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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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山,大楚军营。

肃亲王坐镇军帐中。虽然战情局势大好,可他却焦头烂额,自己这没谱的弟弟,已经失踪三天了。

夷泗叛军果然放不下顾锴这块儿肥肉,派了最先锋的主力前去捉拿,被肃清王等一个“包饺子”全部拿下。

另一边,钱塘诈死的护国将军张勇,突然发难。给空壳的夷泗大本营一个突然袭击,一举攻入夷泗境内。周边自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的战船,全部开赴夷泗。

瞬息之间,情势调转。

眼见着,夷泗诸国投降的,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了。

大楚繁荣百年。就算是有些难免的蛀虫、腐朽,到底也是家底丰厚、国力雄盛。怎么可能是小小夷泗凭几门新搞出来的火炮就能踏碎的?

顾锴等人早早开始筹谋,夷泗入侵如此顺利,几任监察使没有一丝察觉,其中肯定有朝中要员的勾连。顾锴故意造了惶恐异常的假象来,实则是要借此良机,把夷泗诸岛自制一般的权力通通收回来。

从此夷泗就只是我大楚的一个州府,再也没有什么王权传承的幺蛾子。

□□皇帝顾念情义,给了夷泗惯出了小性子,到了后世子孙这,就成了隐患。情义千金,既然你们不想要,那我顾锴这不孝子

孙便替他老人家收回来吧。

逸心阁。

青叶正焦头烂额的熬着药。

一场秋雨来得毫无预兆。她和顾玲正在院子里面瞎溜达,被浇个正着。转过眼儿去,顾玲就害了风寒,在被子里死死地捂了一身汗,刚见了一点点好转,望天山竟然传来消息,说顾锴孤军直入、失踪山林。这下可好了,这病来如山倒,顾玲这座大山,是彻底倒了。

“李妈……”顾玲用蚊子声说,从被子里面伸出一只手拉住李妈,“你说我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是没病过,也没这么难受啊……”

李妈摇了摇头,摸一摸顾玲汗津津的额头道,“姑娘是担心陛下了。”

“可是明明……他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啊?”

“人总是失去之时,才知道什么重要啊。”

……顾锴你可,别死啊。你给我描摹的世间繁华,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看呢。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根榆木做的简易横梁,上头都是茅草,有的还在簌簌往下滴着水。

顾锴的脑袋还疼着,时不时有嗡嗡的耳鸣声,自幼年时那次溺水,顾锴就极其怕水、怕阴寒。淋雨更不必说,每逢淋雨必伤寒。只是养尊处优惯了,老见不着雨水,连自己都快忘了。

脑子忘了,心却没忘,身体更忘不了。这不是,干脆利落地把他搞病了。

坐起来,环顾四周。是农家小房的样子。简陋的很,倒还算干净。

“嘎吱”一声,黄金和一个带背篓的老汉,推开简陋的柴门进来。

看到顾锴坐起来,黄金赶忙奔来:“公子,可是——”

“我没事儿,”顾锴摆摆手道,“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那老汉瞧着,二人说话声音愈来愈低,连忙放下背篓说:“二位军爷先说着,咱去给二位热口东西吃。”

“多谢大哥了!”黄金转身抱拳,又转过头来,“陛下那日晕倒后,弟兄们去周遭搜寻,发现了一家农户,人太多怕不好借宿,我就让他们先自行下山等待接应。”

“那天?”顾锴安静,“已经有——”

“陛下睡了三日了,如果今天再不转醒,我怕是要背着陛下山去找郎中了。”

原来自己这么没出息,小小淋了一场雨就倒下了三日。

老汉这时端着一碗稀粥进来:“军爷睡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来尝尝这小米粥,老汉我是粗人一个,可是听说此物最有神效,传说神医仲景,给人开药,总要捎带着一碗小米粥。军爷,喝了,保准立马好起!”

顾锴谢过他接起碗道:“这几日麻烦您了……万万想不到,这崇山峻岭的偏僻地方还有人家,您在这儿生活……可有什么缘故吗?”

顾锴心里生了疑。

在这种地方……老汉还热心得异常,怕是……

黄金眉头一皱,神色有异,刚要开口,却被老汉打断。

“哎,怎么能叫麻烦?这位黄小兄弟都已经说过了,你二位是前边望天山地界上和叛军交了火的京城部队,受了伤,落了难,老汉我必定得帮!说起来,咱们从前也是护国将军张勇将军部下的部下——西北刘将军手底下的副将的护卫,”老汉一拍胸脯,自豪的很。

顾锴听的一乐,得,这关系,扯得简直比淑妃跟张勇将军还远八千里。

“年轻的时候,我和家里那婆娘吹牛,我说,到了西北,建功立业,回来好好让她尝尝什么叫富贵日子,”老汉搓了搓手,感叹起来,“一去几十年……军功倒是有,虽然不是什么大功劳,也就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一直干到退役回来,朝廷也没少给银两,可是回了家才知道,婆娘却是在前一年就死了……问了邻居,说是那傻婆娘死之前一口气儿托给人家二十几件秋衣,让他们年年替她寄给我……”

听着老汉这话,顾锴和黄金都有点不知所措。年纪轻轻,只“情”一字尚未经历过,更别提,体会什么相守半生的心意。

“呐,这不就是——你背后那箱子上,里头就是秋衣……年轻轻离家,家里也没个孩子,老人更别提了,早去了。一个屋子空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守着一堆衣服,要说这婆娘够狠心,也不知会我一声……邻里也都不认识我,上了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寻思着,干脆上山吧,打个猎、喝个泉水,没事听听鸟叫。离我婆娘睡的地方也不远,没事儿还能去瞧瞧她,这日子也挺好。”

