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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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

此刻,顾锴与肃亲王在宫中整装待发,本应该正在商量最后的战略。可这会儿,这二人议事的大殿里却空空荡荡。

顾锴无奈,独自走出门来。刚才本来商议到一半……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皇兄却突然悄悄过来跟自己说:“王妃悄悄进了宫来,想再见自己一面。”

顾锴笑笑,叹口气也只好同意,不同意又能怎样呢?

噫,可悲可叹,太后、

皇后为了让后宫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不要扰了大事,打今天中午起就把后宫的女人全都圈在紫宸殿,在一处吃吃喝喝、寒暄唠嗑。

怕是……没有哪个女人能过来看自己最后一眼了。

这边正叹着气,眼前却是突然有一大坨东西凭空出现。

“黄金?你这是作甚?”眼前是黄金,手中拿着什么东西。

黄金伸出手道:“怕陛下吃醋太甚,特地来给陛下递样东西。”

“哦?”顾锴干笑了两声,“我能吃什么醋?那还不是我皇兄皇嫂嘛……”

说着伸手去拿那物件——一根红色手绳。

“这是?”

黄金低下头,一板一眼道:“德妃娘娘刚送来的,说是她不能待太久,怕给太后发现了,就不等到陛下谈完,直接塞给臣了。”

“哎!”顾锴长叹一声,抬眼看黄金的脑门,狠狠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怒火中烧却刻意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啊……明知道这回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你还拿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来羁绊我!”

“……都是陛下自己道决定,怎么说是臣来牵绊……再说陛下所求的,本也不是什么于国有益的大事。”

“你——就不会……偷偷把这东西藏匿起来,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吗……”顾锴的火气发不出来,没错,黄金说的是一点不错,他没什么底气。

“德妃娘娘关心陛下,就同陛下昨日半夜丢下一众大臣去探望德妃娘娘一样……这东西臣带给陛下,可陛下做何选择,黄金都听命。”

顾锴看着手中一截红绳,心里好生拧巴。

本来是稍微亲近些的大侄女,自己看着长大的……带着哄小孩子玩的心思。这关系来的时候不由自己选择,本该是走也轻巧,可相处着……怎么就、有点变味了呢?

这小小红绳有千斤重,顾锴眼前一幕幕涌动,当年倚翠楼上惊鸿一瞥,才知道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真是好看……山海阁里的时光、市井漫天烟火、昨夜执手,她泪水浸透的眼眸……雨点一样敲打在顾锴心头。

顾锴啊、顾锴,你这是耍人家玩,把自己给玩进去了啊。

门开了个缝,小六子出来道:“皇上?外头肃亲王出来了,问现在可是能出发了?”

顾锴收回思绪,和小六子对视,终于,给小六子看得满心疑惑,冷汗要流下来的时候,他握紧拳头道:“出发。”

临关门,他转头对黄金道:“还是按我们昨夜说的,一切不变。这条路是老天给我的,我日思夜想盼了十年了,可遇不可求,我必须得抓住。”

黄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抱拳下跪,“是!”

紫宸殿后院,青叶匆匆忙忙走出来,去见余良空。

余良空好不容易抽出空流出来,本径直到了顾陵逸心阁,却未见着,路上听闻皇后召了众人到紫宸殿。透过窗缝一眼,没见到顾玲,倒是赶巧和青叶对视了,。

“姑娘刚有事悄悄出门了,余大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跟我讲就行,”青叶小声说,眸子里盛满掩不住的兴奋,搓着小手,还有些紧张似的。

“啊,并无什么要紧事,只是即将要出发,担心……”

“我一定照顾好姑娘!啊……余大哥在外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才是……我们在宫里头安安稳稳的,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呃,也是,我必定小心,”余良空摸了摸后脑勺,心里暗道:也是,她……顺遂安稳,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

“诶——余大哥”待余良空都走出去两步了,青叶才下定了决心叫住他,慌慌忙忙走上前去,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手绳。

“这是昨天李妈教姑娘编的……我在旁边也学了学,说是能护佑平安的……本来是姑娘要打发时间,编了一个说是要给王爷,但后来一想王爷那,肯定早有了王妃花心思了,我们又瞎操心什么呢?于是也没想着联系你给带过去……但是我这个,是、是、就是……给余大哥编的,希望余大哥千万能平安归来!”

