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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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玲走回屋子,神情还恍惚着,直愣愣推开门就往里面进。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这屋里怎么空旷了许多?青叶呢?李妈呢?

再一转头看向刚刚喝茶唠嗑的小几,好嘛,顾锴一身华服未换,窝窝囊囊坐成一摊,神情好不惬意地吹吹茶杯上的热气。

“你是要吓死我——什么时候过来的?”顾玲拍拍胸口。

“就在……你和你小情人私会正欢的时候。”

“……谁和小情人——”说着就要伸手打他。

顾锴忙放下茶杯躲开:“诶,别着急反驳我,你这搂搂抱抱拉拉

扯扯的我可都瞧见了啊!”

“谁搂搂抱抱拉拉扯扯——我那是……兄妹情深,你个没心没肺的你懂什么!”顾玲扯住他宽大的绣袍。

“诶——你这女人,刚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现下就来拉扯我了——好不风流!”顾锴指着她扯自己的手道,“照你这么说那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是知己之交呢,为什么化什么蝶啊。”

忍无可忍,顾玲狠狠下手拍了一大掌,“信口胡说污人清白也就算了,你还敢玷污我最受感动的爱情故事……啊啊!你这个——”

“停,打住!”顾锴伸手撑住这女侠要落下来的拳头,“小叔错了,小叔不对,你可赶紧的别跟我拉扯了,这一身里三层外三层的,再动一会你小叔我就闷熟了,正好你也别吃猪肉了,换换口味,尝尝皇帝的肉是不是焖烧好吃些。”

顾玲看了看他,确实是,两滴汗恰好从额头上流下来,没进领子里,再一感觉,顾锴这厮好像是浑身都冒着热气,里头单衣不知道已经湿透了几层,自己手里的袖子现下品味来还有些许潮湿……

“噫——”她连忙放手,“怎么跟刚上房揭瓦去了似的,干嘛这么着急过来,就不能先把你这身孔雀毛换了吗——要说你这审美也不行啊……这乍一看跟淑妃倒是般配得紧……”

顾锴被她说得心里一虚,自己可不本要先回去先换衣服的吗,可一转头看见皇兄身边的护卫朝这边走了,赶紧偷偷跟上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玲儿口中大名鼎鼎的“空哥”。

“这不是听说你吃多了积食,赶紧给你送‘灵丹妙药’来吗?”说着扬一扬手里的漆盒。

“屁话!我有什么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顾玲说着把漆盒夺过来,打开盖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两排八颗大蜜丸,“山楂丸?”

“不。”顾锴神色庄重。

“那是什么?吃了能叫人功力大涨,称霸武林的宫藏秘药?”

“呵呵,你是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出来的!”

顾玲瞪大眼睛,成功被他挑起了好奇心:“那是……”

“大!山楂丸!”

“……”

顾玲狠狠地被自己倒抽的一口凉气噎到了,马上翻出一个白眼,恨不得把眼睛倒扣过去从此不再翻回来,“我终于明白当年阮籍是为何要练就‘青白眼’的神功,见到你这种人,眼睛里有一丝丝的黑色都对不起你这深入骨髓的无赖精气。”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大!山楂丸。”顾锴宝藏一样举起漆盒,神色促狭。

顾玲微笑,好,我看你还能怎么扯:“嗯?”

“这可是吴神医亲手调的:大!山楂丸!”

“……”

“怎么样,是不是瞬间觉得很不一样?一听,就很有药效?我与你说,我前两天吃了小六子做的炙羊肉积食,六丸下去两天就好了,我看你如此喜爱吃饭,特意拿过来给你备着,以免哪一天……”

“顾!锴!”

“嗯?怎么了,我还没说完呢——”

“你是闲的没事干了是不是!天下苍生用不着你管了是不是,东南边的夷泗人都回家睡觉了是不是,我父王领着一干朝臣一天天忙得焦头烂额,你在这翘了一众王公贵族顶着一脑门子汗跟我在这荒废时间胡诌——大!山楂丸?”

