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
终于,余良空郑重的说。
听到这一声,顾锴的心里像是狠狠地被砸了一锤子。虽然有些疼痛,但更多的是一锤定音的踏实感。
“明日营帐之上,朕不希望再听到肃亲王一句反驳的话,如此——对你、对朕、对肃亲王……对顾玲,都是最好的选择。”
余良空行完礼已经退出去了。
此刻帐子里,黄金和小六子还没回来,只有顾锴,呆呆的,一个人望着帐子顶上,那透过缝隙,只有一点点的,瘦长的天。
想我顾锴……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了那么多“为君之道”、会那么多弄权之术……此时此刻,竟然已经算计到女子的感情上面了。
这恐怕也是我顾锴这辈子最精明的一次算计了。
肃亲王帐子里,顾澧对着跪在面前的余良空发愁。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让顾锴去做这个诱饵是最容易功成的选择。可问题也就是……顾锴没有继承人。皇室子嗣凋零,自他祖父那一辈就显出来了。到了自己父皇这一辈更是……
一旦顾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皇位……不就是自己的了?眼前的困境是,如果顾锴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倒还好说,一旦他出了意外……到底是自己弟弟、爱护了十几年不想看着他出事是一码事,就算是不念亲情,顾锴一死,自己就捡了皇位来坐。甭管之前是有没有拼了性命阻拦,那是都要被朝里的文官写死的。
余良空见自家王爷久久沉默,耐不住性子说了狠话:“王爷,论起来,文韬武略,哪一样您会比陛下差,只不过因着一个出身,否则、否则——这大楚江山此刻是谁的还未尝可知!”
肃亲王拍桌子大怒道:“空儿,你这是大逆不道!”
“……”
“我我苦苦教育你这些年,你、你竟能胡说出这的犯上作乱的话来!”
“空儿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胡话——”余良空深吸一口气,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绪,又道,“眼前是国难在即,王爷必不是会为个人安危顾惜性命的人,陛下亦如是。而且,连陛下自己都不在乎性命,王爷又是在这儿迂回苦恼什么呢?只要大楚江山稳固,谁来做皇帝又不一样呢?”
大楚……江山稳固。
顾澧紧皱眉头,回想自己这些年为着弟弟,殚精竭虑。说到底为的不就是一个“大楚江山稳固”吗?空儿的话不无道理……此刻连惯于置身事外的顾锴都鼓起勇气来担责了,自己又怎么能这样……因为害怕非议而错失保全江山的良机呢?
他扶着额头思考了一会儿对余良空说:“容本王再好生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外头月朗星稀,秋高气爽,是个月下漫步、谈情说爱、运筹帷幄、密谋私会、辗转反侧……的好天气。
肃亲王顾澧一夜无眠。
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下定决心支持顾锴的想法。
还因为……余良空激动之中说出的那一句“只不过因着一个出身”。
自己这命……怎么就……想想母妃,何其相似。
母妃与父皇是少年夫妻,她打太子良娣做起,一直到父皇身死……样貌才学那样不差,却因着一个出身,直到自己生了儿子才被封至妃位。
惠文皇后进宫本就晚,前任皇后身死,她出身名门,直接册封皇后。年轻貌美、才学丰厚,还跟父皇一样,有些奢侈又没用的收藏爱好……两人老夫少妻,被天下传为佳话,她还生了顾锴,顾锴一生下来就是太子……
她死了,母妃给她养儿子,父皇死了,我教顾锴当皇帝……
母妃的深情没人知道,我的才学没人看见,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活该一辈子为大楚、为仁宗、为惠文皇后、为顾锴……鞠躬尽瘁,无怨无悔。
此夜难以入眠的绝不止肃亲王一人。
吵架上了头,肝火上亢的一众武官;翻来覆去琢磨顾锴的话的余良空;把着一根红绳、对着一碗凉粥,瘫坐在椅子上的顾锴;更有被大楚皇帝突然多起来的火铳硬生生打退回去的夷泗叛军……
