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47 / 88 章 · 4,130

夜黑风高的时候最方便做点见不得人的事。

方蓉花来得很快。

毕竟方青月扣住煤炭的动作极快。

医院不让带狗, 煤炭本来就被方蓉花放在家里,方之翠溜门撬锁的功夫不是盖的,她们给煤炭牵出来的时候, 这小狗是一下没反抗的, 还以为她们带它出去玩儿。

三人一狗又到了熟悉的乡道边上。

这一次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可是什么都没有。

昨天方淮曳把骨棒丢在地上,方之翠带她回来的时候没有捡, 今天晚上那根骨棒依旧矗立在田垄边,但香樟树和吊起来的尸体却没有再出现过了。

方淮曳暂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和方之翠已经潜伏进了水稻丛中。

方青月牵着狗站在路边上, 形单影只地等。

并没有过多久, 一辆熟悉的车呼啸而来, 然后在方青月面前狠狠踩下了刹车。

方蓉花从车上跳下来,几个迈步就到了田垄边,见着煤炭活蹦乱跳地看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有病啊?”她朝方青月骂道:“给我发这种东西干什么啊?”

她的手机亮着屏幕正对方青月, 在黑夜中特别显眼的放着狗肉的三种吃法,而视频最后是方青月抱着煤炭的狗头在威胁, “方蓉花,回村,不然我就让它狗头落地。”

煤炭在视频里疯狂挣扎, 方蓉花看到之后当即心都快碎了,给方青月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人接,急得立马就往村里赶。

“我本来就有病啊, ”方青月气死人不偿命地呛道:“我脑子摔坏了,全村都知道啊。”

“你——”方蓉花话还没说出口, 便见方青月身后射出来两道强光,她瞳孔微缩,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丝毫迟疑,立马一膝盖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大声说道:“我错了!方姨奶,我错了!你现在问我什么我都说!”

走出来的方淮曳和方之翠见状微顿。

方蓉花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正要呼出口气就在空气中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下一秒她就被人套了麻袋,方之翠对着她踹了几脚,压低声音说:“蓉花啊,我第一次知道你还挺能屈能伸的哈。”

“大女人能屈能伸有什么问题吗?”方蓉花的声音从麻袋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能听出她是大声说得,说得还挺骄傲,一边说还要一边求,“方姨奶,我真知错啦,赶紧放我出来吧!”

方淮曳又在她身上打了几拳泄愤,这才摆摆手,让方青月给人放出来。

方蓉花重见天日,脸上挂彩,身上还到处酸痛,但她是个识时务的,被放出来了也没骂几句,反倒还嘟囔起来,“比我想的要挨的揍轻点儿。”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方之翠吐槽她,“知道过来会得一顿打,还过来?”

“这顿打早晚得挨,”方蓉花说:“当初在山上扣着你和方姨奶的时候我就做好准备了,我来这一趟这不怕你们真给煤炭宰了嘛。”

“你知道我们找你有什么事,对不对?”方淮曳与她对视,“来得正正好好,我们给你空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和粤娭毑已经报备好了吧?”

“那确实,”方蓉花直言不讳,“但我还是得说,我粤娭毑做的事,是在帮你啊。就凭翠伢和喆姨的能力,你醒来这么久了,该搞懂的应该早就搞懂了吧?为什么还待在村里呢?”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方淮曳笑了,这一方被方蓉花suv的大灯照亮,将她面上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我掉头就走啊,”方蓉花说:“我管发生什么,别人觉得我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您看看您,现在是上海土著,老娘工作体面,你自己名牌大学研究生,未来前途无量,车子票子房子你都没什么忧虑,已经是超越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了。有这么好的生活等着,我管这些呢?参加完葬礼,我连村都不回了。”

“可有的东西,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接受的,”方淮曳借着方之翠的力道起身,“你能说出这些话,那说明你对这件事起码应该已经了解了大半了吧?粤娭毑她们做了什么,有什么目的,你应该也都知道了。”

“确实,刚刚知道不久,”方蓉花摸了摸脸,“我收到你们的消息,和粤娭毑招呼一声的时候,她突然就和我全盘托出了。大概是怕我吃亏吧。我也没想到她们能把事情整这么邪乎啊。”

方淮曳眯了眯眼:“你刚刚说我问什么你都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粤娭毑的意思?”

“这个算是我的意思吧,”方蓉花思虑了片刻,“不过粤娭毑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她也不至于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我。”

“好,葬礼第三天,粤娭毑应该有交给你一个陶瓷小头,那个小头你送去了哪里。”方淮曳问。

方蓉花:“山上。”

方淮曳:”哪儿?“

方蓉花重复了一遍,“那个小头被我埋去山上了。”

“送给刘月她妈处理了一下,她就让我到山上找个地方埋了。”

“哪座山?”

“就是老娭毑下葬的那座。”

方淮曳此刻倒是有些搞不懂了,把老娭毑和山神埋到同一座山里,这是什么操作?

她下意识看向方之翠,方之翠朝她摇了摇头,意思自己也有点看不明白了。

“为什么埋那座山啊?”方青月反倒先问出了两人的疑惑。

“那我怎么知道啊?”方蓉花耸了耸肩,“我只负责埋啊。”

“好,那你带路吧。”方淮曳点头,“现在就走。”

“啊?”方蓉花有点诧异,“现在上山?”

乡下地区夜不上山是惯例,谁也不知道夜晚的山里有什么,这不是国家开发过的森林公园,而是私山,山里头山货多,蛇虫鼠蚁什么都有,到了晚上更是活动频繁。

方蓉花长这么大也没晚上上过山啊。

“对,就现在,”方淮曳肯定道:“越快越好。”

方蓉花犹豫起来,方之翠干脆的揽住了她的肩,带着她往车边走,“蓉花啊,你刚刚不还说什么都听方姨奶的吗?现在要变卦?”

