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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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了一会,顾玲突然想起来,自己晚饭这一茬,连忙拉住顾锴道:“我饿了。”

“饿?这晚饭过了也没几个时辰?”

“呵……小叔?”

“嗯?”

顾玲微笑看他:“关键是……我还没吃晚饭,就被你家黄金劫出来了。”

肚子里好巧不巧传来剧烈搅动的声响,顾锴脸色略囧。

走回集市上,已经临近宵禁的时间了,没什么人,摊子也已经稀稀拉拉。

“馄饨?还是油饼?你想吃什么?”顾锴指指点点。

“想吃油饼。”

“那就去,”顾锴拉起她就要往那摊子上走。

顾玲笑起来拉住他道:“可是夜间吃油饼太腻,我要馄饨。”

“好,都听你的,”顾锴坐下来,招呼老板两碗馄饨,胳膊拄在桌子上,托腮看着顾玲。

“诶,黄金呢?他吃了没有?”顾玲道。

“我叫他回宫外等着——他,吃了吃了,我俩一同吃的,饱的很!”

“饱的很你还又来一碗!”顾玲瞪大眼睛,夜间吃食在她看来一向是最最罪无可恕之事。

那边老板盛

好了两大海碗馄饨过来,扬上两把海米道:“二位客官来得巧,这可是小老儿最后一点海米了,您二位要是明儿来吃,可就不是这味儿喽!”

顾锴道:“可是因为东南边的战事?”

掌柜拿起抹布往回走,“哎呦,可不是嘛,不过也没事,我大楚陛下赐了神兵给前线,这新海米,也等不了多少时辰喽!”

“嘿嘿嘿,可以啊大楚陛下?”顾玲佯装作揖道。

“诶诶诶,承让承让,”顾锴笑着摆手。

掌柜的儿子拿着两双筷子摇摇晃晃过来,估计是困了,往桌子上一放,“二位慢用!”

“诶!好,”顾玲把筷子捡起来,分给顾锴,笑着看那孩子背影,“我家顾晟小鬼头,也就跟他一般大,比他大一点。”

“许久没见了吧?”

“嗯,自打我被关了禁闭,就没见过。进宫那天匆匆一眼,小脸儿哭得一道一道的,之后也没见过。”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的?太后说看见你们吵架。”

“吵架归吵架,可那也是为了他好才吵的……哪像是我皇奶奶,她要是看谁不顺眼,就拿眼盯着你,就跟那——青蛙看着蚊子似的!把你盯死。”

“哈哈哈哈,这形容得贴切、贴切!”顾锴一回想太后见皇后时的样子,可不就是。

“当时晟儿正找先生开蒙呢,天天背两页书,都背的鸡飞狗跳,给先生气得眉毛胡子一齐翘起来,哈,肯定没有人家掌柜的儿子懂事。”

“不愿意背书……我怎么隐约记得皇兄提过你小时候背书也是这个德行……”

“欸欸,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不对啊——刚说到哪了?”顾玲吃两口馄饨,咂咂嘴道,“你都吃过晚饭了,还吃!”

“你不知道,”顾锴也吃进一大口馄饨,“这做得真不错……你小叔我,是青春年少,生龙活虎,最不够的就是‘吃食’二字!”

他说着一拍肚皮,又好好感叹了一番:“好吃!”

三下五除二,两人盆光碗光。顾玲吃饱了觉出困劲来了,这许久没动弹,又奔波一晚上,此时是筋疲力尽。

顾锴招手道:“老板,结账!”

老板乐呵呵来了,一看这二位就是不差钱的人儿。给这二位侍候好了,就直接收摊回家。

顾锴吃得开心,正寻思着多赏一点什么,手一摸怀里,却是心里一凉。这……不是坏了。

他看看顾玲,顾玲茫然看回来,他又扯扯顾玲袖子,“给钱啊?”

顾玲做出个假笑,低下头,“我没有啊?”

“你堂堂一个妃子出门,身上一点细软都没有?”

“我是自己想出来的吗?我是被你家黄金掳出来的成吗?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一国之主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吗?”

“……你看着扇子能值多少钱?”

“可是你手书?还是哪位大学士的墨宝?”