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了,她就提起裙子跑了。留下余良空,看看手里的东西。说来自己生了这二十几年,还真是……头一回收到小姑娘送的东西。

当夜,由京城附近临时充调的十万大军踩着夜色出发,奔向距京不远处夷泗势如破竹的叛军。据说,第二日平明便第一次遭遇,双方大肆开火,死伤者众,大楚皇帝顾锴亲率“枢机营”持火铳开战,大挫敌军,两方遂僵持在京郊望天山。

皇帝、肃亲王双双出征,朝中皇帝无子,肃亲王嫡子年幼、庶子身份才德均不够格。商量来商量去,这监国的大任竟然落到了太后头上。

说来也奇了,这太后几十年来不显山不露水,都道是平平无奇一介女流,可其监国时间虽然不长,政事倒是处理得……颇有些井井有条的意思。

一向不明显,也就少有人能发现,这几十年下来,太后母家,赵家,竟然在朝中占了不少位子,哪怕都不在什么

极其要害的官职上,要是拧成一股绳,合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京郊,望天山。

军营里此时争执得是如火如荼。

照原来的计划,已经成功打到与夷泗叛军僵持,此时便该是兵分三路,一路正面引诱、一路侧方夹击,还有一路坐镇军中。本来早就分配好了,顾锴理所当然是坐镇军中的那一方。谁知皇帝今朝突然发难,偏偏要领最凶险的那一支任务,正面和夷泗叛军起冲突。

其实,分析来,这样也有不小的优势……毕竟有皇帝坐镇,叛军就算是明知其中有鬼,也难以狠心扔下这么大的一口肥肉。哪怕冒着有伏击的危险,也肯定得赌上一把。一旦换上别人,看定没有这么好的效果,搞不好叛军不上当,这计划就无用武之地。

可顾锴到底是皇帝,朝中还没有个什么继承人,此举凶险异常,一个不小心大楚就是国土回来了,皇帝却没了。

军中武将本来也都不是什么文雅讲道理的人,没那么多像京中老文臣那般重视皇帝性命的,二话不说,分成两派吵起架来,颇有一些天雷地火的架势。

这从早到晚,谁也不听谁的。任谁在这帐子里呆着,此刻都得一个头两个大。

到了半夜,众人可算是吵得不行、也饿得不行了。顾锴大袖一挥:“全都散了!各自都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分辨‘轻重缓急’,想不明白的明日干脆不要来了!”

肃亲王本想多留下劝一会儿,刚走上前去却马上被自己皇弟甩了脸子转身走了,只留下小六子挡路:“奴才劝王爷呀,还是别紧追着了,陛下的性子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明白吗?他就是那一股火儿,你要是由着他也便算了,要是不依着他,没准能干出什么事儿来,王爷也累了,回去歇歇。怎么着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的,没准儿皇上歇一歇自己就想明白了?”

肃亲王是最明白自己弟弟这执拗脾气的,再加上自己吵了一天,也的确是累得不行了,指着小六子半天,还是摆摆手,回去了。

外头守夜的已经轮了两班岗。顾锴帐子里的灯还没熄。桌上小六子端来的粥早就凉透了,也没见他喝一口。就着烛火底下,他仔细看腕子上那件红绳。

前头又细又紧,后头稍微粗一点……一看就是之前不熟练,后来渐渐熟了。大小倒是还凑合。绳结上面的颜色比最后收尾处的深一些……怕是编的时候捏的太紧,汗水透了。

这些年顾锴收的什么香包、手绳、玉佩、腰带……鸡零狗碎,乱七八糟,也不少。前些年,后宫的女人还热心一些,老见有东西送过来,这些年眼瞧着自己从来不戴,那些花花心思也都淡了,除了皇后,再没人给自己做东西。皇后的手艺是大门大户培养出来的,说一句“精致”毫不为过,这跟皇后一比就是粗制滥造……

