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顾玲刚刚走到殿门口,便听到几声抽泣。心道,这是谁胆子不小,在皇后殿内敢哭这么大声?
进了门便是一惊,四下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不敢上前的宫人,皇后坐在铜镜前暗自抽噎。
顾玲放下手里东西,走上去摸一摸她后背道:“哎呦呵,这是怎么着了,谁能欺负着您老人家了?”
晓绵幽幽转过头来:“玲儿啊……”说着便抱过来。
“哎呦呦,我在这呢,可别——怎么了到底?”顾玲拍拍她后背。
“呜啊……”
“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顾玲本想给旁边宫人使个眼色问询一番,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碰上了就避开,好像她顾玲目光是什么蛇蝎毒药。
真是……顾玲心里嘀咕,就跟商量好了似的。
张晓绵稍稍收敛了情绪,吸两下鼻子道:“其实前两天我就想要同你讲了,可是总觉得讲出来不好意思……今天早上起来,一股子冷风一吹,给我吹得有些难过,终于是忍不住了……”
“嗯,好,说吧,没事我听着呢?”
“我,嗯……”晓绵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支支吾吾。
顾玲看着纳闷,这个……情况自己也没处理过啊……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本来孩子就少,母妃亲生的又只有自己和顾晟两个,顾晟那小鬼头,他不把自己气哭了都算是好的——再说晓绵多坚强啊,在家跟自己爹斗智斗勇,进了宫跟太后针锋相对,两座大山都没把她压垮,这是天大的事能把她给弄哭了?
这个女人不会是悄咪咪怀了我小叔的孩子还不敢告诉他吧!这倒是还真的有可能……转瞬之间顾玲脑子里已经跑开了十万八千里,编排两个话本子都绰绰有余。
“最近陛下……是繁忙……可他这一整个月过去了,只来过后宫两次,你可知是去了哪里?”
顾玲都不知道顾锴还来了两次后宫……顾锴不来,她乐得清闲,每日练功、琢磨舞步,再不然就看看书,琢磨点吃的,除却出门请安那些必要繁琐的步骤,顾玲可以一直窝在屋子里,想琢磨的她全都用心琢磨,不想琢磨的,那恨不得是离得远远的,跟自己没有半个铜子关系才好。
反正宫门里面没有新鲜事,一切都是四个字“千篇一律”概括得来的,初见再怎么新鲜,天天见也就那样了。
“这我还真是……不清楚?怎么说也……探望太后?”
“是贤、妃。”
“……”顾玲瞪大眼睛,心里猛地一沉,看来自己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出门了……贤妃是谁?
看着晓绵着眼中含泪,略带恨得牙根有一点痒痒的语气,这肯定……不是先皇的太妃了!莫不是顾锴新纳了妃子?
但是直接问出来是不是显得自己太不专业,没有把给顾锴当当妃子这件事情当成一件重要的事业来做,“啊,真、真的吗?那、那可真是不太好……”
“是不太好吗?那是太不好了!我、我从前以为陛下待我一直平平淡淡的,但这就是感情,是要细水长流的,总归他对着别人也不会再有什么,宫里头人是少,可论起来婕妤、才人、美人……加起来也有一些,何曾见过他对哪个多看一眼?眼下封了贤妃,可是了不得了,忙成这样了,练太后都能不去看了,都一定要抽时间去,还两回!”
顾玲:“……”
这可怎么办?这情况更是……没遇见过了。说起来父王的妾室也不算太少,可他对母妃那是……绝对没话说!妥妥的真心爱慕,就是再忙、回不来,也会差人递话。
“这贤妃是……什么来头?”
“太后的亲侄女!”
顾玲震惊,“那不该是我姑姑辈的大娘?我小叔娶自己家里亲戚上瘾了?”
“太后母家的小女儿。和陛下没什么关系——怎么被你扯走了,这跟
她什么出身有什么关系?重点是陛下的心思,心思。”
“啊……好。”
你说心思就心思吧,顾玲暗道,但我看顾锴那样,也不像是沉湎女色的人物啊,要说他沉湎手艺我可真是信,就忙成这样他还见缝插针地差小六子来问了我一嘴,还记不记得卖给户部侍郎夫人那只钗子里面的小机括是什么材质的,黄铜的还是紫铜的来着。
“玲儿你可一定得帮我这个忙。”
“……啊?”这不是刚还哭诉顾锴负心郎呢么?这怎么眨眼间就变成帮忙了?
