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敢走正门,怕惊扰了护卫,顾玲沿着侧门,翻了两堵墙走到逸心阁的侧门口,她锤了锤胸口,不行,刚刚那发面大饼吃得真是太噎的慌,这会喉咙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吱呀——”刚举起手要退,这门它却是自己打开了。青叶露出个小脑袋,“姑娘怎么这么晚啊,那太后是在可恶!”
“我——”
“姑娘可快进来,哎呦,我听青叶都说了,饿坏了吧?”李妈一把把顾玲拽进来,从上到下地好好打量,“这怎么还蹭上泥了?是不是不好好走正门?”
“嗯啊——我错了李妈,嗯,快给我找点水。”
“哎呦,瞧我这脑袋,快坐下,李妈给你盛东西吃去。”她又急火火走了。
青叶也坐到对面,给顾玲倒了茶水,“姑娘快喝,李妈做了酒酿圆子,怎么样,姑娘,是不是算是因祸得福?”
“你呀,就是长了吃心眼。”顾玲喝着水,强把亘在喉咙的一块大病顺下去,拍拍自己刚刚吃饱的小肚子,好吧,来吧,再吃一顿。
那边李妈已经端着大瓷碗走出来了,香气氤氲弥漫了整个大堂,“知道姑娘在乎身段,老是控制着,今儿跪了一整天,晚上咱们破个例,多吃一点,啊?”
顾玲的眼泪在眼睛里面打转,有什么的,别说明天是教习嬷嬷教规矩了,就是明天有刀山火海要闯,身边还有这些人在,又能怎么样呢?
“嗯,好,”她点点头,舀了一大口。
长安殿后门,顾锴正要进去,旁边猛的传来一阵……胃里抽动的声音。
顾锴叹口气,“怎么不在膳房找点东西垫一垫?”
“怕、那个、怕打搅了陛下和德妃娘娘。”
“嗐,我也跑不了,你……该干嘛干嘛。”
“臣——”黄金膝盖一沉,就要跪下去,却被顾锴一上步撑住了。
“皇上?”小六子开了门,看着这俩人诡异的姿势……“黄金!你这糙汉,对陛下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我、这——”糙汉黄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哈哈哈,进屋进屋,”顾锴收了手,往黄金肩膀上一拍。
“皇上快猜猜,小六子准备什么了?”
“嗯,什么?”顾锴耐着性子。
“嘿嘿嘿,皇上再走两步就闻出来了。”
顾锴又走了两步,果然,小厨房里的味道厚得藏都藏不住,“炙羊肉。”
“嘿嘿嘿,我就说皇上是神鼻子,快来快来……”
“你这味道大得,半死不活都能给你熏醒了,”顾锴也加快了步子,暗自想想,十二岁的自己怕不是就为的小六子这一手,才拼了命要留下他的吧。回头一看黄金,“走啊,不是饿了?”
黄金愣住“陛下不是已经——”
“哈哈,那算什么,你家陛下我是青春年少,生龙活虎,最不够的就是‘吃食’二字。”
黄金看着两人奔羊肉而去的背影,心里纳闷,那么大一张饼,就是自己,这身强体壮、虎背熊腰的大汉吃进去,都得好好消化少说一个晚上,这陛下……可当真不是一般人,莫非这“真龙天子”的肚量真也如龙一般大小么……
后来连着两天,顾锴都叫了太医院吴大人来请安。小道消息说皇上是积食了,硬生生干下去两罐子大山楂丸才好。
春风也不按人的想法来吹,说来就来,把什么山川草木都绿了一遍。就像这宫墙,你就是在有本事,也没法把它剜出个口子来逃之夭夭。也像是常住顾玲宫里面的教习嬷嬷,你就是再不长记性,错多少遍,她都能热情不减地再教一遍。
顾玲深深做了个万福,聘聘婷婷、端庄自然。嬷嬷满意一笑,“早就说德妃娘娘是最聪慧的,老奴也算是不如太后娘娘嘱托。”
“这些天有劳嬷嬷了。”顾玲退后一步,改换李妈上前去,跟嬷嬷“执手相看泪眼”。这短短不足一月,两位偶然发现竟然是同乡的老姐妹还相处出了感情来了。
“一些蒜茄子不成敬意,还望老姐姐好好保重身体。”
“哎呦,就是这一口,进宫几十年再没尝到过……多亏了遇见你……李妹妹……德妃娘娘是顶顶冰雪聪明的……日后规矩教养,还是要你多上心。”
“是,妹妹一定好好看护德妃娘娘……”
“你得了空闲的时候——德妃娘娘去太后宫里请安,你就来找我,我们再叙。”
“嗯好,一定一定……”
踮着脚尖远离两位老姐妹的视野,顾玲长舒一口气:“啊啊啊——她可算他娘的走了啊——”兴高采烈,活蹦乱跳。
旁边青叶马上来捂住她的嘴,拖着往里面拽:“姑娘你可小点声吧,让她听着了可怎么办啊。”
“啊啊啊——她不是人啊不是人——青叶你赶紧去给我找点油腻的东西,大肉,大鱼,什么肥腻要什么,要真像她教的那吃饭能把人活活饿死,快点快点,你看看我,是不是都饿瘦了?”
