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玲睡了快一整天,待到再睁眼时已经是眼前一片阳光明媚。
青叶趴在床边眨眨眼睛:“姑娘可醒了,快起来午饭。”
“午饭?”顾玲赶紧坐起来,“我——睡了这么久,怎么不叫我?”
“本来是要叫的……皇后娘娘早上来人递话,说今日不用请安了——那还叫你起来做什么?”
“……不用请安?为什么?”
青叶凑过来,离得近了些,贴在顾玲的耳边道:“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消息了……是小六子派人来的话,前线张勇将军遇刺身亡,大军六神无主,夷泗人长驱直入,眼下已经不知道攻到什么境界了。”
顾玲一惊,什么!不是昨天刚有的消息,说前线局势大好,怎么眨眼间就能有……这么大的变数。
“皇后娘娘去了淑妃宫里,安抚她。陛下自早上前朝议事,到如今还没有半分消息传回来……”
顾玲赶忙爬起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这心也不小啊,还能忍得住不把我叫起来?”
“不正是外头的事儿多,咱们屋里的事儿才少吗?外头动荡了,也没有人管咱们,姑娘继续睡就是了!”青叶眨一眨无辜的大眼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外头是关乎家国的大事。自己这样……淡定的……呆着……是不是、总归、不太好?
“……李妈呢?”顾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应该在外头呢吧——李妈?”
刚好,李妈撩起帘子探头进屋:“姑娘可醒了,快、先起来吃些东西,外头乱着呢——宫里面到处是人心惶惶的。前线传讯的将士还没能回来……不知道夷泗人是打到了什么地界了,要说快也快,张勇将军坐镇钱塘,一旦城破,往后中原便是一马平川,没有什么险阻可言。说句不好听的,夷泗人要是脚程快,三五天也该到京城脚下了。”
顾玲抬眼看一看李妈,皱起眉头。此时此刻,就是心中再怎么忧虑也毫无办法。一介女流,圣贤书本尚且读得不成气候,更不要谈兵书、兵法。就算有所涉猎,也与此时时局无益。
山河动荡,只恨自己生非男儿。给盛世繁华添一簇锦绣倒是不在话下,可真到这等……扶大厦之将倾的局势,就要长叹一声,道自己无可奈何了。
一直到日暮西山,紧张的氛围没有丝毫变化,前面朝堂也没有什么好的、哪怕坏的消息。只听说淑妃那边儿是哭得叫一个撕心裂肺。按说从前……也没听说她和隔了两辈的长辈关系这样要好。
到了晚上,晓绵那边终于撑不住了。自己再怎么能装、能撑场面,也只能对淑妃这源源不断的语言攻击告饶了。火速派人把顾玲叫过去,两个人整整齐齐坐在淑妃对面欣赏那边撕心裂肺的表演。
“娘娘啊——怜儿命苦啊——”
通红的眼睛、绵延的泪水、湿透的手帕、乱颤的珠翠……
就这样一句话翻来覆去几十遍。不要说是普通人,就是铁打的,耳朵也该被磨穿了。
皇后心里已经不知道骂了成千上万遍。寻思着,你到底是在这儿哭什么呢?张将军去了,你爹不是还在朝堂上吗?你谢家跟张家本来联姻十几年,关联也就只能说个一般,朝廷现下不还是要靠你爹的枢机部?本来以为看一眼就完事儿了,结果这女人竟然能哭这么久。
顾玲那边儿也是很崩溃。为何非要照顾着她淑妃的心情啊?国事家事,哪一件事不比他淑妃大?一向是最受不的人掉眼泪,这人抽抽啼啼的,自己还没法走了……
“眼下朝廷手里的砝码也就剩一个枢机部了,”皇后趴在顾玲耳朵边上,悄悄道:“陛下传话,让我安抚好淑妃,谁知道这人是个蹬鼻子上脸、有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啊,安慰两句她还唱上了……”
顾玲无奈,你早该知道的,她不就是这么个德行……好吧,眼前总归我也没有更重要的事儿能做。
好不容易挨到出了淑妃的门儿,外头已经传来关宫门的吆喝声。又是到了四下里都掌灯的时辰了,可谁料今时不同往日……
顾玲拖着饥肠辘辘又精疲力尽的身躯走回逸心阁。这两天怕是犯了什么主观晚饭的神仙,怎么晚饭吃的都这样艰难。
进了屋。李妈把自己拽过来,悄悄道:“听说……前面陛下已经想出来的应敌之法竟然是……”
“是什么呀?”顾玲看李妈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
“御驾亲征。”
“什么?”顾玲的魂儿都跟着震了一下。
要说自己这小叔……勉强能算是满腹经纶。先皇给他指的先生,张太傅,是学究中的学究,肚里除了学问、还是学问。跟着这样的老师长大,就算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英才,也该最起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可顾锴这人你叫他纸上谈兵,比划两下、全当做吹牛还成。要是真叫他上战场打仗,恐怕他连刀剑都提不起来。
此人从小到大,都是黄金笼子里长的。见没见过真马都两说,还御驾亲征?嫌自己命太长了上赶子给夷泗人送去吗?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去劝劝他,我小叔这是热血冲了脑了,我得赶紧给他拽回来——”
李妈闻言赶紧把自己的小主人拉住,“朝廷上那么多口尖嘴利的大臣,劝了一整天都不管用,你这一出现能顶什么用啊?再说,此事已成定局,肃亲王都点头了,还说是要一同前去、亲自护驾!”
