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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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八年,京城,山海阁。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做出来的,真花的姿态也不过如此吧。”十八岁顾锴打开一只宝盒,眼睛放光地跟他月前新纳入宫的德妃,自己的侄女,哥哥肃亲王顾澧的女儿顾玲炫耀。

“嗯,好。”顾玲抄起手来,点点头。

“这个这个,再看这个——这料子可不一样,你看着质地,这光泽,啊!”

“怎么了?”

“这个小石头可不一般,今儿要是不来我可把它忘了——御史大夫去年万寿节呈上来的,看看这光泽,来来来,对着光看——”他一把拽起顾玲,奔向窗边。

阳光照射下,原本红色的一块小石头发出五彩的光芒,耀眼得很,把顾锴的脸照得都亮了起来。

“嗯,好。”顾玲点点头。

“我怎么感觉你……这是敷衍着呢?”

“我哪里敷衍了,我都夸你了成么?”

“没走心。”顾锴“啪”地合上手上的盒子,转过身去,小心翼翼把它放在原来的地方,又拿起一块绒布,小心翼翼擦起他的藏宝柜来,“要说这柜子也不一般——正宗的金星紫檀,看看这光泽——啧啧。”

“……嗯,是挺好看的。”

“可不是好看吗,关键是,你能体会到它那种——美,来闻一闻,能不能味道优雅的气息。”

我倒是能闻到金钱的气息,顾玲心里想,“怪不得我父王和皇奶奶天天看你不顺眼,我要是有个儿子弟弟的,能败家成这样,我也看你不顺眼。”

“我这怎么能叫败家呢?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又没用国库里的钱,这都是我双手劳动创造出的财富。”

“是,我在外面没少给你卖东西,可你刚开始那些资本哪来的?还不是宫里面顺出去的?”

“那我用的也是我父皇的藏私,他多会享乐啊,这巍巍山海阁,让我堆起来那么多玉器,啊!还有门外头那几个丑的不能再丑的大石头,字画文玩,连着这柜子,不都是他一点点拾掇回来的吗?”顾锴放下绒布,拍拍手,“要说贪污享乐,他才是好样的,

我不过学来个皮毛,远不及他——走,上楼,给你看看,你上回给我搞回来那块料,被我造成了个什么模样。”

“净在那给我皇爷爷造谣——我说,眼下我也被弄进来了。谁给你在外边‘销赃’啊——小叔?我问你呢,小叔?”沿着楼梯向上,捯是雕梁画栋,一个王朝的繁华,恨不得让顾锴他爹仁宗全都集中在这一方小天地中来,传闻这山海阁是专给惠文皇后也就是顾锴他亲娘修的,惠文皇后极爱玉器,仁宗就广集天下宝玉,二人常常在这山海阁中消磨时光。可问题是,仁宗二人是闲暇年节时常来,国事家事、前朝后宫,样样不能耽误,他顾锴可好,天天泡在里面,三天两头的不上朝,朝里全凭几个老古董和肃亲王帮他撑着,后宫全凭太后兴风作浪,皇后每天在太后的偏见里苦苦支撑,他可是,逍遥。

要说仁宗也是够惨,怎么就生了顾锴这么个太子。仁宗子嗣单薄,女儿倒是不少,有十几个,可儿子就俩,老大是眼下的肃亲王,当年的毓漱贵妃、眼下的太后之子,老幺就是顾锴,惠文皇后所生,两个人差了快二十岁,硬生生差出个顾玲来。

仁宗走得突然。惠文皇后身子一向不好。顾锴九岁那年,不知怎的受了风寒,本是个小病,起初谁也没在意,谁知迟迟不好反而愈演愈烈,三个月绵延下去,惠文皇后到底是薨了。仁宗郁郁寡欢,没多久就随着走了,留下十岁的顾锴,懵懵懂懂就坐上了皇位。

“问题不大,有黄金帮的人在外面。”

“你有黄金帮的人,之前还找我做什么啊?”

“玲儿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混的是什么圈子?京城的女人的圈子,那各个都是花钱不眨眼睛的恶鬼,叫帮里的人拿东西能卖给谁?首饰铺子?那就是批发价,利润能一样吗——要我说你还是不争气,朝廷里什么尚书丞相的,儿子都老大不小的了,你都没勾搭上一个半个,到最后让我皇兄给送到宫里来了,可真是,够没用的了。”

“小叔你有点良心行吗,这能怪我吗?要不是你天天在宫里作妖不好好搞点正事,我父王用得着天天的满世界嚷嚷你俩兄友弟恭关系和睦吗?要不是这,我嫁给谁不行,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还进宫受你这门子气!”

