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这一天,宫内专为官宦子弟相亲联谊的宴会开始在即,皇后远远的就看到五彩斑斓的一大坨小姑娘聘聘婷婷,香风阵阵,朝着自己行进过来……淑妃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五颜六色全都穿在身上,步摇珠花也不吝啬戴满头,远远走过来就像是什么蜘蛛、孔雀一类的东西成了精。
要是就这个妖精自己也便罢了,要紧的是,这妖精还带了姐姐妹妹一窝妖精,像是个妖精团队,气势汹汹地,就要过来了。
华服层层叠叠,往地上一跪就像是五彩斑斓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淑妃幽幽开口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绵绵软软,听着就像是有蚰蜒从手背上爬过去。
晓绵强忍不适:“嗯,怜儿快起来吧。”心里嘀咕,就这么个软趴趴、黏糊糊的东西,说她谢怜儿是张勇将军的重外孙女,当今谢相的女儿,谁信呢?
那边谢怜儿起了身,却没如皇后所愿的赶紧离她远远的,反而小碎步凑到身边来,“皇后娘娘……呵呵呵。”
晓绵被她掩嘴笑得起来一溜鸡皮疙瘩,“呵呵,怎么了?”
此时还未入席,女眷三三两两凑作一团,叽叽喳喳吵声震天,皇后不得已,想要听清谢怜儿说话,还要稍微凑得离她近一些……本是香粉的味还凑合,谁知道离近了,冲头就是一股子前两天顾玲刚刚说过的秘方中药味……
本来忙了一上午就没时间吃东西,这样一熏,晓绵喉咙里立刻翻上来酸水,真是……
“哈哈哈哈,皇后娘娘可知道德妃是为什么今天没到么?哈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因为不想看着你吧。晓绵心里嘀咕,“嗯,这本宫还真是不知道。”她挤出一个微笑来,默念,我是一个皇后,我心胸宽广,我母仪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臣妾昨儿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正好碰见德妃的那婆子去给太后娘娘回话,您猜怎么着?德妃她吃得太油、太多,给吃得积食了,这会正抱着肚子打嗝打滚呢——哈哈哈哈哈哈——臣妾去打听了膳房,说是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前天竟然拿了两个肘子四个猪蹄,这不就是自己吃了一只猪嘛——哈哈哈哈哈……”
皇后:“……”
自己这是上辈子造什么孽,怎么就能遇见这两个极品……
其实最要命的是,这淑妃是个大嘴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所有来赴宴的少年权贵全都知晓了,肃亲王的女儿、新晋的德妃,自己吃了一只猪,把自己撑积食了。
肃亲王和顾锴坐在一处,这时正是满脸尴尬,本来,连续多少天两人一见面就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借着宫宴舒缓一下,谁知道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女儿想出来这么个不靠谱的法子还被“宣扬”得人尽皆知。
“臣这个不孝女,给陛下添麻烦了,”肃亲王一拱手。
“玲儿惯常是不靠谱的,陛下想必平日里也没少操心……”王妃也在一旁。
顾锴笑着摇头:“诶,皇兄皇嫂说的什么话,玲儿也是朕看着长大的,看顾她是应该的。”
“若不是她……哎,臣怎么说也不至于把她送进宫里来。”
顾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皇兄,要说真是不一样,顾玲那张小脸上可是,好像永远不会发愁似的。
恍惚间就想起来了那天,难得拐带皇兄在白天堂堂正正出个门,本来是有正事要做的,可早就听说倚翠楼的歌舞,无奈夜间无缘相见,皇兄拗不过他,摇头笑笑遂了他的愿。
那天倚翠楼是人山人海,还没进到里头,就听着那边已经有琵琶声响起来了。
“看来咱们来的正好。”顾锴嬉皮笑脸,两人由小厮引着走上阁楼。
“噫——
离人远行,胡不归?
为国斗战兮,敢惜身。
心系山河兮,不系卿。
昔年执手嫁娶梦,一朝铁马空忆澜。
独身江湖兮,替——君——踏——”
几句念白,说得顾锴心间里一颤,明明不是什么
尖利的女声,甚至还有些低沉,倒是和从前听的一板一眼的对比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看这架势,估计就是这两年的新秀‘金雀’姑娘了,要据说这小姑娘神秘的很,每每来跳完了就走,还没人挖出来是个什么背景,”顾锴在肃亲王耳边嘀咕。
肃亲王撇了弟弟一眼:“你小子,正事没见你上心过,这等市井消息反倒是琢磨得透彻!”