“我父王怎么也神志不清楚啊?他自己带过几天兵他心里没有数吗?还支持顾锴,他顾锴是什么靠谱的人吗?我……要去找太后,让她好好看顾看顾自己的儿子,这都是怎么了?不行、我要出宫,出宫去找他们,看看他们这脑袋里面想的都是什么东西,都不要命了吗?”
说着,顾玲就要死命地往外奔。她脑子里混混僵僵、昏昏沉沉的。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跟不要命似的呢?
“姑娘!”李妈的声音竟有些严厉。给顾玲喊得一个激灵,有些清醒过来。
“姑娘自认为,此刻到处奔走又能有什么用呢?给太后娘娘添乱添堵,还是给王爷添乱添堵?”
“……”顾玲愣在原地,“我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啊!”
“这几人谋划的都是关乎家国危亡的大事,姑娘觉得自己的见识能胜过陛下,能胜过王爷了吗?”
“我……”
李妈眼光坚定,此刻不像是个下人……却像个长辈,“此刻我等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不给前方之人添乱才是正道。”
“姑娘是焦急,我等每个人都该焦急,可若只是因着自己焦急,便不管不顾的冲出去,分散做事之人的心思,那不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吗?”李妈看顾玲站住了,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天下男儿为国拼命者众,家有老母,有少妻、少子的,不计其数。若此间多几个如姑娘这般、有些急火便不管不顾出去阻拦的,那还有谁去维护我大楚安定呢?”
青叶被李妈这突然严肃起来的神情吓得够呛,忙走过去舒缓气氛,把两人都拽进屋子里,坐下来的三人,竟相视无话。
“姑娘年芳二九,早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从前是安平盛世,没有人告诉给姑娘,眼见着,乱世说来就来了,姑娘也该懂事儿了。这世间本当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儿。你生到这个位子上,就做好自己,不要去扰人家拯救天下的事儿。”
“那是否……只因我生为女儿便没有了参与家国大事的权利?”顾玲抬眼,她眼睛里面红红的,不知是急的、气的还是难过、伤心了。
“与男儿女儿又有何干?便如世上那无数卖菜的、打鱼的,他一辈子打好鱼、卖好菜,也是安安稳稳幸福一生,若他偏偏头上一热就想要放下练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营生去科考,可想而知,能有什么好结果?”
“十年寒窗的举字,不想着如何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文章,听见战火起了,便匆忙要投军,仗着自己有满腹经纶,在战场上胡乱指挥,能有什么好结果?”
