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消息闭塞的顾玲知道这些,都过了有十天、小半个月了。消息耽误了却不耽误她心情好,在院子里面浇花,还哼着小曲,好不得意。
青叶在一旁傻笑道:“嘿嘿嘿,姑娘真好看。”
“哈哈哈,好看吧!”顾玲得意,反正青叶老是夸她,人家怎样夸,她就怎样听着,反正,夸人的词怎么嫌够呢?
“姑娘哼的曲儿也好听!”
“哈哈哈,”能不好听嘛!想当年我金雀的名号,是凭空吹嘘来的么?多少名门公子、世家小姐,是看得、听得如痴如醉、欲仙欲死的。
“姑娘的舞更是,天下无双!”
无双是自然的,只可惜囚禁在这宫闱囚笼之中,没有万千人欣赏,想来也是这世间一大憾事。
“姑娘心情好了,怎么看都美!”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呢?顾玲暗自思量,说得跟自己心情不好就变丑了似的……
“自己让人家卖了,在这数钱数得还挺开心?”
一个突兀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顾玲一个激灵,手上的水脱手,砸在了脚上。
“啊——”顾玲大叫。
“见到我这么开心?”顾锴闪身到一旁躲开水花,“叫这么大声?”
“疼啊——”顾玲眼泪都快给疼出来了。
屋檐上几只麻雀被院子里的响动惊扰,呼啦啦全飞走了。
进了屋,顾玲脱了鞋袜,埋头好好“欣赏”自己的脚趾头,是通红了一大片,都有些肿起来了。
隔着一张小茶几,顾锴老老实实跪坐在那边:“真那么疼啊?”
顾玲给他一个白眼,又转过去仔细瞧脚趾头。
顾看看着这小姑娘,也不搭理自己,便把全身都压在茶几上,脸凑过去,非要和顾玲“面对面”道:“可别不跟我说话啊,小叔错了还不成吗?”
顾玲往旁边躲开,顾锴就接着凑,一躲、一凑,渐渐的,顾锴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小茶几已经承不住他的分量了……
“啊————”
再结实的榫卯也终于有寿终正寝的一天,何况,就是宫廷品质,恐怕也受不了顾锴这“千金之躯”压来压去,终于,“吱嘎”一声,全面崩溃。
顾锴连着茶几一起摔倒,手掌不偏不倚压在顾玲的脚趾头上,慌乱恍惚间,声音倒是不恍惚,清脆一声骨头的嘶吼,不用抬头,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一下压得不轻,毕竟顾锴虽然不算威猛高大,到底是有些分量。
后来请了吴大夫看,他叹口气、摇摇头,给包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
最近李妈很犯愁。本来是自己小主子把陛下给吼了,现下是陛下把她给惹了,这俩人……看着谁也不是给谁道歉的主啊……
顾玲倒是不犯愁,只是有点烦。自打那天顾锴把自己伤了,灰溜溜逃跑开始,每天晚上他都避开旁人悄悄溜进来一回。有时候动静太大,把顾玲吵醒了,被她睁开眼看见了,他也就一笑,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刚开始是变着花样放一小瓶伤药。顾玲也纳闷,一个皇帝,上哪里搜罗这么多半瓶子的伤药,他是得摸爬滚打受了多少伤攒下来的?再说有吴神医,自己也用不上啊……
后来变成小点心,一看这精致的风骚劲,就知道是小六子被逼迫着亲手制的……这昏君,自己惹的烂摊子,压榨手下人来给他收拾。
朝中只道是皇上为国为民操劳,最近的黑眼圈深了不少,早朝也是哈欠连天,纷纷表示敬佩,要为陛下尽忠!
转眼顾玲也能走上几步了,正巧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了响动。那人缓缓走到到自己床边,轻手轻脚放了个什么物什在枕头边上。
本以为就完事了,他却轻俯下身,低声说一句:“帐子都没放下——知道你没睡……我打听好了,要是恢复得好,不耽误跳舞的,只是要好生养着。”
话是没什么特别的,却听得顾玲心头一酸,这么多天,都知道她这回动了气,可谁明白她心里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呢。
“你好好养着,待你好利索了,我介绍绝妙的乐师给你。”
顾玲一听,终于是按捺不住,“你怎么……”
“肯跟我说话了,嗯?”
