“我我、我, 你、你,”方青月被问得有些结结巴巴的,过了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问:“你咋知道的啊?”
“我没必要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 ”方淮曳笑了下, “但是你不如实说清楚,今天你出不了这个门。”
“别、别呀方小姨,”方青月连忙求饶。
傻子对人的情绪反倒比普通人更加敏感, 尤其是像方青月这样,心理年龄和几岁的小孩一样大的人,对方究竟有没有恶意, 她总能感受清楚的。
方青月从来没有在方淮曳身上感受到过这么大的恶意, 平常她跟在方淮曳身边, 总是感觉很平静,像是一潭湖水,表面跟镜子似的, 找不到一丝波澜。
上一次她在方淮曳身上感受到如此大的恶意,还是在老娭毑的旧屋里, 她用刀亲手砍死一条蛇。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她进去之后,方淮曳已经基本冷静了下来。
这一次, 不一样。
方青月嚅嗫了一下嘴唇,委屈道:“是粤娭毑啦,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吃席, 顺便从你这里偷点东西,我想着反正老娭毑也吩咐了我事情, 就一起办了嘛。”
“第二天你和翠伢又上山之后我就把东西给粤娭毑了。”
方淮曳松开了拽她头发的手。
方青月没有撒谎,她说的和方淮曳大致猜的也差不多, 让她过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下罢了。
她搀住方青月的胳膊,拉着她起来,“走,和我去找粤娭毑去。”
方青月下意识挡了一下,怕方淮曳又打她,提醒道:“粤娭毑不在,前天她就去城里了。”
“前天?”方之翠蹙眉,“那就是出殡之后?”
“对啊,她回家之后人就有点不好了,她女就连忙把她接去城里的医院了。”方青月说:“我姐说可能是人老了,毕竟她也没比老娭毑小多少岁,这么上上下下好几天,再不垮都快活成人瑞了。”
“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方之翠补充,“老人常见的病,她身上并不少。”
“那东西她拿哪儿去了?”方淮曳暂且歇了去找粤娭毑的事。
她们碰上了少不了纷争,医院不适合吵架,她们要谈的事也不是青天白日里能谈的。
“我不知道啊,”方青月如实回答,“我只管把东西给她,哪儿会知道她拿去哪里了?”
方淮曳刚想继续问,方之翠却在后面拉了拉她。
方淮曳朝她投去困惑的目光,方之翠冲她朝外扬了扬下巴。
方淮曳见状松开了方青月,淡声说:“你在这等等,别动。”
说罢,她就跟着方之翠去了院里,顺便还把大门反锁了。
两人站在水塘边,方之翠家养的鸡正在里头和鸭子抢绿萍,头顶太阳很大,晒得人只能眯着眼。
方淮曳:“怎么了?”
“你问东西在哪儿是想做什么呢?”方之翠缓声问:“找到了那个头之后你想做什么?”
方淮曳微顿,“你什么意思?”
“方淮曳,你再好好想想,”方之翠蹙眉,“如果你就是方娟萱,那你对老天来说是个已经死掉的人,你能出生,说明老娭毑她们做的事付出的代价肯定不止我们现在所知晓的。山神在出殡之前会攻击你,在她们瞒天过海之后按常理来说,你在这里应该算是有了通行证,也就是正当身份,山神不会再攻击你了,那她们对山神的禁锢应该也可以结束了。”
“可是假如我们找到了禁锢山神的逆转嫫母像,并且发现那里面依旧禁锢着山神,你要怎么做呢?”
方淮曳愣了愣。
方之翠与她对视:“你很聪明,你一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被束缚的山神力量减弱,人或许能够匹敌压制,可一旦山神被放出去,那它想报复谁,想纠正什么,就轻而易举了。”
换而言之,参与过这件事的人,到时候都会得到报应。
违背规则和平衡,哪怕现在已经恢复,也依旧可能会得到报应。
反倒是已经被追杀过,并且有了正当身份的方淮曳可以逃过,因为她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能够逃过,能够活下去,她已经是瞒天过海的产物。
方淮曳轻声说:“不是我求着她们做这件事的。”
方之翠没有回应她这句喃喃自语。
因为无论是她还是方淮曳,道德底线都足够高。
方淮曳哪怕现在无法接受这一切,却也难以承受这么多人因为她而遭报应。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彻头彻尾的受益方。
“还是那句话,”方之翠重复了一遍,“如果找到了那个小头,并且山神依旧被禁锢在其中,你要做什么呢?”
