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月色清辉,顾锴从清心斋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你俩就别跟着了,我走两圈就回去了。”
小六子和黄金对视一眼。打今天中午在皇后那跟太傅翻了脸,顾锴就一头扎进清心斋,埋进堆叠如山的奏章里。
“皇上今儿是怎么了,往常也没少见跟大臣吵架,怎么今天吵完了还发奋了呢?”小六子抱膀撞了一下黄金。
“陛下不是往常都说‘今日事,明日毕’吗?怎么难得休沐,竟然办理起公务了?”黄金也挠挠头,“不跟你在这胡诌,我得跟上别出什么事情。”
“也成,我吩咐准备些膳食,陛下打中午回来就没进过食水。”
顾锴捏了捏眉头,长叹一口气。夷泗共八个小岛国自打去年开始就没上缴过朝贡,全都是假借年成微薄、民不聊生,无力支撑朝贡的借口,要求朝廷宽限一年。眼看着年节已过,去年,顾锴等还能真体谅边陲小国,不把一点点钱放在心上,非但不追究,反而派使团前去慰问,可到现在,使团一行十余人去了四个月还未返回,也没有一点点消息,夷泗那边反而是常常来信,胡话连篇描绘一片歌舞升平。
眼下是不能再拖着了,夷泗人要是真私下里想要搞什么事情,那也早就谋划了少说一年了,养兵买马、做好动员……夷泗天高路远,人又蛮横,太宗皇帝落魄时曾受了夷泗八国盟主的收留,到后来,其二人拜了把子,□□皇帝登基,夷泗盟主归顺,誓愿夷泗归顺大楚朝廷。作为报答,□□皇帝许诺保留夷泗八位异姓王的传承。
当年的情谊,的的确确是乱世里最珍贵的东西,可转眼间,风云变幻,大楚已经太平了两百年。
两百年太长了。情谊这东西,坚韧时能生出钢筋铁骨抵千军万马,可也正如钢铁,时间久了免不了生锈,情谊最怕时间。就是当年夷泗盟主有了通天的本事,活到现在,也免不了生出些别的念头,更何况是早传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子孙。
照这样看来,夷泗到现在还没传来什么叛国的消息,简直已经是上天护佑大楚,给夷泗盟主世世代代一颗忠正纯良的好心眼。夷泗要是几代人憋着坏心眼,到了顾锴这专捡软柿子捏,突然爆发,那可真是……
要说前朝几代皇帝也不是没准备,在夷边专设了几个督查府,按时按点汇报工作。现在是按时按点汇报了,可是汇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就两说了。
朝堂上几个老家伙就为了怎么办、出不出兵、出多少、谁来领……叽叽喳喳吵了两天了。顾锴还是原来那一套,爱谁吵谁吵,谁声高听谁,任凭底下吵成一锅粥,他顾锴还是半分颜色都不变。别的不论,单就定力这一点,顾锴可是绝对有当英明君主的潜质。
平时一但吵得太厉害,肃亲王出来主持一下,和太傅联手摆平局面,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可这回不同了,几个督查府按说都是经肃亲王统管的,要是有他从中勾结……
要不然太傅怎么今天中午下了大决心,说了那么重的话。
顾锴不管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码事,要说这江山怎么说也是自己爹全须全尾地传给自己的,自己就是再怎么不务正业,再有什么别的追求,也别先弄出国土安全的问题才好。
没留神,走着走着竟已经走到太液池了。眼下冰雪封着,可说来这冰也就薄薄一层,呵,多像眼下这粉饰的太平,只需轻轻一击,便是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顾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拿在手里掂量掂量,狠狠发力,向冰面砸去。
“噗嗤——”一声,冰面没裂开,反而是石头滑走了老远。
“哎呦呵,”顾锴叉腰,“好啊你,挺坚强啊,连你都跟我对着干是吧?”说着又到旁边大树底下剜了一块大打出来,扣掉上边打泥,就往水面上砸。
终于,“噗通”一下,冰面应声而碎,留下个不大不小的冰窟窿。顾锴看着那冰窟窿出神,脑子里又是一片波涛翻滚。
正出神,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过来,打在顾锴耳朵上。他猛地回过神,向脚下一看,竟然是一只金钗。捡起来凑近了看一眼——这东西怎么还挺眼熟那?像是自己的手艺?