与此同时,前头的席面上,肃亲王微微侧脸对回来的余良空一点头,又转过去和谢相“执子之手”。

他笑眯眯、喜滋滋说到:“哎呀,谢相啊,此次陛下的想法终于得以实施,还多亏了谢相力挺啊。”

谢相那边,也是笑眯眯、喜滋滋道:“王爷这是要折煞老臣啊,老臣是极赞同陛下所言‘大敌当前,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人家闷起声来认认真真研究了武器,甩了我们几十条街,若是我等还像从前一样自诩无敌、不思改过,就只等着江河沦丧吧!’话说的是重了些,可架不住它正确!成立枢机部,研制新武器,绝妙、绝妙!”

“是是是,谢相慧眼。陛下从前是少不更事,没少做驳斥谢相面子的傻事,经此一番动荡,陛下也该是长大了。”

“哈哈哈哈,肃亲王与陛下手足情深,老臣敬佩不已,有肃亲王国之栋梁,陛下又何愁呢?”

得,又来这一套。打顾锴登基,肃亲王顾澧就每天都能听至少一遍与这一字不差的话,耳朵磨起茧子了也没有用,只要他弟弟坐在皇位上一天,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得笑脸听着,该操心的、不该操心的,一件都少不了他的。还得遭着人猜忌、防备,搞不好三天两头还要挨参奏……谁让生成了个“皇帝他哥”,还是唯一的哥。

心里再怎么叹气,场面上还是要撑住,“谢相谬赞,陛下治国还要多多仰仗诸位股肱之臣合心合力——张老那边……”

谢相看肃亲王的话头挑到了这,赶忙应接下来:“还请王爷放心,我与张太傅共事几十年,由我去劝说张老,肯定让他有所转变。”

肃亲王暗道那是,这“枢机部”,让你来主持组建,事成后

你这左相也差不多该升右相了,官场走到头也不过如此,六十岁之前走上人生巅峰,就近在咫尺了,你可不是高兴吗。

面子上,肃亲王还是要表现出天大的感谢,毕竟他张太傅人送称号“大楚第一硬骨头”朝中那些个言官全都被他带跑偏,说话一股子酸臭味,要没有这谢相,还真没有人敢硬着头皮去劝说他老人家。

“啊哈哈哈哈,谢相外祖父护国将军张老将军不顾年事已高,身在前线浴血奋战,譬如那定海神针;谢相在朝廷力挺陛下英明决策,又如中流砥柱;淑妃娘娘贤良淑德,为陛下排忧解难,有谢相一家效力大楚,真乃我大楚之福啊!”

“哈哈哈哈,不敢不敢,不过都是为大楚繁荣昌盛罢了,肃亲王谬赞了,谬赞了!哈哈哈哈……”

看着不远处笑做一团的两个虚伪得要命的中年男人,肃亲王妃腹诽,现下终于是知道,顾玲那小妮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通天本领是哪来的了,合着顾晟那小鬼头话还说不全,就能把长辈一个个哄得乐呵呵天天要什么来什么的神通也找着主了,他们这爹可真是……

那边皇后的境况也没好到哪去,眼睛要忍受淑妃的审美;鼻子要忍受淑妃的汤药味;耳朵要忍受淑妃的叽叽喳喳永不停歇;精神上还要忍受淑妃炫耀他爹识时务和暗讽、不,明讽张太傅老顽固不化……是,我爹是老顽固,我也烦他不喜欢跟他讲话不愿意看见他,可是也轮不到你在这叭叭叭,你算哪根葱啊!

太后拉着眼前小姑娘的手,是怎么看怎么欢喜。赵以柔是自己母家的亲侄女,今天赵家的小女儿,明天顾锴的贤妃。要说自己母家是没什么势力,祖父一代出身寒门,硬生生拼学识在这京城、官场,打拼出立锥之地,可也就是这样的家庭,培养出的女儿才真的贤良淑德,不像那些个世家,财大气粗、毫无修养!女儿一个个鼻孔都翘到天上去。

后宫里的女人本也不多,可就这几个人,她也是一个比一个看不上眼。要说顾锴虽不是自己亲生,可打惠文皇后崩逝,自己养了这十几年,哪怕再讨厌,也养出点感情,儿媳妇不顺意可怎么能行?尤其是那皇后,和她那爹一个德行,都是油盐不进、我行我素的路子,德妃是自己亲孙女,她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且不算,那淑妃是个……想起来就头疼……

更别提顾锴这小狐狸崽子对传宗接代一点都不上心,这都十八了,在外边的到这岁数儿子都该抱俩了……归根结底还是宫里这些女人的问题,等我把以柔送进来,我看你小狐狸崽子不动心?哼!