“嘿嘿嘿,兄长贯是了解我——”
“哎呦,二位爷今天可是好眼福,”小二把两人领到了地方点头哈腰,果真这阁楼上,花了是十倍价格就是不一样,三两小桌,看着都是清闲贵人,有几桌顾锴瞧着甚至还有点眼熟,“金雀姑娘有个把月没来阁中了,今天刚出来,就让您二位碰见了。”
顾锴心情好:“哈哈哈,好,给爷来两壶上好的花雕。”
肃亲王急忙拉住弟弟:“诶,在外还是不饮酒了。”
顾锴:“……”
小二看着这架势……怎么说也算是阅人无数,机灵得很,马上开口:“得了,给二位爷上,上好的铁观音。”
“嗯,”顾锴摆摆手落座,眼光终于看向台上,红衣女子轻纱遮面,就着刚刚的唱词舞动起来。一指一点,一抬腿、一挥衣袖,皆是满满的愁意。和着后面的鼓点琵琶声,一下下敲得顾锴快要伤心落泪。
猛地一声扫拂,四弦如惊雷,周围归于寂静,女子眼角含泪,缓缓看向斜上方,目光方向正是要向阁楼上自己这边来,顾锴忍不住有些激动,不知什么时候握起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跟着快起来。只见她手指一勾,面纱滑落,顾锴好像听到四下里隐隐的抽气声,此等美貌,像是不该留存人间,是天仙的美貌。
她眼角一滴泪终于滑落,眼光也恰在此时看向阁楼上,姿势神态分毫不差,一看就是磨练千百遍的老手,顾锴脑里飞转,一瞬间涌进来太多东西,有几分追忆过去,又向着日后定要常来……是不是怎样能请到宫中去,那些舞姬现下看来真是都没法比……
正沉浸着,却听皇兄那边一拍桌子,顾锴回神,想着皇兄怎么还这么无理起来,他虽是不好这个,但是这多好看……看着台子上那美人面孔,顾锴也愣住了。
同时,美人也愣住了,直勾勾看向顾锴这方向,顾锴心道不好,这女子看上去还真是有一点眼熟,莫不是自己什么时候欠下了风流债……却看那女子慌忙拎起裙摆,就要跑。
不待顾锴寻思明白,那边皇兄已然盛怒:“顾玲你给我站那!”
顾锴:“……”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小姑娘化了浓妆之后就是不一样,个把月没见着,竟然这么漂亮了!
要说那时候皇兄带着人追了两条街才把女儿抓回来,自己本来想跟着跑来着,可跑到半路实在太累,干脆走回去善后了。给在场的每个都留够银子,反复强调千万别出去瞎说,可这事说到底也没什么效用,毕竟也不能为着这点小事杀人不是……
“陛下?”
“呃、啊?”顾锴回过神,这是怎么,没有来的回忆起来了,“怎么了,皇兄?”
“哦,没事,看陛下望着一处好半天了。”
“哎,这些日子,太忙了,休息得不好,难免有些走神。”
“这些日子是……陛下要不然就回去歇息吧,这有臣在。”
“啊……”顾锴看着皇兄的黑眼圈,“若论休息不好,皇兄才是真真要休息那个吧。”
“哈哈哈,陛下走不走,臣不都是要在这的吗?再说还有几个小辈的事情要管,陛下就去歇一歇吧。”
“有道理啊,皇兄,所言甚是。那朕就不客气了,皇嫂,你可得好好看护皇兄,别让他累着,”顾锴拍着手起身。
王妃眼含笑意道:“是。”又转过头温柔看看肃亲王。
顾锴远远朝太后一行礼,得了太后点头,便拍拍屁股走了。
王妃拉了拉肃亲王的袖子:“玲儿……不是真吃得——”
“你那女儿你自己还不清楚?”肃亲王白了一眼道,“算了算了,还是差人去看一眼——良空?”
“臣在。”旁边余良空悄无声息出现。
“暗中去看看玲儿,你们兄妹也是许久未见了。”
“是!”余良空抱拳下跪,一个闪身就不见了。
逸心阁的小院里,顾玲有一搭没一搭就着养荷花的大水缸压腿,父王母妃都在前面……自打进了宫就再未见面了,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父王眼下这么忙,席面散了有没有时间来瞅自己一眼。
说起来眼下自己宫里边没什么出色的乐手,不如什么时候找顾锴商量一下,暗地里沟通沟通乐坊……总归顾锴是个醉心风月的主,既然没什么可遮掩的,那不如就明着和他沟通沟通、大家相互促进促进?
