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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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厚实的一摞不知道积压了多少年的,满是灰尘的练字纸下头,顾凯抽出一个细长的匣子,抖抖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手指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

他拿起那笛子,吹吹灰,放在嘴边,简单试了几个音。刚开始是吹得呲牙咧嘴,颇有些漏风,后来逐渐顺畅了。

顾玲看着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归还能听。

“相中哪一首了,值得你在我旁边站这么长时间?还不惜耽搁我这日理万机的。”

好嘛,又是这副欠揍的样子。顾玲,挤出几分微笑。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家呢?

点头哈腰把曲谱递上去道:“呐,就是这个。”

顾锴看了两眼,突然一笑,摇摇头道:“你倒是……还真会接人伤疤。”

“……啊?”顾玲一脸迷茫。

“这是我父皇写给母后的曲子。确实取了个不切实际的名字叫“田园调”。可惜他俩终其一生都没怎么见过田园吧!果然,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华而不实。想找田园潇洒的风格,终究还是缺不了宫廷里那些绮丽。这样说来倒是还有了些许混搭的意味——看起来倒是新奇,怪不得你喜欢。”

说的跟……你顾锴就怎么见过人间疾苦了似的。

听着听着,顾玲心里这点抱怨也没影了,自己这大半夜的搅和人家工作不说,还揭人伤口让人回忆过去。要命的是还揭开最痛最痛的那一个,人家爹娘的甜蜜回忆……

顾锴那边却像是没事人似的,看这边小姑娘低下了头,悟到了什么似的不敢开口。

两人安静了半响,顾锴却是顾自吹了起来。

若说顾玲喜欢什么,若是吃食一类不算的话,单独在“人”这一类里面挑,那演奏乐器的男子,定是排第一位的。

从前,戏曲班子里边,弹琵琶和筝的是两位头发花白、年逾半百的大叔,说是老人也不为过。可一但人家是弹了起来。顾玲就是蹲在边儿上也能看他个两个时辰。

不论这人长的是有多磕碜,只要是一拿起乐器来,顾玲就觉得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魅力,如宝石般闪闪发光。更别提顾锴这厮小模样本就长的精致。板正高挑,一长条儿地立着,笛子上长的流苏随韵律波浪似的动。看得郭玲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一曲终了,顾恺停下手,放下笛子,才把眼抬起来。去看那边呆若木鸡的小姑娘。

“欸!”顾凯对着她脑门打了个响指,“看傻了,怎么?”

顾玲这才回过神。却看刚刚离着有两丈远的男子,转眼间就到自己面前来。眼神里还残留着刚刚那欣赏,满满的羡慕爱意多得要溢出来。

“哎呦玲儿你这眼神看的我呦,”顾凯那边像是心里漏了一排。却装出一副开心模样,假模假式捂着心脏后退几步。

顾玲没被他带跑偏,神色端正道:“真好。”

顾锴也端正了身板,“多谢。”

简直是太阳打南边升起来了,两人之间竟能不打骂说笑,正常交流点甚至还算高雅的东西。

“我听过的笛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勉勉强强算个中上吧!再念你多年不练,学的时候年纪也不大。也算

是天赋异禀,”顾凌认真道。

“哈哈哈,”顾凯笑了起来,“行,我得你这样一句夸赞,也算是没亏了我想起一箩筐伤心事。”

“啊!我这不……”

“好了,与你开玩笑,”顾锴拿着笛子拍了拍手掌,“我与乐师谈得不错,待我白天有了时间,安排一下。”

“你当真不是骗我?这大饼给我画了也有段时间了。”

“小叔是多靠谱的人——若是不靠谱能大晚上的给你吹笛子玩?”

好嘛,果然没两句,这俩人又开始了平常的相处模式。

顾锴转身,把笛子安放好,又“埋”回那一摞练字纸下面,“时辰不早,我叫黄金送你回去。”

“你还知道时辰不早!”听着他这话,顾玲却是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天天自己在这不睡觉,怎么好意思说我?不知道熬夜通宵——伤身体么?”