笙歌阵阵,衣袂飘飘,外头是怎样一般水深火热,宫里头的繁华要雷打不动。富贵的少男少女相互打量着,少年装出一脸孤傲高贵,少女团扇掩面演出好一场娇羞。搭讪的,第一句要定是要确定好这是谁家的少爷小姐;送物件的,那是家长早在前面商量好了。多少利益明明白白从一纸婚约上晕染开来。

哪里有那么多“一见钟情”这世间多见的是有由来的爱恨。

一席歌舞,几人欢笑几人愁,多少人扮着戏装,用尽全力唱着。

枢机部的事落定,顾锴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毕竟做了这些年皇帝,自己提出想法的事,这还算是头一遭。朝中反对的人倒是不多,可架不住分量大,张太傅为首一干言官,偏偏要说什么研制火器是伤天害理、有悖人道;还有护国将军的几个学生,要说顾锴不信任他们,不肯让他们出征,若是放出了他们定能一举收复失地等等吹牛皮的屁话……

顾锴已经过了读圣贤书的年纪,虽说照理这圣贤书是读不尽的……这些年里最多钻研的也不过是一些金银手工的活计,要说他天分不小,什么东西上手就会。成品不少,单单经顾玲的手销出去的,也有个百八十件了,品质不赖,搞得顾玲在京城首饰圈都小有名气,其一进宫,不少小姐夫人都案子扼腕叹息,买不着好货不说,老跟她一道那帅气小伙也见不到……

这点“没用的”钻研用到制火器上还真是很有些用处,谢相手下的官吏,就是书读得再好,实战经验再怎么丰富,他也看不明白绘图纸啊。等到顾锴一出手,下边人心悦诚服,想不到想不到,小皇帝长大了,真是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我等要为大楚、为陛下奋斗终生!

可宫墙里许多人,又怎么可能相信顾锴这回是当真为国事操劳起来了呢?

顾玲把糖渍橘子盛到小陶罐里,摆摆手道:“李妈你差不多得了,这一点小事你跟我说了有八百遍了。”

“我就说,当日姑娘对着陛下大吼,到底是唐突了,声音激烈,我在里屋都听得真切……要不然,依着陛下对姑娘那般好,怎么能这么长时间都不过来呢?真是担心……”

“啊啊啊,小叔他忙,东南边都僵持多久了,李妈你也不是不知道——”顾玲装好四个小罐子,拿起宣纸小条轻轻封了口,“行了,我要给皇后送去,李妈你慢慢担心着,我自己走就成。”

“姑娘——”是青叶喊着。

“怎么着?”

“余大哥来啦!”语气里是满满的笑意。

毕竟说到底,

这世上的事也就那么多。顾锴身上的担子沉了起来,肃亲王也就能松一口气。难得难得,这九年过去,头一回,自己弟弟会自己担事干了。

肃亲王是最孝顺的,只要得了空,探望太后必须是头一件。余良空从中受益,把到德妃逸心阁的小路走得那叫一个顺。

顾玲拎起罐子急忙忙往外走着,隔空喊向青叶:“你陪他玩吧,我得赶紧去看看皇后,她早上差人传话过来了都。”

刚迈过里面门槛,就撞到好一个雄厚结实的胸膛,“哎呦空哥你够快的啊!”

余良空看着她摇摇头,果真是“远香近臭”,还记着自己头回进宫来看她,那是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这眼下也来了没几次,就已经是不耐烦的态度了。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话,顾玲就一把扯来青叶,推向余良空,“青叶陪你,你一来她可开心了,哈哈哈!”她着急走,也没管自己使了多大力道,说了句什么离经叛道、不正经的话,仰头出门去了。

这边余良空是四肢僵硬,面色尴尬。

青叶跌进余良空怀抱里,面颊一路红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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