深宫之中,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叹气的太后;看着枕侧空荡荡的床板,熄灭烛火的皇后;摩挲着一支步摇,看着月亮的顾玲,还有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青叶……
顾锴没有错。
他这一回费尽心机的算计,的的确确是他这辈子最精明的一次算计。
可他没有想到、就像任谁也不会提前想好,自己怎么做和如何计划,说到底,是两码事。
次日平明肃亲王突然倒戈,支持顾锴的决定。营帐里反对的声音便一落千丈,再不复初来之势。此日暗夜子时,就是以顾锴为饵,取他夷泗主将人头之时。
刚出宫的时候没怎么在意,此时此刻跑起马来才真有感受,这人间早脱了长夏入了秋。京郊的风就像刀子,一刀刀割着顾锴的脸。
宫内是,勾心斗角、雕楼画栋。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消磨掉了不知多少秋风的锋芒。
可顾锴从前却一直觉得,宫里的秋风是最冷的,冷到,甚至有削骨一般的疼痛感。此时,这风恣意狂妄,他心却是快活的,却是暖的、热的、澎湃的。
身边只剩下黄金,领着一小队黄金帮中人。跟随自己出来的大部队和后面追赶的夷泗兵都已经远远地被自己甩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他保持速度,再奔上个把时辰,就进了深山老林。到时就算是谁能插了翅膀也再找不见他了。
从此以后,从此以后……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顾锴这只鸟,在笼子里苦苦等了十九年,总算有展翅高飞之日了。
行到傍晚,山里下起雨来。就是顾铠自己再怎么想要早早逃离,坐下的马也受不住了,黄金提议,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歇一歇。
天气的确是不好,下了雨又越来越凉,昨夜为防他人起疑,顾锴一行人出门也没有带太多的吃食,若是到明日清晨还未走出山里的话,恐怕是免不了要忍饥挨饿了。
几人躲到一片树荫之中,顾锴道:“军中此时大概已经慌乱起来了吧,也不知道之前商量的计策有没有按原定的实施。”
“身在此间,陛下还在关心家国么……陛下谋划肯定是天衣无缝,只怕此时能让军中众人担心的就只剩陛下的安危了吧,”黄金拿起水壶,接天上的雨水,“这一路都没见到山泉,要说起来这雨也算是助力了。”
“只是味道不好,”顾锴喝尽水壶中的水也开始接雨水,“之前小六子搞事,非要拿雨水来泡茶,煮了一壶,涩得很。”
“小六子……”黄金开了个头,却没往下继续说。
“我这样一走了之,希望他们不会为难他吧。”
“小六子……能选择留在帐子里没有跟出来,想必是对宫中生活还有留恋吧。”
“不。”
顾锴摇了摇头,有好些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一不留神,竟直冲上眼角。
“我从未与他说过……我们要,一走了之的事儿。”
黄金瞪大了眼睛,自从仓促之间,顾锴与他商议逃跑的事情以来,他全都是独自行动在外,统领黄金帮的人,也……从未与小六子单独沟通过。
但他怎样也没有想到,顾锴竟然会没有告诉那个,自己从前拼性命救下来的小六子。
“这事我想了很久……小六子他到底是与常人不同……他是有一双做玉盘珍馐的巧手,可这说到底不是谋生的本领。他是若在外面,跟着我,不好生活。我总也不能让他一辈子做伺候我的活。”
顾锴伸出手来挡住了眼睛。他不愿让小六子一辈子只侍候自己,小六子就愿意孤苦伶仃,突兀地……留在深宫之中,不知所措么……
“再者,小六子身手差得很……到底是要和叛军的主力有一些交锋,我也怕刀剑无眼伤着了他,”他自己又到底如何不清楚,种种花言巧语,不过是借口。
说着、说着,顾锴周身抖动起来,他把头埋起来,好像在抽噎。
男儿泪有千金之价,顾锴一代君主,此时逍遥天边的机遇近在眼前,却为了自己一个隐瞒落泪。
黄金捏紧了水壶。
空中噼噼啪啪的雨声打到心上,打到脑子里,打得人脑仁生疼。
“啊——”顾锴终于憋不住一声低吼,“我就是——”
他站起来,地上滑,他向后绊了一个踉跄,黄金赶忙伸手去扶他。
“我就是——自私,我就是、我就是没胸怀、没担当——我怕!我怕,我怕把一个太监从军营里面带出来,会有人起疑心——我怕,我怕因为多带上一个小六子,我逃跑的计划会