“嗯可不是瘦了么,姑娘我都心疼死了。”青叶猛点头,两人手拉手大摇大摆往里进。
“她哪瘦了?”背后猝不及防出来一句男声。两人惊了一跳,僵硬回头,竟是顾锴背个手站在旁边。
“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青叶腿一软就要跪下。
“呵,别陛了,下去吧。”
“是、是。”青叶赶紧走了。
“小叔你怎么走路没声……”
“呐,”顾锴背着的手往外一伸,竟是一簇桃花。
“可是我在这院子里圈得太久了,都到了开花得时节了吗?”顾玲惊喜着接下。
“宫里头的还没,昨个晚上我带着黄金溜出门,倚翠楼门前开的。”
“你……慢着,倚翠楼?”
“嗯,天下曼妙舞娘,五分在京城倚翠楼,怎么着,德妃娘娘也略有耳闻?”
哼,她顾玲何止是有耳闻,她在外面来去自如那些年,不说是倚翠楼的头牌,也是叫人千金换一笑的主。
“可惜可惜,我但凡能出门,大多是三更半夜,见不着笙歌艳舞,纸醉金迷的气象,听说这倚翠楼有位‘金雀’姑娘,那是回眸一笑百媚生,无数京城公子哥心心念念,只是最近一年不见踪迹,据说是嫁
了人了?哎呀,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有这等福气啊。”
呵,可不就是你吗,顾玲心里嘀咕,这样看来还真是得略小心一点,眼看着三月三年轻官宦子弟进宫赴宴,这样想来是有不少人都见过自己啊……
“怎么还愣了神了,追忆往昔?”
“我——”
“我什么啊,金雀姑娘?”
“你——”
“你什么啊,你顾玲有多出名,自己不知道吗?”顾锴的脸凑过来,轻飘飘在耳边说。
“你早就知道我——”
“倚翠楼的白日笙歌不才在下也是有幸见过的,台子上看你那风华,可跟现下是截然不同啊……”
“你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啊——”
“我——”顾玲说着就要打过去。
顾锴侧身一躲,“诶,别着急打人啊,我还知道你因为在外面和你父王撞了个正着,被他拎回家一顿好打,禁足了半年?”
“我这不是——”
“要不是因为这个,你觉得你父王就那么甘心把你塞到宫里来?官宦贵胄家的好儿子多了去了,哪个不比你小叔我有前途,侄女嫁给小叔?呵。要是说起来外边因着这事笑话你父王也有了许久了。”顾锴一张笑脸,乐得是何其明艳。
“顾!锴!”顾玲气的眼圈都红了,这些本该是前尘往事了,以为进了宫这些也就一了百了,跟自己的自由一起埋了。
谁知道现下被顾锴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讲出来了,还这么清晰明了的。
顾锴一步踏进殿中,忙拽了门板来抵挡眼前这气势汹汹,“我说这话,可没恶意,就是来提醒你一下。”
“提醒你个大头鬼——”
“玲儿、玲儿——哎你别——德妃、德妃、德妃……顾女侠,金雀女侠行了吧,你先赶紧停手听我说。”
眼看着顾锴都快要跪下讨饶了,自己也不好叫他真跪下,顾玲长吸一口气,硬生生是把眼泪连着怒气都收回来了。
“和你说真的,三月三就在眼前了,本来以为你到了那时候还叫太后圈在屋子里学规矩呢,谁知道你学明白了能出门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你这两天搞点事,就算是不能让太后罚你,也搞出点病来。能别露脸就别露脸,等过了这两年,人家也都不记得你了,也就没事了。”
“……”
“怎么着,还不说话了?”