眼见着小叔这黑眼圈是越来越浓。到底是自己小叔……顾玲只是觉得再这么熬下去,不妥帖。总要见缝插针说他两句。

“小叔这是心怀社稷。不像你,只有风花雪月。”

“我这……”好吧,没理,自然是声低。

顾锴看着离去的顾玲,喝一口桌上早已冷透了的茶水,整理一番自己这一晚上被搅动得天翻地覆的心。爹娘离去得太早,而他们的离去,又恰好把顾锴从欢乐优越的童真里面一把拉出,狠狠地摔在这时间最冰冷孤单的位置上。

从此,鲜血、刀光、泥泞、黑暗,无尽囚笼把他关了个结结实实,年少的肩膀上,没有谁商量过,就被迫担起了整个天下。

玲儿……可是刚担心了我都身体么?这皇宫偌大,其间又真能有几人,是真能关心关心我熬夜通宵、是否关乎健康的呢?

这天早上刚下过一场新雨,外头空气好闻的不得了。顾玲再三央求终究无效,背李妈冷漠地关进了寝殿。

顾玲叉腰对着门道:“哼,我才不稀罕你带我出去,你能关,我还不能自己走吗?”

反正这两天感觉这筋骨也强劲起来了,多翻几堵墙……应该不成问题吧?

说干就干,这边把蜡烛全都熄了,紧紧趴在门框上,听外头脚步声。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估计着李妈睡得早这时候是会周公去了,青叶就算是贪黑,此时也该躺到床上去了。于是顾玲大胆推开小后门,雄赳赳气昂昂,翻过了一堵墙。

难得的天气,没那么闷热。出来得仓促了,也没想着拿盏宫灯。顾玲摸黑在小道上走着,别说,有了点不一般,自由的感觉。此刻谁也看不见我,就算是对面有人,我也看不见他。我哪怕是这边跳了、笑了、笑得跟傻子一般,也无人能认出我来,说我半句不是。

要说白天顾玲认路的本事还成,走错两回总归能记住,到了晚上可就……

走了能有一柱香,再看看边上就全是自己不认得的景致了。

刚开始顾玲还有些新奇,想着原来宫中夜晚看上去还真是有传闻中那样一点点阴森气……待再走一走,可就是……新奇消耗殆尽,只剩阴森而已。

这夏天的小风一吹后脖颈,也是能让人猛打个哆嗦的。

这厢正彷徨着,是继续往前走呢,还是趁早赶紧溜回去?却听到那边一阵铮铮琵琶声。

哦?宫中还有这等人物。

停下来静心一听——不得了,少说也是个成手。简单弹跳之间颇具气象。一首简单的曲子,硬是揉进了不少情思。

顾玲从前在外面跳舞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琵琶。

大楚一朝若是有什么偏见,讲究“一偏到底”,是前朝酸腐的儒生传下来的风气。

宫廷向来对琵琶这东西看不上眼,认为是外域传来的,不正统。文人墨客就算是私下里喜欢也大多不敢摆在台面上说。说到底是歌女常用的物什,就是再好听,也染上了风尘气。可顾玲却觉得,唯有这干脆利落的声音,才是真真能抒发心中想、爱恨情仇的。

宫里的乐听过几次,要么是古琴,要么就筝。萧、笛、箜篌更不必说。所谓大雅之乐、文人之乐。好听是好听,就是没了半丝烟火气,听多了助眠效果绝对是极好的。

这一曲听下来简直像是洗耳朵。

顾玲心里头高兴,精神也好了起来,连日来出不了门的阴霾一扫而空。不自觉跟着舞动起来。要说这是个比刚刚要舒缓些的曲子。正巧和吹来的阴森小风相映。轻轻一吹扬起轻纱罗缦,借月光挥洒,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意味。

一曲终了,顾玲定在一个姿势上。想从前这时,必定是四面八方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于耳。可眼下却只有蝉鸣作伴。连鸟在这时辰都已经回巢睡了……不觉唏嘘。

这厢正伤感,着那边,却突兀传来了几声拍巴掌的声音。顾玲一惊,循声看到树上。顾锴整个人埋在树里,只剩一对眸子,被月光衬得发亮。

顾玲先开口道:“你怎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许你半夜偷溜出来,不许我上树听听曲儿了

?”