“你帮我去看看陛下。”她眼中带泪。
“……啊?”这不是你觉得顾锴来得少么?那不该是你自己去看么?
“太后的人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她此时不知道得意成什么样呢,要是我去了她肯定不放过,去请安又要挨上好一顿数落……”
……其实论起来顾玲也算是“太后的人”?
顾玲仔细盯着皇后的眼睛,想要透过这晶莹水亮的眸子,细细品味这爱情里的女人,小小的脑袋瓜里藏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呢?
“你不是给气傻了吧?我何曾……关心过我小叔了?猛一去,别再给人家吓着了。”
前两天憋屈得要死,自打进了宫,就没好好听过曲子,会的那个心里反复念了千万遍,都怕耽误顾锴都正事,没敢过去跟他讲乐坊的事……再有,那天不是跟他好一通吼叫,要说自己错了顾玲是铁定不认的,可要说自己是理直气壮,好像也缺了一点底气。
“我认真的,玲儿,我在这孤苦无依的境地,如今能倾诉依靠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其实你要是差淑妃去干这个活,她倒是应该挺乐意的。
“我这……”
“玲儿……”
“啊啊啊,好好好,”顾玲妥协,在家里就是这样,顾玲怎么着都行,就是别让青叶或者顾晟跟她哭鼻子,一哭什么都行,“你……我敬老婶你跟我小叔是真爱,放心,我肯定给你打探清楚,顾锴那厮是不是真的移情别恋了——他最好是有点什么别的原因,要是真移情……我就舍了我这一身身家性命,我就、我就直接给你把他弄死!”
晓绵没忍住笑出来,又连忙拉住他,“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不是打探什么……就是担心……”
“啊啊啊行行行,我明白明白,这就去了。”
“诶,也不好空手去……我煲了汤……”
啊,合着是在这呢,真爱啊真爱。
晓绵那边招手叫来了婆子,真是……好一筐香气四溢!各式各样的补品汤菜,满满装了一食盒。
顾玲震惊:“晓绵你这是……考验我定力呢!”这单单看着就是垂涎三尺啊!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
“你可想好了,这东西,沉甸甸的情谊,不就该自己送去吗?”
“情谊这东西……送到就成了,谁去,又哪有什么重要呢?总归他好好的,我便安心……”
顾玲从前混迹江湖也没少看话本子,到了台上,经自己的口唱出来的也不少,可她一直以为那都是穷酸书生黑灯瞎火里咬着笔杆子硬凑出来的,谁知道有生之年真是看到了活在眼前的这般女子……为着个男人……说什么“他好,我便安心”的话……
别人是感动得要死要活的,看着自己舞姿落泪的也大有人在,可要说顾玲自己,那真是内心毫无波动,毕竟自己没体会,不知心动为何物……
“成,那我走了,”顾玲掂了掂手中精致的食盒,“我这么去……是不是显得自己有些寒酸……晓绵,给你这橘子我借走一罐,有时间再给你盛来!”
“嗯嗯,这有什么,本就是你自己的手艺……快些去吧,凉了就不好了。”晓绵微微笑着,真是慈母一般的笑容……顾玲觉得要是以后顾锴想通了,好好跟老婶生个孩子,她带孩子应该是也是美得要命……
清心斋,本是顾锴聆听张太傅夺命教导的地方,自打跟他老人家闹掰,这就变成了顾锴自己办公议事的地方,成天是老少重臣络绎不绝。
顾玲在偏门上站了有一会,脚略有些麻。也怪不得早上晓绵让风一吹,愣是生出许多突兀的惆怅来。回头一看跟着自己出来的一众宫女,鲜嫩的海棠色轻纱,让风一吹是飘飘缈缈,别有一般“美丽动人”的意味。
顾玲转头、微笑、道:“小六子,你家陛下这事还要议到几时啊?”