顾玲听着、想着,本来撅起来的嘴自己放平了。说起来不就是这样的道理……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
“做成事业从来不靠一时兴起,都是从前多少年的汗磨来的。陛下、王爷一生所求都是国泰民安,我等平民只需安生看着就是了。”
顾玲点了点头,“可我还是……”
李妈叹了一口气,打断她道:“姑娘哪里还有什么‘还是’?像李妈我、管了一辈子吃穿用度的事,如今其实也只想要关心着,姑娘饿没饿肚子。今天多余的话已经说的够多的了,姑娘若是还未
能明白李妈也就无可奈何了。”
方才自己是……太过激进了。顾玲也开始反思,自己那样风风火火的有什么用?小叔、父王……哪一个不是比自己有用多了,明白多了,自己只是胡乱作闹,胡乱的……添堵罢了。
“嗯……那我此时,”顾玲硬生生的,把那些什么担心的话全都噎回去:“饿了倒是真的。”
李妈可算是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这就给姑娘取膳食去。”
青叶在一旁,头压在胳膊上,“我是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李妈讲的好严肃。”
她被接进府里的时候,就已经年纪不算小,也没开蒙,大字到现在都不认识几个。从前在家里面,但凡顾玲上课她都是能逃就逃。可是想想今日,外头惊慌成那样,也就她能坦然自若……也是一种聪慧。倒是自己不如的。
自己那些书好像都是白读了。净知道一些风流才子俏佳人的故事,能胡诌几句大道理,说几句忧国忧民的话。却从未想过自己该当如何自处。
用了晚饭,已经不早了。是该睡觉的时候,可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无无法入眠。
本来就睡不着,一阵小寒风吹得顾玲打了一个激灵。拿起蜡烛下床,走到窗边,刚刚要抬手,一只惨白的手从窗缝里伸了出来。
“妈呀!”顾玲一声惊呼,差点掉了烛台。
一个巨大的黑影“噗通”一声从那窗户缝里掉了下来,紧接着就是捂住自己的嘴,“别喊别喊,我马上就走!”
顾玲挣开、一回头。这可不就是即将要舍去性命救国的……小叔?
“你怎么……”
顾锴牵起她的手,“来了消息,夷泗叛军如今距京城已不足五百里,我已经做好了计划,明日夜间就要出发,赶过来跟你见一面——”
“我……”
眼前人摆出一副笑脸,站在他面前。可顾玲此刻心里却是又酸又苦的,这叫什么事儿呢?相隔一天而已,昨日还是手牵手畅想未来,今日倒也是手牵手了,可日后如何……更不要说,此刻看,还能不能有日后?
“非去不可?”郭玲的声调里带了沙哑。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顾锴此刻也摆不出嬉皮笑脸了:“是。”
“……注意安全。”有一滴眼泪滑落。
“我其实是——”顾锴开了个头却没说完,想了想,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好生休息,我这就走了。”
“嗯,好”顾玲点一点头,手却还攥着小叔的手不放。
顾锴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你可别再攥着我了,你再攥多一会儿我就憋不住要同你说了。
“注意安全,”沉默了良久,到底还是这句话。
“待我平安回来,”顾锴翻上窗户,眨眼间身形就消失了,却有一句话轻飘飘的荡了进来。
“答应赔你一只世上最好的钗子,那事儿我还记着呢,放心、死不了。”
屋子里再看不到他来过的痕迹,只剩一句话,久久在顾玲心里回响。
正回味着,却传来敲门声,走过去开门,是李妈。
“想到姑娘睡不着觉,来给姑娘解解闷儿。”
“李妈妈你不是……从来到了点儿必定要睡的吗?”
“那不是也得分时候!”李妈笑起来挽起顾玲的手。
没关的门上探出来个头,是青叶的脑袋,“既然都没睡,那我也进来了?”
顾玲笑着把青叶也拉进来关上门道“你小鬼头不是心大得很,怎么也学会睡不着觉了?”
“当年蒙王爷收留我,我能在肃亲王府长大,如今王爷要出征……就不允许,我也担心一下吗?”
顾玲暗自琢磨一下,可不是,自己刚刚满心担心的都是顾锴……自己亲爹也要上战场,竟然没来得及太忧心……
“就知道姑娘是要关心王爷的,”李妈开口道。
顾玲心里一虚,其实我刚才担心我小叔来着……
“我来教姑娘编个绳结,”李妈说着,拿起小簸箕中的红线,“做个手链拴在手上,护佑平安的。若是明日有机会,我们托人送过去。”
“好呀好呀,李妈你可真厉害!”青叶眼睛亮起来。恍惚间,她眼前,那人高大威猛,朝他招手,腕子上就带着这一截红绳。
顾玲也拿起红线来,在心里偷偷比量着顾锴手腕的宽度,“我父王有母妃关心着呢,哪轮得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