“黄金——在路边三文钱买的……”

“……”

老板看着两位你来我往,偏偏没有要付钱的意思,背后也是冷汗直流,这……不会要赖账吧?按说也没几个钱,可看着这两位这样,是权贵……别一个搞不好把自己这摊子掀了……

顾锴心中长叹一声,哎,从前出门都是黄金跟着,还真是没有带姑娘出门的经历,要说还是缺乏经验……又抬起头,打量打量对面的顾玲,看着……这顾玲脑袋上不几个金灿灿的,大概算是值钱又没用的东西吧?

想到就做,顾锴眼疾手快,拔了顾玲的簪子递过去,对老板道:“出门得急促,没带小钱,这个先抵着,您看够不够?”

老板一入手,沉甸甸一只银簪,乐开花道:“够够够够够够够……谢谢公子啊,哈哈哈哈哈……”

顾玲一看,可不就是那支到手里没几天,蹲着一只小兔子那个?瞬间火大,“你,怎么——”

“小物件,本也不值几个钱,”顾锴倒是大方得很,拉起顾玲就要往回走。

“那是一般的物件吗?那是你跟我道歉的时候送给我的——”

“你哪一件值钱一点的首饰不是我送的?今日拿了你的,改天做一件世上最好的送给你。”

“那能一样吗?那意义不一样,那是你给我道歉送——”

“哎呀,一样一样,别嚷嚷了,走了回去了。”

顾玲瞪了他一眼,被他拉着走,心里失落得很。那一支……自己还没稀罕够,那小兔子多喜人,就被抢走了。

路过倚翠楼,顾玲停了下来,这回顾锴倒是没再强拉她。

香风阵阵、衣袂飘飘,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的白日盛况,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一台空楼阁惹人兴叹。

顾玲眨眨眼睛,看向旁边的顾锴,“小叔?”

“怎么?”

“若是你我没能投生皇家,我身世飘零凄惨,卖身舞楼,你做手工为生,爱做些酸诗小曲儿卖钱,你打楼下经过,得见我身姿绰约,可会拼了家底,把我

赎了?”

顾锴本是不假思索要说“当然”二字,一抬头的功夫却是犹豫了,“……不。”

“怎么?”顾玲来了兴致,“我金雀还不够吸引你?”

顾玲转了个圈,挑起顾锴的下巴。

“不,”顾锴拿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了扇,“你……自己喜欢跳舞的,可是?”

“嗯,”顾玲点点头。

“那我就等他几十年,等你老胳膊老腿了,跳不动了,也便宜些了再赎了你。”

“哦?”

“这样,你再京城舞坛上叱诧风云几十年,就是再过上许久,江湖上还有人能记得你的英姿。一朝嫁人,你就从舞坛上瞬间消失,从此只剩金雀的传说。无数人唏嘘感叹,多少年魂牵梦绕,这方是好结局。”

说实在的,顾玲有些震惊,从前还真是有不少能一掷千金的公子,一个个嚷嚷着要赎了自己。老板娘只是拿了自己的钱提供场子,自己赚的分文不取,都进老板娘的腰包,她只当自己是摇钱树,对自己身世是丝毫不知。

有好几次,她都语重心长地拉着顾玲彻夜长谈,遇见好的公子不如就嫁了吧,趁着年岁轻,攀个有钱、舒服的高枝,下半辈子就无忧无愁了。

一向只顾着拒绝,却还真是没想过顾锴说的这事,可不是嘛,要是早早嫁人,从此柴米油盐、相夫教子,便如此时进宫一般,江湖上哪里还有我金雀的传说。

“若是为着舞姿曼妙娶了你呢?那你回了家,做小妾还成,若是正是夫人,天天要忙的事情,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闭眼之间,一刻不歇着,怕是也做不完。这还要是豪门大户。要是真像你说的,一个手艺人,日子清贫忙碌,还得忙着传宗接代,好好教养孩子,哪还能有时间跳个舞看?”顾锴接着说。

“那待年岁大了你再来赎我,日子不只会更难过?”