“嗯。”是啊,等过了两年,谁还记得她金雀呢?外头的女孩子就像韭菜似的,割过一茬,另一茬就马上长出来。她就是再有通天的姿色和身段,怕是也躲不过色衰嫁人、生儿育女……更别提还是和眼前这傻子小叔……
“昨儿个到了倚翠楼,我才想起来这一码子事,要不然就把你亮出去了,可是大大的不妙。”顾锴摇摇头,背个手径自走进殿里去坐着了。
顾玲长叹一声,也只能走进殿里,“诶,小叔?”
“嗯?”他回过头来。
“是、是我父王跟你讲的吗这些?”
“唉,我大侄女——怕不是脑子不好使了吧,你撞上你父王那天,小叔叔我就坐你父王对面啊……”
“……”
进屋坐下,李妈也回来了,看着顾锴在,也只是淡定行个礼走了。尤其是顾玲被禁在院子里来的这些天,说不准哪天晚上,顾锴就悄悄溜进来了,刚开始,李妈还象征性地生个气,到后来,也能熟视无睹了。
“你刚刚说要吃什么?大鱼大肉?小叔我夜探小美人给你送的吃食还不够多吗?”顾锴也不客气,坐在小几前面,拿了上面的果干就要吃。
“你天天站着那么久试试,多少点心都能给你消耗没了——诶你怎么还吃上了?”
“我一宿没合眼刚刚下了朝又跑这么老远来提醒你,不知感恩还不让我吃东西了?”
“那倒是没有,”顾玲拄起下巴,看他吃的开心坏笑起来,“只是这盘东西是我练姿势的时候用来端着的……全撒在地上再捡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回了。”
顾锴:“……”他大侄女,真是好样的。
“说真的,眼看又过去一个月夷泗那边是什么情况了?”顾玲问起来,怎么说这事情还是要牵扯她父王的,前面几次顾锴来的时候都更深露重的,自己困的要死不说,她也怕说多了耽误他早起上朝,“我看你这悠闲得都能半夜溜出宫快活了,想必是局势有所缓解?”
顾锴看了她一眼,对着自己茶杯悠悠然吹了一口气,“玲儿啊。”
“嗯?”顾玲眨巴眨巴大眼睛。
“你可知,这战事问题不光是有所缓解时主帅方可歇一口气的。”
“……啊?”
“一败涂地时亦然啊。”
顾玲:“……”
借着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夷泗一举入侵,短短半月,就攻下了东南沿海两道接近二十个州,其气势之宏伟,行军之神速,是谁也万万没料到的。
“紧急将护国将军张勇
调度南下,昨天才传来战报,说是张将军连收两城,可算是听到一点点回音,不然从前派下去的将领全都是一退再退,毫无招架之力。”
“张勇将军……都年逾八十了吧……”
“可不是吗,那可是跟我爷爷你太爷爷一起打江山的老将,要不是没办法谁想让他出马啊,别说上阵了,路上折腾我都怕他出事。”顾锴的眉毛深深搅在一起,刚刚那气定神闲有说有笑的假面皮是一扫而光了。
“这夷泗……不过是区区边陲小国,弹丸之地,人寡物少的,怎么还能——还能、这么有劲呢?”
“任谁都想不明白,直到来了战报详细描述了战场,这才发现问题,夷泗人搞出了不得了的连弩,改进了材料和工艺,又轻便又灵活,比着咱们的弓箭重弩不知有力了多少倍,这还不算,要紧的是他们把炮竹用在了战场上!”
“炮、炮竹?”那年节是噼啪作响的……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