是放了它,还是留下它。
是给它自由,还是权衡利弊之后保持现状。
方淮曳,你要怎么选呢?
“我只想要个真相,”方淮曳眼底的红血丝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想知道我是谁。”
“如果要弄清楚你想知道的真相,会连累很多人呢?”方之翠问她。
“我……”方淮曳胸口起伏,此刻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报应,遭报应会怎么样?”
“山神还没放出来,刘群芳已经瞎了一双眼。”方之翠说:“具体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轻。”
方淮曳咬着唇,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她垂着眼,阳光洒在睫毛上,在眼睑之下落出一片阴影,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我想再试试,”她蹲下身,呆呆的看着池塘,“方之翠,我从来没有这么执着过一件事,我特别想看看我会走到哪一步。”
“我第一次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感觉,虽然刘群芳说我是方娟萱,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是我还是很不安,特别不安。”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我好害怕,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去弄明白这一切。如果山神还被关着,那我可以找别的方法继续探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无论我知不知情,在这件事上我其实也是同谋吧?只是我是那个被她们保护的、一无所知的同谋。”她有些自嘲,“就当是我现在一时的任性吧,我还是想试试,你可以选择不……”
“说什么呢?”方之翠打断了她的话,她蹲到了她身边,“我只是在问你心底有没有谱。”
方淮曳这回没和她客气,只坦然的笑着说:“没谱,但要做,你来吗?”
方之翠眸光微动,时刻注视着她的方淮曳觉得她这一刻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又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可还没等她探究出什么,方之翠便已经一如既往的冲她说:“好呀,我肯定陪你走到底。”
这是一种很轻松的语气,没有半点不情愿和犹疑。
方淮曳没忍住,抬手抱了抱她。
很短暂的拥抱,却令方之翠笑容微滞。
“方姨奶,你最近好像还挺喜欢抱我的。”
“和你贴贴有什么问题吗?”方淮曳还用了个网络名词,她歪着头说:“我很喜欢你,也很感激你,所以每次心情很激动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和你贴贴。”
“嗯……”方之翠一时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辨认方淮曳话里究竟只是单纯的表达感激与好感还是别的意思,可是她看不出来,只能托着下巴低声自语,“我也很喜欢你的。”
“你说什么?”方淮曳没听清,追问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方之翠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们进去继续吧。”
方淮曳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耳尖,到底还是没问下去,点点头应了声好。
屋子里的方青月正伸长了脖子往外偷听,可惜两人走得太远,声音又小,她什么都听着,并且还在两人进门时因为惯性摔了个大马趴。
“你们俩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方青月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抱怨一边说:“我有点儿饿了。”
“村里和粤娭毑走得最近的是谁?”方淮曳没有理会她的话,直接问道:“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老娭毑的丧事上,和她走得最近的,帮她忙前忙后跑腿的是谁?”
“是、是花伢吧……”方青月被迫忍饿思索,“粤娭毑有什么事都吩咐她去做的,村里使唤得最顺手的年轻人也是她。不过我记得,粤娭毑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一块儿去的,现在人应该还在城里吧。”
这一点方之翠比较认同,毕竟她在村里也没少待,这种重要的事,粤娭毑肯定要找个完全能信任的自己人,方蓉花从小就跟在粤娭毑屁股后面走,比自己亲孙女还亲。
并且那天压制住方淮曳和方之翠的事里,方蓉花也参与了,找她问问也没问题。
但是方蓉花的嘴向来比较严,做人做事也很机灵,要找她可能需要费点功夫。
她可不像方青月这么好骗。
不过最了解你的大多时候可能是你的对手,方之翠和方蓉花基本算得上是从小一起吵到大,对方有几斤几两,哪些软肋,她清楚得很。
“方蓉花没那么好对付,”方之翠对方淮曳说:“要让她着急并且乖乖听话,可能也要做点不太道德的事。”
“我好像知道你在说什么事了,”方淮曳若有所思,她把目光放在方青月身上,“连适合做这件事的人,都是现成的呢。”
四双眼睛看着自己,方青月再傻也能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自己。
“你们要我做什么啊?”
方之翠冲她温柔的笑了笑,“小事一件。”
“你去把她家狗给偷过来吧,然后给她个信,让她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来赎狗,不来就狗头落地。”
方青月:?
你们不如直接让我原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