“哈哈哈,”顾锴摇头道,“那可不是,再过他几十年,我做首饰生意怎么说也有些积蓄。年岁大了,家里面指着我传宗接代的念想也早就磨没了,于是,我俩就不必要生个孩子来打扰。再者,我偷偷看你几十年,那爱的肯定就不是你舞姿,而是你这个人了。”

顾锴那扇子一点顾玲的鼻子,“我俩就长相厮守,过二人的舒坦日子。我给你打首饰,你心情好了,就随便舞两下给我看。手艺傍身、又有闲情逸致满怀,天下之大无我俩不可去之处,赏山水、品美食,逍遥自在,神仙眷侣。”

顾锴仿佛真看见了凭空描出来的虚无画面,好像世间从此再无忧愁。

“若君为我赠玉簪,

我便为君绾长发,

洗尽铅华,

从此以后,

勤俭持家。”

顾玲好像记得哪个曲儿里头有这样一段,唱出来是优美婉转,可须知,此间美好也是有条件的,不是什么时候洗尽铅华,往后都是太平日子、幸福生活的。

“我思虑一番,如此应当是最好的解法。这样你我都有空间足够实现梦想,待到几十年后相守,就只剩安恬平淡的好日子了。”

他笑着,好像已经看见了几十年后这美好的光景。从来幻想都是最美,可现实有几番苦痛,只得等到此中人自己体味知晓了。

迎面来了一队巡夜的,顾锴拉着她躲到墙角去。

“你怎么——”顾玲刚开口就被顾锴捂上嘴。

他低声道:“等会、等会再说。”

“堂堂天子,还怕几个巡夜的?”

“被发现了麻烦。嘘——”

待脚步声远了,两人才反应过来,这是不是……抱得太紧了一些?

“那、那个,能放手了,”顾玲低声。

“啊,好,”顾锴松手,猛地给顾玲吓得一个踉跄。

一个不小心的拥抱,心跳却已经远超惊讶的速率,直奔向“心动”的那感受。

走回正道上,顾锴摸摸鼻子道:“那、那个,你刚要说什么?我怎么什么?”

“啊,”顾玲想起刚要说的,“你怎么好像……很是乐意看人家追求所爱……之类的……以柔说,你还送过她乐谱——说起来,你从前怎么没说送给我过什么,鼓励鼓励我啊?”

“你……”

“我怎么?我没有以柔漂亮吗?”顾玲瞪眼叉腰。

“呵,不是,你这……和我皇兄和太后关系紧得很,走动多了不是容易引火烧身……”

“好啊你,看来小叔你也没那么……”

“你进宫以后,我不是也没少帮衬你?”

“你还好意思说?啊?要不是以柔进宫,我等你八百年能听着一声响——”

“我就是想着……”顾锴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如果有一人,能哪怕用上一点点力气,支持我做首饰的事业,那我必然是顶顶开心的。既然我还算有一点能力,那能做的我就尽力做。”

顾玲暗自想着,是啊,虽说宫里做什么都受局限,可听了顾锴说给自己找乐师不也是开心得什么似的。

“话说……”顾玲突然想起来,“我当年那为了给你卖簪子、买料子,上天入地、四处奔波,你是不是得好好感激感激我,啊?”

“自然自然,小生不才,能有今日勉强糊口的福分,都是顾玲小姐的功劳。只要小姐有需要,只要吩咐一声,小生是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必定不会说一个‘不’字。”

“哈哈哈,你记得就好,”顾玲拍拍他胸口,“来来来,说一个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来给小姐我听听?”

顾锴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整装好神色,真像是许下什么重诺似的说。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待回了宫里,已经是三更天了,顾玲哈欠连连,脚下步子都不稳当了。

顾锴先让黄金把她送回宫去,自己在外面等着,等到自己也被黄金捎带回去,小姑娘已经睡得如死猪一般了。

看着眼前睡颜安恬,今日种种情景涌上顾锴心头。如果今天他没有头一热,带出来的不是顾玲呢?如果是小六子呢?或者,干脆,就还只是他和黄金呢?

那是不是就没有那些欣喜、惊奇,也没有那些……无厘头的幻想。

如果真是这样呢?

我做手艺糊口,她貌美如花,毋须担什么天下责任,也没有这些亲情的羁绊纠缠,只是两个人,一段情,清茶淡酒、闲云野鹤,是,浪迹江湖、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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