“……那不是……”
“那就好。”顾锴一屁股坐下。
顾玲睁开眼睛,没转过身,“我之前吼了你,说到底你身价……比我金贵,你这砸了我一下,就算是……扯平了。”
“哎呦,你难得这么明事理。”说着,他又把身子凑过来,想对着顾玲的面孔。
顾玲躲着道;“我又何时不——”
他却马上停下了,手撑在她手的前面道:“别动,你得注意——我小时候上树摔下来,断了腿,就不听人家的,没几天就乱动,结果是接骨头的地方活动了,又被按着重新接了一遍。”
“……哦。”那得……多疼啊,“你……千金之子上什么树……”
“逃跑啊。”
“啊,”顾玲闭了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还记得这“逃跑”算是顾锴的伤疤。
顾锴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的窘迫样,只笑了笑道:“好了我走了,再留一会我不用睡觉了。”
说着他便起身了,想起什么又道:“早想跟你说……你在外面也是听惯了曲儿的人,到宫里肯定憋坏了……怕不是在打乐坊的主意。要说你还要编舞确实是少不了乐曲。我替你考虑过,乐坊毕竟是明显,用得多了难免遭人非议,怕你遭人参奏——山海阁乐谱不少,我父皇喜好那个,你想去就去。乐师我物色了一个好的,还要好好谈谈,有时间带你去见一见。”
“真的?”顾玲喜上眉梢,说着就要做起来。
“别动——等你好了怎么都行,”顾锴忙道,“我走了。”
便不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去。
“欸——等、等一下!”
“嗯?”顾锴转身,床头一根蜡的微弱光芒,给女孩的面孔镶上了金边,她神色被晕染得无比温柔,她眼眸里像是有细细碎碎的金色粉末,一闪一闪的。
“……你别来了,我不气了,你——你好好休息。”说到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没底气似的。
顾锴笑起来,心里紧着的弦蓦地松了:“好。”
直到眼前人走的没影了,顾玲才想起来看向枕头边上——他刚才到底留下个什么东西。
冰冷细长,竟然是一根银制的簪子。拿在手上略显简单。有些失了顾恺往日追求繁杂到极致的水准。
想来也是,他都忙成什么样子了,还能抽时间做一件这样的小东西出来,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
不是常见的花儿、鸟儿的,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样式。只是头上蹲着的是一只兔子。
简单几下勾勒一个圆滚滚的肚子,碎碎两颗红宝石,点了眼睛,虽是是简单至极,却很有神韵。好像金属注了神魂,真是个憨态可掬的兔子,正盯着她看。
顾玲看着可爱,食指轻轻点了点它脑袋。好端端的干嘛要送只兔子?却发现簪子下面还压了一张小纸条。
“听闻嫦娥仙子乃天上天下舞姿最曼妙之人,玉兔与其相伴千年,想必没少得见其英姿。”
原来世间竟当真有一人,能记得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不觉得你的理想志向都是开玩笑,还能不辞辛劳的为你志向花心思、时间、功夫,更难得的是,那功夫是只为你一人的。
顾玲不知道,当年她被抓之前,那最后的惊鸿一瞥,是顾锴深藏在心里,都不敢常常拿出来回味的心头好。
天逐渐热起来了,到了晚上被蝉鸣吵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顾玲的脚也快好了。
最近两天顾锴的枢机部没少遭人参奏。眼瞧着几个月过去,非但没拿出什么像样的成品,反而是白白把白花花的银子一股脑的往里面送,然后就蒸发了。
就是刚开始再怎么支持的大臣,到了现在心里也有点打退堂鼓。这东西简直还不如买了炮竹点火,炮竹还能听个响,把钱白白送去给小皇帝……
手里握着这钱财,却不往战场上送人、送兵器粮草。空说大话,贻误战机不说,还亏空国库。怎么看都是昏君之像。
还被扣在京城的武将早就按捺不住,连连上书、在朝堂上长跪不起。很有一派你再不让我上前线,我就与你同归于尽的架势。
眼下和夷泗人的战况就是两个字——僵持。连护国将军亲身下马都没能捞回来一城一池。此刻送人过去又能有什么用呢?打破平衡,还不知后果如何,总归是不能更好。
更不用说,就凭这几个冒冒失失的鲁莽性格,若是去了前线仓促开战,损兵折将不说,一但夷泗人再往前攻,可就是商业繁华、人口众多的大城了,更不用说还是产粮食的地方,实在是……一个都丢不起。