她的语气里威胁意味极浓,方蓉花闻言瞪了她一眼,“不去你就打到我去对吧?”

“知道的你是尊敬长辈,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方姨奶花钱雇的打手呢,你别碰我,晦气。等会?去山下还要开我的车吗?”

伴着她的话,剩下的三人一狗已经上了车,意思很明确,不止要坐她的车,还要她当司机。

“你埋的东西,你不带路谁带路啊?”

方蓉花轻啧一声,还是坐上了主驾驶。

车一发动,车里便安静了下来。

方淮曳和方之翠坐在后排,方蓉花透过镜子看到她们都在玩手机,自己也懒得开口,便专心开车。

方青月抱着狗,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景色,时不时还要把手伸出去玩玩。

她们两人并不知道,方淮曳和方之翠在手机上交流得快出残影了。

有问题。

方蓉花知道的事有问题。

两人几乎刚刚上车就默认了这一点。

把山神放出来,这一堆人都可能遭报应,老娭毑死了就算了,刘群芳,粤娭毑,乐群,方青月,还有她自己,都可能遭报应,甚至连方青月痴呆的妈妈都有可能受到报应。

方之翠了解方蓉花,就不提她爱财爱命,山神放出来首当其冲的估计就是粤娭毑,方蓉花是个有情义的女人,粤娭毑和她奶没什么区别,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粤娭毑受害。

在出殡那天,方蓉花应该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依照她的聪明可能有一定猜测,但是没有什么探究欲望,觉得粤娭毑愿意告诉她就告诉,不愿意也无所谓,知道得少点说不定自己还安全些。

而今天她们找上了她,她才从粤娭毑那里知道一些真相。

这里只有两个可能,第一,粤娭毑和她说的事有所隐瞒或加工,方蓉花知道的只是粤娭毑想让她知道的,她是真不知道陶瓷小头代表着什么;第二,她知道,但是她有别的心思或者计划。

究竟是哪一种,还需要观察。

很快,几人便到了山脚下。

这山上的台阶都还没修好,哪怕去老娭毑的坟边的路都崎岖不平,更何况没开掘过的路。

方淮曳上次走这种路还是去老娭毑家的后山,不过那时候是白天,现在是晚上。

山里风极大,竹叶被吹得飒飒作响,几人走过的路不知为何泥土极松,一步一个脚印。

“这几天翻过山了?”方之翠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啊,”方蓉花蹙眉,“翻山土那也只翻去坟上的那条路啊,谁会来这里翻啊。”

她埋小头的地方和下葬的地方隔了很远,是在一座山的左右两侧,她们这里确实有翻山土的习俗,可是不可能整座山都翻一遍的,那不得累死人?

几人已然到了半山腰,上山时方之翠和方蓉花一人带了把菜刀,过不去的竹子便砍断。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没砍竹子吗?”路上的挡路竹越来越多,方之翠吐槽,“你来的时候怎么过去的?”

“不对啊,”方蓉花停下了脚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多竹子的。”

方青月扶着方淮曳免得她摔倒,闻言插嘴道:“要么你带错路了,要么见鬼了。”

“别提鬼,”方淮曳打断她的话,“别急,先继续往前走。”

方蓉花有些踌躇,她胆子并不算大,白天上山还没什么心理负担,大半夜的在山里,周围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拉长的乌鸦叫声,她便有些害怕了。

“我们有四个人一条狗,你怕什么?”方淮曳回头看她,抿了抿唇,“今天你想下山也没可能,你一个人下山更不安全,还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方蓉花咬了咬牙,“行,我今天就听方小姨奶的,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事实上她们所在的位置,离埋小头的地方也没多远了。

带的手电筒一打,前面的路基本都是亮的,绿杆的竹子外面反光,最前头有些让人看不清。

“亮度可以调小一点,”方淮曳被竹子反射的光照得眼前都有些发白。

方之翠闻言调小了几度,将照亮的距离固定在了三米之内,并且尽量只照地面,四人拉出一条笔直的队伍,并且让煤炭走在最前头。

“就在这一块了,”方蓉花看了几眼方位,指了指前头,“应该再往前走十来米就是,我还特意在这附近的竹子上做了标记。”

方淮曳看向她指的地方,很好,拿纸钱做标记,真不知道该说方蓉花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方蓉花感受到了她无语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这不是当时来得着急,手边上没什么东西嘛,只能先用这个凑合凑合了。”

说罢,她把纸钱从竹子上揭下来,换了一条自己经常戴的丝巾系上去,顺便还给竹子拜了拜。

她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套,刚重新跟上队伍却发现前头这几人停下了,而她的狗正在黑夜里发出低低的嘶吼警告。

“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方之翠打断,对方呼吸不稳的指了指前头,问道:“这也是你的标记?”

方蓉花顺着她的话往前看去,只见前头的竹子之间正挂着两个栩栩如生的纸人,还是用朱砂点过睛的纸人。

几根线牵着她们的四肢,头颅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几人,四肢在风中摇曳着。

方蓉花腿一软,差点摔下去,下意识扶住一旁的竹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没做这个标记!”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触碰竹子时的手感不对,那是一种黏腻的、潮湿的手感,她把手伸到有光的地方,顿时头皮发麻!

不知何时,她的两只手已经满是鲜血,而她握着的那把菜刀上,更加离谱,血迹顺着菜刀一滴滴的下滑,再回首,她们走过的路上,被砍掉的竹子断口间竟然像活人一般也在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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