顾锴:“……”
回过头一看,自己刚刚剜石头的那大树上面,斜斜坐着的可不就是早上才见过的他大侄女顾玲?
“这东西瞎扔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那你还——”
“你死了为民除害。”顾玲说着跳下来,“想找个清静地方都不行,皇宫那么大,怎么就哪都看得见你呢?”
顾锴眯一眯眼,“玲儿这身段不错啊,是功夫练得好,还是偷偷溜出去看小姑娘跳舞了?”
“功夫也就稀松平常,要说跳舞我还真是看过不少。”顾玲拍拍手上的灰,“快谢谢我,我看你盯着那破窟窿看了有一盏茶了,怎么着,想跳进去感受一下?”
“我乃千金之子,就是再有什么不如意的境地也不至于轻生啊。”
“那你是馋鱼了?不应该啊,你要吃什么没有啊?”
“别在那嘴贫,你知不知道你坐的那树是什么来头,那可是百年前文宗为纪念爱妃亲手所植,它年岁比咱俩加起来再翻个十倍还要大,你说爬就爬,说坐就坐,也不怕人家半夜去找你。”
“你们当皇帝的都日理万机忧国忧民的,忙得连陪妃子的时间都没有,等妃子都死了,想着纪念了,有什么用啊?就这德行,哪有时间来找我啊——当然不包括你,你天天都闲到来着扔石头玩了。”
“我这——”
“我说你家皇帝怎么老是……这爱情故事也忒多了,哪朝哪代都有个那么一两个的。”
“……什么你家,分明是咱们家。”
“……也对。”
两人相视,却是都叹了一口气,笑了。
这乱了辈的缘分,谁又能怎么办呢?
沿着太液池边上走,京城的风不是一般的风,这风不冻皮冻骨头,就有那本事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全部冻透,走两步,就像是个冰人,轻轻一碰,就能轻易叫风吹散了。恐怕就是京城的风的心思了,他想要把所有人都吹散,把天地都收归囊中。
两个饥肠辘辘的人饥肠辘辘的走,胃肠里的声音一唱一和。没办法,这太液池太偏太大,想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还真是得一会。
“你怎么也饿成这德行?”顾锴发话。
“呵,”顾玲瞪了他一眼,“你妈我奶奶,给我叫去训了训——你呢?有什么天大的事犯得上陛下您茶不思饭不想,诶,你不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吗?不吃饭万一饿死了怎么办啊?”
“得,你今儿就是窝着火呢,我让着你不与你争辩。你这也就还成,好歹你是品行不端才挨罚的,皇后那惨的很,常常是因着太后看她不顺眼挨罚。”
“……晓绵是够惨,我听说你每次和太傅吵架也老到人家那去?哎呦呵我说你这人,有什么事怎么能老拉着人家小姑娘呢?人晓绵招谁惹谁了?天天被你拉去当垫背的——咱家纯情的帝王多了去了,跟皇后感情也都挺好的,远的不说,就说你爹我爷爷,和你亲娘我嫡奶奶,那多感人啊——感天动地的,我还记得小时候他俩抱我呢,怎么想的,我父王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吗?怎么就想不开非得把位子给你呢?你、也是够不争气的了,怎么不学点好的,那游山玩水,满天下收东西的坏毛病一个不少,这专情的劲头怎么就学不来呢?”
顾锴看着背手走在前面嘀嘀咕咕的小姑娘,摇摇头笑了,多好,有一个人能这般放肆地吐露心声,是他多少年来期望却又不肯能实现的梦想。
“行了,”他走上前拍了拍她脑袋,“小人儿不大嘴挺能说,念你今天受了气不与你追究,这话说出去是辱骂皇族,杀头的重罪。”
“小叔你就让我说说吧——太后要禁我的足,明儿起我就出不来了。”转过正脸来看看,哎呦,本来就冷,眼睛鼻子全是红彤彤的。
“来来来,跑两步,追上我我就听你说。”说这顾锴就跑走了。
“啊——小叔你也欺负我——”顾玲吸吸鼻子追上。
黄金叹口气也只好跟上,哎,谁叫自己跟了个没谱的主子呢。
的确是已经不早了,满宫里也就是膳房还亮着灯,后院里几个人围成一圈涮洗着锅碗瓢盆,大师傅早已经回了,宫女太监整装着剩饭剩菜,捡些好吃贵重的装走,剩下的看也不看直接倒进盛剩饭的木桶里面。
“你说这得倒掉多少钱出去?”顾锴看着瓦片缝隙里面的灯火。
“又不是倒你的钱——啊、当我没说。”顾玲把鼻子凑下去仔细嗅了嗅,“我跟你说,我闻到了八宝鸭的味。”
“慢着点,你别张下去。”顾锴提着她的后脖领。
两个“梁上君子”跑了没几步就早饿得不行,不谋而合,改道进了膳房。
“我说,你傻啊,咱们为啥要这样偷偷摸摸的,你下去说一声,还不是要啥有啥?”