“让你进宫还委屈你了?呦呵,还吃香的喝辣的?谁当年跟我说‘小叔你出来给我带雪花酥吧,宫里雪花酥好好吃啊,啊啊啊我好想天天吃啊’谁,是我大侄女不是?啊玲儿?”

“我、我那年少无知,多少年以前的破事你也好意思天天拿出来说!”

年节前后,或是肃亲王及正妃生日,顾锴都是要出宫来肃亲王府探访一番的,太后毕竟是肃亲王的亲娘,肃亲王携家眷进宫的机会也不少。顾玲就是年少时为着一口雪花酥抱了顾锴的大腿,吃人嘴短,逼不得已被安排上了代卖首饰的活。

他把遮着的布一拉,顾玲差点没被晃瞎了眼睛,一大坨的金光闪闪,有的地方仅勾勒出了轮廓,有的却是尽善尽美栩栩如生,九条金龙盘旋着,中间托举这一颗两拳合抱大的夜明珠。

“这只是个大概的样子,要做的工序还多得很,中间要全部镂空、安上机关,顺利的话,最后注上水可以报时。”顾锴叉腰,像看儿子一样看着他的宝贝。

顾玲嘴微张,眼已经直了,这也太、太华丽……

“怎么样,看傻了吧?你小叔我这双手,就是巧夺天工,鬼斧神工。天造的匠人,工艺的天才。让我当皇帝可真是屈才啊屈才!”

“可、可不是,”顾玲点点头,“这东西得卖多少钱啊……”

“掉钱眼里了!”顾锴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晌午了,想吃什么我叫小六子去看一眼。”

“最贵最好的,好不容易跟你吃顿饭,必须找点我平时吃不着的。茄子——我要吃茄子,这个月的茄子李妈前两天腌咸菜给用完了,要吃茄子!”

“成,小六子啊——”顾锴一转身,“哎呦呵,你要吓死我。”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跪着一彪形大汉——黄金。

“陛下,太傅在清心斋等了多时了……”

“这老头……今儿不休沐吗?”

“就、就休沐太傅不才有时间进宫来堵着陛下吗……”

“去找小六子叫饭,给太傅送去一份,让他吃了再说。”

“这……陛下明知道,见不着陛下,张大人是死活不能走的。”

“跟她说皇后想他爹想的厉害,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朕,心痛异常,今天就非得让皇后跟太傅见上一面,叫他先去探望皇后。”

“这……是!”黄金行礼马上退了出去。

要说这黄金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其人不在江湖,可江湖上到处是他的传说,相传为长江以北第一大高手,几大名山门派掌门也没人能出其右。市面上的“高手”,但凡是小有名气的,觉得自己有了几斤几两的,都梦想来皇宫走一遭,会一会这皇帝身边的“秘密武器”。但来皇宫者,首先,宫门口的禁军就够他们吃一壶,就算是进了门,黄金帮的弟兄也不都是吃素的,能见到黄金本人

的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坊间传言,这黄金是个凶神恶煞的老头,打大楚开国后连着活了几百年,早活成了半个神仙,是刀枪不入,三头六臂。

其实黄金就是个脑子不大灵光的小傻子,每天除了听顾锴的话,就剩下练功一件事。是黄金帮的头头,黄金帮本为前朝乱世江湖上一伙烧杀劫掠的强盗,这朴实的名字也表达其开宗立派时的成员普遍诉求。因缘巧合,头目黄金被大楚开国皇帝高宗所救,遂携全帮归顺,助高宗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一举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黄金佩服高宗文韬武略,感激高宗救生民于水火的高义,有幸自己生逢乱世能辅佐一代英雄成名,遂立誓自己门派代代为大楚皇帝所用,每代武功至高者为帮主,常驻皇宫,时刻护佑皇帝安全,帮内全部成员,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就是送死也毫不犹豫。

黄金帮的每代帮主,都叫黄金。

“小叔你能有点出息吗?每回太傅来了你全都拉上晓绵给你挡着,是不是男人!”

“怎么跟你小叔说话呢!”顾锴又敲了敲她脑壳,“我倒是也不想老麻烦晓绵,可架不住我又怂又没辙啊,太傅天天的跟我讲天下苍生,黎民疾苦,我听了我难过啊,你看我这么没用,这么不争气,天下的担子交到我肩上,百姓要受苦的啊!”他假模假样摸了摸眼睛,演得跟真有眼泪似的,“我对不住天下啊——我恨啊玲儿——我恨我自己!”