失败——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把人丢下自己逃跑的懦夫——”
他抱着头蹲下来。与黄金两人拉拉扯扯,出了树荫。冰冷的雨,混着顾锴的眼泪往下淌,弄的全身又湿又冷的。
回想过无数次的噩梦,又如此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安平元年,腊月。
本该是飘雪的节气,那一天却大雨瓢泼,雨滴似箭,狠狠砸到青石砖地上。
外头太后的怒火;多少臣子跪地是哀求还是直言劝诫;男人、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拉拉扯扯,杯盘碗碟打碎一地……不留情地冲进顾锴的耳朵里。
顾锴浑身都冷,时而又热。病魔把他的骨头都化软,只刚刚有了一点微弱意识,他就紧紧的攥住旁边那个跟他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孩子的手,有人在跟他拉扯,他又挣起来抱住他,任旁边老宫女、嬷嬷、太监,甚至换了侍卫来,怎样拉扯都不放手。
总算,恐惧、惊慌挣破了意识的束缚,他全身力气全化作沙哑却撕心裂肺的叫喊:
“放了他吧,我求求、我求求你、求求你太后娘娘、太后、母后——母后——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求求你不要杀他们,求求你不要杀掉他们,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你把我弄死吧,你把我杀了让你的儿子当皇帝吧——我求求你松手吧,你不要再杀人了——”
“这就是你身为主子要负的责!陛下,你现在小,不懂事儿,只知道外面花花世界有趣得很……要知道你是这大楚江山的主人!如今你连这一宫的责任都负不起,如何让先帝放心、如何让满朝老臣放心、如何让天下人放心——把大楚江山交付于你。
……不要怪哀家,哀家这是在替先帝教导你,让你长记性,让你明白,该怎么负责任,该怎么收拾自己的言行,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好让……这大楚天下太平。”
顾锴怀里那小男孩抖得如筛糠一般,他的手上用了十足的力气,就好像要抓进他皮里肉里。
头痛欲裂,冷热交杂,心里的害怕一股一股涌上来。
顾锴当时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他甚至庆幸自己要死了,让我走吧,让我死——哪怕让我死,也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很快,他没了意识,但还紧紧的抱着小六子,两个人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就这样抱了三天,直到顾锴下一次清醒。一切都无可挽回。
当年的那一场出逃。是顾锴永恒的噩梦。多少年光阴打磨,都抹不掉那些镌刻心底的痛苦和恐惧。
我,顾锴,每日都同自己说,说我顾锴长大了、我亲政了、我娶媳妇了。
可是我真长大了吗?
我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吗?
我怕。我怕太后,怕她随随便便杀掉什么人;我怕朝堂上的老臣,怕他们随便动动嘴皮子,我就是辜负祖宗基业的罪人;我怕皇兄,我怕他看着我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我怕这宫墙。我装出一副不理正事的样子,我装出一副昏庸无能的样子,我偷偷摸摸做我真正喜爱的事业,可我从不敢沉迷,从不敢错过任何一份奏章,从不敢耽误一日早朝……我不敢再同任何人亲近,我的兄长、我的妻子,我叫他们都不知晓我喜欢什么,我叫他们都不知晓我到底有多渴望逃离……我怕失去他们当中,哪怕任何一个。
可如今呢。
我顾锴又要丢下谁,来成全自己的自由呢?
不知道是哪一下扯到了手上的红绳,勒进了肉里面。那疼痛沿臂膀直传入心脏。那是锥心的疼,连带着无尽的耳鸣。
天旋地转。是恐惧,把自己拉入最熟悉不过的,无尽深渊。
“陛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