平地没由来一阵风,顾玲警觉地回头:“有人吗?”
四下里没有响应。
顾玲站直了,眼下一众侍从都被自己撵走“该干嘛干嘛”去了,前边正开着席,
怕不是宫外面的,可照说今日的安防该是更严格些,若不是想对自己不利的……
“空哥?”顾玲四处看看,试探一问。
“怎么猜出来了?”余良空背着手,从树后藏身之处踱步出来。
“那自然是因为……玲儿我思念空哥心切,时时刻刻都想着您老人家啊。”顾玲开心地笑起来,自从东南战事一起,肃亲王愈发繁忙,连带着空哥也是许久未见着了。
“行,看来我教你那一点三脚猫功夫,你还没全就着猪吃了。”
“那是,我天天早上半个时辰的桩是白站的吗,你也不想想——猪?什么猪?”
余良空一笑:“听说你自己吃了一头猪,王爷担心你撑坏了,叫我来看看。”
顾玲:“……哪个不要脸的给我传成了这狗样!”
屋里面青叶泡了茶端出来,看着余良空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余大哥,你喝茶。”
“多谢,”余良空接过,要说这三人算是是一同长大,情谊自然要深厚些。
“皇上他……待你可好?”琢磨了半天,余良空也就磨出这一句来。
“哎,我小叔你还不知道?”顾玲抿一口茶水,“我原来还托你带我进兵部侍郎家的后院,帮他‘销赃’呢,你不记得?兵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每每看着了你,那叫一个眼含春水,情意绵绵……”
“呃,咳咳,”他呛了一下。
“哎呀,可放心吧,叫我父王母妃也都放宽心,小叔还是护着我的,也真真的把我当他亲大侄女,放心放心。”
“啊……那好——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王爷身边了。”余良空看看面前这个姑娘,短短几个月过去,再见面竟是再没什么话可聊了。
“余大哥不再坐一会吗,这茶还未喝完——”青叶开口挽留。
余良空已经起身:“不了,眼下王爷身边形势紧迫得很,我不在,到底是还不能放心,看到玲儿安好,我也就……安心了。”
顾玲也站起来了:“那好,我送送你。”
两人走至院中,顾玲开口道:“空哥,我是个不孝顺的,没法分担家里面的担子,还给父王添麻烦,家里边,你也都知晓,小弟是习武的年纪,我知道他顽皮得没边,我不在了也不知道谁还能降得住他,父王那边又……少不了你多费心……”
“这些你是不用操心的,我都明白,只要你自己好好的,平平安安,我们就都好。”
顾玲听着眼圈一红,从前是没少跟家里面拌嘴,可要真是说实打实离开家,还是头一回,看着空哥背影,好像几个月不见就瘦下去一圈……小弟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是回不来的,更别提父王和母妃……她吸吸鼻子,勉强道:“这宫里这么安全,我又能有什么——”
说着还是没忍住,声音不由得哽咽起来。
余良空听着猛回头,“怎么了这是?”
“哎呦我没事,”顾玲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低下头看裙裾,“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真的,好好照顾自己。”
眼泪再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流下来。
余良空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本就身份悬殊,如今更是……云泥之别,手颤抖着举起来,把她面颊上挂着的泪珠抹掉。
顾玲被擦得一愣,旋即笑起来:“空哥你这手还是……糙得跟搓衣板似的。”
余良空的声音却微微颤抖:“你别伤心,玲儿,空哥答应了要保护你一辈子的,你掉眼泪空哥要自责的。”
顾玲笑着摸了眼睛,忆起年少时开玩笑的话,推他一把道:“那不是有前提的嘛,我答应嫁给你,你才保护我一辈子,嗯?”
“没有前提的,玲儿,没有。”字字句句像誓言一样坚定。
顾玲抬起头,正对上他眼睛,竟是红的,堂堂七尺男儿……她心里一颤,“空哥快回去吧,我肯定照顾好自己,嗯,还有李妈和青叶呢,你们都放心。”
余良空看来半晌,还是狠下心点点头走了。
顾玲看着背影长叹一口气,若非身在这宫闱之中,也不贪恋莺歌燕舞的市井繁华,哪一个女孩又不想找一个这样安稳的归宿呢?可惜,终究是错付了。
两个沉浸在浓浓情感中无法自拔的人都不知道,此刻,顾锴坐在他们身后的屋脊上,捏紧了手中的漆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