顾玲凑近过去,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发现小叔今日颇不寻常!几层华服拖拖拉拉,从树上一路坠到地上。头发并绾紧,垂下几缕,颇有些落拓的样子。

有这么大一坨挂在树上。顾玲反省自己,当真是不小心,竟然没有看到。

走到树下去拽一拽他的衣裳:“你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打击?可是有乱臣贼子篡了位?那你可要早早通知我,我好准备跑路。”

“借你吉言,我这皇位还相当稳固,”顾锴无奈一笑。

看来又是事情办得不顺利,顾玲心中暗道。

外头民怨四起,里边官怨沸腾。想来顾锴如今,还有闲心走出门听听曲儿的情志,已经是相当的心大了。

“这院里的人是什么来头,从前怎么不听人提起过,宫中还有这样一位能弹奏琵琶的高手?”

“嘿嘿嘿,本想做个惊喜介绍给你,谁知惊喜是有了,我却没捞到百日里的空闲,恰好叫你给遇见了。”

“你当时说那乐师莫不就是院儿里头这位?”

顾锴高深莫测,点点头道:“正是正是、正是此人。”

“可是你专程请进宫的?还是其常年住在宫里,什么因缘际会叫你给瞧见?再者这练琴为何不在白天练,反而夜晚练,不怕扰到什么贵人吗?”

“此人并非我介绍入宫。说来怕你都不相信,这人是太后硬要塞进来的。”

“太、太后?”

顾锴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沉重的点点头,“为着请她进宫做客,我曾还琢磨了好一阵时间。偶尔听过此人名号,正愁不好意思开口。我母后便潇潇洒洒,大大方方把人给请进来。干脆也别做客了,改常住了。”

“这……”顾玲怎么觉得,这顾锴越说越像是在讲故事,逗自己玩儿呢?“你不要与我胡诌些有的没的,速速讲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人?”

这边顾玲刚下定了决心,不再与他这聒噪的小叔纠缠,那边却是吱呀一声,开了个小门儿,一位白衣女子聘聘婷婷走出来,对两人福一福身道:“二位莫要在外头说话了,进屋喝杯茶可好?”

顾玲震惊!自己这眼睛到底是能有多漏光!顾锴那么大一只没看到不说,连院墙上有个门儿自己都没发现。

那边顾锴却是轻车熟路似的。跳下树枝就要往里走。回头看顾玲还愣在原地,就走过来,拉住她手腕儿道:“走啊,还愣着干嘛呢?跳得好等人给赏钱呢?”

顾玲的小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人家的屋堂里了。

“已经深夜,喝茶怕是会扰眠不如尝尝这个。”

那白衣女子递过一个小茶盏,顾玲这才真回了神。端起茶盏来凑在鼻尖嗅一嗅,好一股馥郁芬香的花味儿,再一打开盖子,果然,两朵玫瑰水中绽放,清丽优雅。

“哈哈哈,谢过以柔,朕便不客气了,”顾锴丝毫不见外,显然是熟的很,拿起杯盏一言而尽,又转头对顾玲道:“这是贤妃。”

顾玲点点头——啊,原来这就是让晓绵哭诉落泪的那女人,慢着以柔?”顾玲恍惚间,好像有一丝光亮照进脑壳,却又不太想得清楚,细细回忆,才有些眉目:“你……怕不是……”

那女子笑了起来。好一个温婉动人,如水中玫瑰,“我与郡主见过的,郡主可还记得?”

是了是了,顾玲想起来了。这太后母家,赵家,说起来不算名门望族,却因有太后这一层关系,多多少少肃亲王也是必须有所走动的。

前两年忘了是什么宴会,总归是隆重得很。肃亲王带着一家子前去拜访庆贺。呃、庆贺?那就是哪个姑姑嫁出去了!席间介绍了不少小姑娘给顾玲认识。坐在她最旁边的便是这位赵以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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