“你就跟那……瞎整事……”

“玲儿你好好去跟你爹我皇兄说说,这位子让他来坐,我出去逍遥,你看如何?”

“你……你又说这没有用的,我父王听了能气死。”

“你看你看,我就是怕把我最亲爱的皇兄气死了我才不敢说的嘛,但是玲儿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说着他就要往顾玲身上靠,死皮赖脸去抓她手臂。

“你——滚滚滚,你个不要脸大赖皮,天下第一不正经皇帝顾锴!”

顾玲蹬蹬蹬跑下楼梯,后面顾锴还假模假式地“穷追不舍”,“玲儿,讲真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个措辞啊,语气啊,怎么跟你爹讲讲明白,好让他心悦诚服啊——”

顾玲忙着躲闪,也不看看眼前,劈头撞上一人,她勉强刹住车,后面顾锴又恰到好处拽了一下,好歹可算是留在了顾锴怀里,被撞那人可就没这身手了,瘦瘦小小的身板子直接飞出去两丈远。

“哎呦……”撞飞那人趴在地上,颤颤巍巍伸出个手扶着腰,“娘嘞……”

顾锴连忙跑上前去,“小六子?小六子啊——你可不能死啊!”

顾玲扶住额头,不想看这两人。

“陛下莫要慌张,奴才还成……”

“啊——小六子啊,你要是走了留下我一人是孤苦伶仃啊……”

“陛下这……”小六子挣扎几下,想要起来,万万没想到却被顾锴一把又按回在地上。

“小六子你不要怕,朕,这就去给你找大楚最有名的大夫,太医院的吴神医给你诊治诊治,保准你安然无恙,三服药下去活蹦乱跳!”

“奴才——”

顾玲终于受不了了,转身就走。

“哎你干什么去啊——”顾锴叫住她。

“去找吴神医过来,给你这皇帝洗洗脑子,顺便让他看看,这疯傻癫狂的病有没有法子治,要是没有,我就是舍了身家性命也要一刀两断了你,就当是我顾玲为民除害了!”

“不是吃饭吗,不吃了你?”

“气饱了!”

“茄子呢?”

“做好了送我宫里!”

“诶,得嘞!”

顾锴站起身来,朝小六子招招手,“起来。”

“是。”小六子一骨碌爬起来。

“怎么样,没真摔坏吧?”

“多谢陛下关心,奴才没事。陛下今儿晌午打算在哪用膳啊?”

“走吧去皇后那,太傅来了不见不好。”

“是,奴才这就差人去通报。”

“做茄子了吗?”

“啊?啊,做、做了。”

“吩咐送一份到德妃那去。先回去更衣。”

“是。”

走了两步,顾锴回头看着山海阁。

恍惚间阁上的欢声笑语好像不属于他和顾玲,而是属于另外两个人,一位英明神武、流芳百世的君主,和一位秀外慧中、蕙质兰心的贤后。

父皇、父皇,你到底能有多爱我娘呢?

你倾尽毕生积蓄,抵住朝堂上多少的压力,硬生生造出这人间仙境出来,可你明明知晓啊,她喜欢的真的是眼前这些触手可及的华贵吗?明明你都懂得,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呢?

透过无尽宫墙,万里繁华,是市井喧闹,叫卖吆喝不绝于耳,爹弯下腰来贴近娘的面颊,眼里含笑地听她讲话,又将顾锴举起在脖颈上,拍拍他小腿,“又结实了这小子,快要举不动他了。”

夜间花灯高挂,人山人海挡不住眼前的首饰铺子闪烁着

耀眼的光,小姑娘、大姑娘、妇人还有老太太,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方小铺子叽叽喳喳,挑来选去。

爹也扛着他挤进去,抢了一只金钗出来,轻手插在娘的发髻上。

“赠汝金宝钗,盼卿早来归?”

“归了多少年,还讲这些酸话。”

“爹爹,什么是‘来归’啊?”

“嗯?夫子没有教过锴儿吗?”

“没有没有啊!”

“张大人教的净是四书五经、治世安国,谁像你净学些不正经。”娘笑起来,那是他见过娘亲最美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看来要小锴儿自己去参悟啰?”

“啊啊啊爹你就告诉锴儿吧。”

“哈哈哈哈哈!”

那也是爹最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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