也不知皇后……

哎,不想了——倒还真是没见过这小姑娘做些女工啊、缝缝补补之类的事儿。看来若是寻生在寻常人家,也必定不是个贤惠的主儿。

门口被人掀开,牵动烛火一晃。顾锴忙,把视线从红绳上收回到前方。是黄金带着余良空进来了。

余良空上前行礼道:“不知陛下深夜秘密召臣,有何贵干?”

“先起来说话,”顾锴站了起来对黄摆手说:“你也先出去——把帐子外面清干净。”

“是!”黄金转头没进黑暗里。

顾锴两手合握,偷偷的把红绳塞进袖子里。调整了几下呼吸,睁开眼直勾勾的盯进于良空的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顾玲。”

余良空的瞳孔巨震,赶忙跪下,“陛下何出此言——臣、臣万万不敢觊觎德妃娘娘。”

“没事儿,”顾锴弯下腰,想要扶他起来,拽了两下却没拽动,只好作罢,“你也……不用急着否认什么,你那天去找她,给她擦眼泪,说要护着她一辈子的时候,朕看着了。 ”

余良空全身绷紧。自己那时候确实有些失态、有点出格了。可瞧着眼前皇帝这语气——是想要挟自己干点什么吗?

“玲儿是个很好的小姑娘,朕也希望有一个人能护着她一辈子,但是这个人……不应该是朕。”

于良空猛地抬起头,着急开口,差点叫口水给呛着,嗓子沙哑道:“陛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思来想去,觉得那个人要是你……好像还不错。”顾锴弯下腰去拍了拍于连空的肩膀。

余良空缓缓站起来,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顾锴背着手坐回座位上去,幽幽开口:“朕不与你多卖关子,从前朕就知晓,你与德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你对她的真心朕丝毫不怀疑,之前早就听说过……你曾与我皇兄请示过娶她的事儿?本来都要同意了,谁知道正巧撞见她在外头舞楼跳舞的事儿,于是就黄了——眼下朕给你的机会,就是你还能娶她,唯一的机会。”

“陛下究竟是——”余良空的声音在颤抖,他全身也都在抖着。

“借着这次正面迎击叛军的机会,朕要金蝉脱壳——从此大楚的皇帝就

死了,能接替皇位的人只有你的主子:肃亲王。朕死了,宫里的女人自然也就不归朕管了,此时你若与肃亲王商议,凭借你们多年来父子的情谊,还有他对自己女儿的爱护,你说……肃亲王会不答应把顾玲许给你吗?”

顾锴的手把住了桌角,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一番精心准备无数遍的话会很轻松,谁知此时却……越说越沉重,心里说不上的别扭。可还要故作一副潇洒悠扬的样子来给他看。

“陛下所言……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以你的年纪,想必听说过朕幼年时出逃的惨剧,谋划这些年。如今摆在朕眼前的是一场天赐良机,朕当然要好好把握。只要你用尽方法说服肃亲王领留守的那一支军队,待我皇兄坐镇军中指挥平叛以后,这天下就是我皇兄的天下,而德妃,就是你的顾玲。”

说完了这句话,顾锴向后倒仰过去。他头晕目眩得厉害,眼前不知怎么着,有些模糊、看不清,手心里面全是冷汗。这是怎么了?十足把握的事,明知他……必定会同意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头篝火噼啪的声响,好像打在两个人心上。

心里深受撼动的余良空看不到此时顾锴头上的冷汗,和他惨白的面色。眼花神迷的顾锴,也没有看到,余凉空微抖的手腕上,拴着一根和自己相同样式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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