“你才傻啊——我这边要是下去了,那边后宫知道了不说,前面那帮老家伙要是听着风声,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也有道理——诶,小
叔,你说咱俩是打烟囱下去,还是到后面跳下去?”
“两个烟囱都塞不下一个你吧,心里怎么没杆秤呢?”
“……”
红糖糍粑、千层糕、杏仁酥、蛋黄酥、牛舌饼、百果饼、松仁枣糕、核桃排、绿豆方、顾玲心心念念的雪花酥……这都没有。两人窝在灶台下面,一人啃着一块干干巴巴的发面饼。不知道是哪个大师傅用一点剩面给自己烙的,还忘了,拿到的时候掰都掰不动。
顾锴啃了一半,肚里有些底了,才觉出这东西硌得牙疼来,往边上一看,这小姑娘正看着手里缺了一大块的饼发呆呢,遂猛削其后脑勺,“瞪什么呢,吃不了给我。”
“嘶——你这手怎么这么欠呢——我思考人生呢。”
“呦,难得你还长出脑子了,想什么呢,说说,小叔给你分析分析。”说着手又扒了一下顾玲的后脑勺。
“嘿你——你说,我要是打你刚刚太液池上咋出来的那洞跳进去,一直游,能不能游出宫去?从此逃之夭夭,江湖逍遥。”
“呵,”顾锴看了她一眼,却把脸别开了,“不能。”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
“我试过啊。”
“……”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看准了没人敢冬天扎进水里,做足了准备。但凡没事就满宫里溜达,探明白宫里所有的水道、费尽心思甩掉了黄金和小六子、还搞到防水的油布,包了不少吃食,一个猛子扎进太液池,准备游到护城河里去。”
顾玲:“……那、那后来……成功了吗?”
“若是成功,你可还见得到我吗现下?我没想到,宫中河水与宫外相接之处,皆用极密的铁栏杆锁死了,我一头撞上,差点没直接晕在水里。”
“后来我不死心,游了几个出口,最终力竭还是晕过去了。”
冬日的河水里?晕过去?顾玲看着他现在说着平淡,脸上甚至带着点点笑意,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炫耀的,那在当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可是命悬一线的事。
正看着他担心着呢,谁料到顾锴突然转头过来一笑,“你这什么表情,之前不是还盼着我死呢吗?”
“我这——你怎么就没死成呢,死了多为民除害。”顾玲一个大白眼。
“黄金找着我,把我捞上来了。我也是身板太硬朗,那么一折腾都没什么事,躺了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我没什么事,到是给太后吓个半死,我好了她倒是倒下了半个月。
不过,要说你皇奶奶是好样的,生着病也耽误不了她杀伐果断——那一批看护着我的、殿里宫人,原来侍候我母后的,全都死了。也就剩小六子一个人是我性命相逼保下来的,还有黄金,算是救我有功,再有黄金帮的势力护着才留下来。”
“都、都被……”
“嗯。”
听他这么一说,顾玲好像也对上号了,那是六年前……那阵子父王忙得焦头烂额,天天在外面从不见回家,空哥也见不到……也就是那时候,母妃同意给自己正经八百请了个舞蹈师傅,知道后来父王发现……
从小看着长大的使女、婆子、太监……那得是多少人,顾锴又是得有多难过,想想自己,要是本来就没了爹娘,又瞬间没了青叶、李妈……顾玲看着他,眼圈倏地红了。
“哎呦,怎么了这是,宫里头打打杀杀的时不是多了去了吗,你待的时候长就习惯了。”
顾玲眨眨眼睛,豆大的眼泪就掉下来。
顾锴伸手给他抹掉,这么多年了,叫小姑娘一哭给自己也勾得心里不太好受,清清嗓子,“好了……那以后,我心里就是再有多少出门的想法,也就是想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