前线上的还没见什么风浪潮,朝里面倒是闹开了锅。
原本谢相占着自己好人缘,刚统领枢机部,就有人大力支持。可眼下看着毫无成就,谢相的老友也开始纷纷反水。且不说别人,就是谢相自己也开始暗自嘀咕是不是信错了这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皇帝。
武将,慷慨激昂,文臣,不论是非,世家,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皇亲国戚更是不用说,这些年来一贯看不上顾恺的作风,经这事更是冷嘲热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就是这小狐狸崽子没跑了。
唯有顾锴与其兄肃亲王苦苦支撑。
每每上朝都是紧张得要命。搞不好就是两方、三方乃至四方重臣与这二人僵持。身份地位在那摆着,谁也说不过谁,只好最后变成一起安静闭嘴。
偌大殿上,只剩一众老臣略带愤怒的喘息声,还有那些顾锴招纳的年轻臣子,不满的热血直冲脑门的脉搏声。
到了能出门的时候,可是顾玲身边一个李妈、一个青叶,全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非要嚷嚷着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每天变着花样的吃骨头不说,出门是更别想。
皇后来看过两回,淑妃那厮本就不对付,这会子没准早就偷着笑话了多长时间,更别提来探望。至于太后她是最清楚自己这小孙女的烦人、惹祸之处的。正好此时伤了筋骨,让她安静安静也好,便也绝然不会找人来催她出门。
顾玲憋在屋子里都胖了三斤了。暗自叹气,摸摸自己身上的肉——都松懈下来了!不行,这可绝对不行!
于是偷偷在半夜三更蝉叫得最欢实的时候爬起来压腿抻筋。许久不动,给自己压得嗷嗷乱叫,也只能是低声忍住。
那时候自己刚能移动,顾玲就开始打晚上出门的主意了。也
不远,差不多将走到山海阁。这一片小天地算是顾锴自己的地方,没有外人。平时都是他自己的人看着,肯定不会有人随便出去告状。
半夜溜进来,若是能看见烛火,那就是顾凯也在了。休沐日啊,冷不丁的晚上啊,他但凡是得空,大约都消耗在这了。
现下倒是少见他琢磨首饰,有时是小机括,有的时候还做起些木匠的工作,更有了读书的时候。两人见到了,也不多说话。你做你的东西,我去翻我的乐谱。
“嘎嘣”一声,顾锴手里面的东西可算是合上了。一抬头却看见顾玲背个手立
在旁边,已经站了有一些时候,显得没精打采。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拍拍手上的灰尘:“怎么不直接叫我?”
“怕耽误您老人家救民于水火,”顾玲神神秘秘俯身轻声道。
顾锴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手撑着鬓角,拗了个十分风骚的姿势:“有难得你这么好心——怎么着了?跟小叔说说。”
顾玲瞪大眼睛,露出一抹促狭的微笑:“从前便听家里面长辈说小叔你别的没有,多才多艺、风雅潇洒是没跑的。你可……会什么乐器吗?”
顾锴闻声一乐。好呀,这小妮子看来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光看着字已经不满足了,追求起活色生香来了。
“风雅谈不上,能吹两声笛子……吹得不好。”
“那也成啊——能出声就不错了!你看我,就从来没有耐心学个什么乐器。”
“我也没有耐心的……小时候母后喜欢听,父皇肯定没时间学来哄她。她就来折磨我……也是下了好一番苦功夫,”顾锴回忆往事,嘴角一抹笑,眼底却是冷,“母后走以后,我也不再动弹它了,一来是没人逼着……再者想想从前难免……伤感。”
顾玲心里面一惊。怎么又……老是碰到小叔的痛处。要说这也不怪自己。小叔的童年……是得有多难过?随便聊聊天,两三句都能碰到一堆痛处。还都是那种——血海深仇,“我——没事,其实不听也行。你自做你的活吧。”
“哈哈哈,没事儿。这都过了十年了,什么感情也淡了——想听什么?你琢磨着,我去看看我那笛子。扔了没有。”
说着他就起身了,久坐忽然站起来,膝盖发出几声脆响,他活动活动脖颈、打个哈欠,往暗处走去,这背影看着……说不出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