“哎呦,娘娘,那可是真没准啊,这这这……”
“行了行了,你别这这这了,你也‘这’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顾玲看着小六子摇头,他也没办法啊。
“来来来,伸手。”
小六子一脸呆滞:“……啊?”
“这一筐,”顾玲说着把食盒挂在小六子右臂上,“是皇后娘娘亲手煲的,我刚刚打皇后那来。”
小六子使劲拎着满满当当的盒子,脸上别扭的很,不知道算是个什么神色。
“哎呦小六,你这什么表情,不乐意?是在给
、本宫,脸色看吗?”顾玲故意提着声调。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娘娘说的这叫是什么话!”
“给你家陛下带话,就说是我顾玲问的,他这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就偏偏有时间去看什么‘贤妃’?他有时间不知道好好去瞧瞧皇后吗?看看这汤炖的,我都感动得要爱上皇后娘娘了,我要是个男人,保管带上她私奔,甩了那个没心的白眼狼!”
“啊……是……”小六子愁眉苦脸。
“这一罐,”顾玲又把那一小罐橘子挂在小六子左手上,“是我用皇后娘娘的橘子渍的,粗制滥造,他要是嫌弃,你就给我送回来——听到没有!”
“嗯嗯嗯,娘娘放心吧……”小六子眉毛都要粘在一起了。这疾风骤雨般的架势……想我肃亲王爷,那叫一个春风化雨,走到哪都是暖意融融……
“你得原样跟他说,可不能缺了半个字了!”顾玲抓着小六子的袖子,给他从肃亲王的梦境里撤回到冰冷的现实。
小六子猛点头:“嗯嗯嗯嗯嗯。娘娘放心。”
顾玲转头招呼一旁瑟瑟发抖的一众小姑娘:“走,回。”风卷起她散下的头发,出嫁后本该全都绾起来,可德妃平常不愿意动弹,谁也不敢说她什么。
步摇上一串串小珠子轻轻摇摆,那是顾锴多少个月夜就着灯火一颗颗打磨出来的。
顾锴急忙推门追出来,却只见到这样一个飘洒写意的背影。
“我不是讲了,我马上就出来吗?”
“陛下马上都马了快半个时辰了……”
“你还给我顶嘴了!”
小六子今天一定是冒犯了什么神仙,怎么遇上的一两个都火气大还不能惹。
屋内,一众学士刚刚散去,还残余着那股子闷热味道。顾锴推开窗,让新鲜的气味进来。
“德妃娘娘的话就是这样,让奴才半个字都不能落下全都带给陛下,这些都绝对不是奴才想说的,陛下要是不高兴,火气千万别随便发……”
“呵 ,这小姑娘把我送出去,倒是当真一点都不手软,”顾锴把满案子的卷宗向两边推一推,空出一段来,“来来来,东西放下吧。”
小六子把一大一小两件“宝贝”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
顾锴先开了食盒,熟悉的“大补”味道弥散开来,“果然,还是这几样。”
小六子立在一旁闭嘴。
“我说今天怎么不是婆子来送了,合着是终于憋不住了,想问问贤妃的事了,看来我还真得抽空去看看皇后了,免得她那边酸得过分,就狠心天天熬一锅满是药味的东西来谋害亲夫。”
别说顾锴自己了,就是小六子闻着这味都已经腻味了。皇后娘娘是好,温柔善良又心灵手巧,可是谁也架不住她不换样啊……
“得 ,去给分了吧,正好内阁大学士几人应该没走远,你去追追,就说他们这两天辛苦了,汤拿回家热热喝——别了,找黄金去送,你给我搞点吃的来,在这解决了得了,懒得动了。”
“啊,是,”说着小六子就去拿桌子上两件东西。
顾锴站起来活动活动,一回头:“嘶……这给我留着!”
小六子手猛地哆嗦一下,赶紧从德妃的小罐子上拿下来,“这……”
“这粗制滥造的风格,还真是和她般配。”
小六子疑惑脸,自己家陛下不是吃的东西一向最讲究精致……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小六子拔腿就跑,不行不行,一定得拜一拜,这绝对是犯了谁的忌讳了,呜呜呜……
当天夜里,顾锴就去探望皇后了,说起来也是奇怪,打那以后皇后好像突然就不妒忌贤妃了,还去好好地跟太后修补了一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