顾锴局促起来,自己不应该这么鲁莽的,少说黄金总该是自己信得过的……自己这是怎么了,“对不住您,我也不是要故意——”

“嗐,这有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说实在的在外头几十年我都快忘了婆娘长什么样了,就是当年那承诺,没兑现上……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这才跟你讲,给你俩都好好讲几遍,也……加深加深印象,看你们俩年纪轻轻,是军官吧,这年纪好好说个媳妇儿,也别想着离家万里,去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对媳妇好好的、好好生个孩子,比什么军功多少,钱财多少……强太多了。”

“啊,是,”顾锴勉强挤出点笑容来。

老汉摸摸鼻子吸了两下,“得,你俩这刚醒,话肯定多,我外头生着火呢,我得去看着去,有事吆喝我一声就行。”

说完就走了。他背影微微有些佝偻,毕竟年岁不小,却又能依稀见到当年的伟岸挺拔。西北几十年的风沙也没把他吹倒。倒是被情感轻飘飘一压,像是把他压弯了腰、压断了脊梁。

“陛下?”黄金把顾锴从愣神里面叫回来。

“啊、啊?”

“陛下喝口粥吧,都要凉了。”

“啊,好,”顾锴低下头去看粥,拿着小木勺搅了搅,“……我与你说实在话,我顾锴长了这么大,还真是没喝过小米粥。”

说着他一笑,自嘲般的摇了摇头。

“我倒是喝过,”黄金坐在床边上,“小时候我娘做过,在我印象里,小米粥就是全天下一顶一的美味。”

“你不是打小长在宫里——你还有娘呢?”

“我我、我是被黄金帮的人捡回来的,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然得有娘了。”

这样一来一回,气氛轻松多了,顾锴松了一口气,这回,可算是有一些逃出升天的味道了。

“我就记着,那天我娘说要领我逛街,把我领到一个墙角,跟我说,闭上眼数八十个数,待再睁开,她就给我凭空变一碗小米粥来——那时候我也好几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我一听这眼都直了,赶紧背过去数,可是再一睁开眼就再也没见过她。”

“这事儿怪不得我,你小的时候铁定还是我父皇当政的时候,人人都说他勤政爱民,可能是没爱到你头上吧。诶,要么就是我父皇,掐指一算,都算好了,必定得有你这样一个艺高人胆大的高人来护着他儿子,我。于是劳你筋骨、饿你体肤……”

“哎哎,我可不好怪到先皇头上,”黄金连忙摆手。他家主子好好歇了三天,这不要脸的调性终于故态复萌了,“我被扔的时候记着事儿呢——我爹是个酒鬼赌徒,除了长得好看也就不打老婆这一条优点。天天赎了家里的东西出去,买酒回来,活在梦里,说自己是什么酒中仙,造些个甜言蜜语,骗了我娘干苦活累活供着他。

那天他又喝多了,喝得趴在地上吐,吐着吐着,就要命地咳嗽起来,后来咳得没声了,现在想想,怕是给呛死了。我娘一进家门儿看着傻乎乎得我,我那直愣愣的爹,还有一屋子的酸臭味儿,二话没说就拉着我“逛街”去了,说起来我娘长得也好看,要是当时马上改嫁,应该能选个不错的人家。”

“我说呢,我们家黄金怎么生的这么俊,合着爹娘都是好面孔!”

好嘛,这又来了,黄金正在那儿回忆悲痛的童年呢,突然让顾锴斜插这么一杠子,有点儿说不出说不下去的意思。

“最开始我可恨我娘了,觉得她骗了我……所以我最怕欺骗。”

这句话说完了,却没听着顾锴说什么讽刺的话,黄金自己琢磨琢磨,心道不好,我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像是在讽刺他似的。

“陛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

“我知道,”顾锴轻轻说,放下手里的粥碗,“也没什么可辩驳的,我就是个可耻的骗子。”

我骗了我兄长,骗了朝中文臣武将,骗了张勇将军……我骗了他们,我说,我制定这计划是为了大楚繁荣昌盛。其实是夹带不少我的私心。

我骗了小六子,他最在乎的就是我的命,我骗他说我死了。我骗了黄金,我明明知道的,他会以为我会把小六子也带上,我明知道的。

我还骗了顾玲,我说要给她打一只世界上最好的钗子。而今看来……

“小米粥真好喝,可不如小六子煮的东西。”

黄金心里一惊。

“你去帮帮那老哥吧,让我好好想一想。”

“报——”

一路报信的官兵,畅通无阻,策马直到肃亲王所在的主帐。

肃亲王焦急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周遭诸位武官也都神色紧张。

“可是前方的消息?”

“前方张将军传来捷报——生禽夷泗诸国盟主,其降书均已写好。夷泗诸藩王及世子数十人作为人质的队伍已经启程,由张勇将军亲自护送,不日便能回京。”

“好,好,好!”肃亲王长舒一口气,周遭各位也都喜上眉头。

“陛下与王爷用兵如神,这才护得我大楚江山稳固。夷泗弹丸之地,敢以卵击石,如今可是要好好承担后果!”在肃亲王身边的将领——张勇的女婿吴将军大声说道。

此人正是前两日击毙京郊叛军主将之人。此次领兵出征,机缘巧合做了肃亲王的副将。几日相处下来,对肃亲王敬佩不已,就快要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了。

“而今看来,还请王爷速速返回朝堂,安稳局势。”

“陛下失踪,音讯全无,我等怎可着急还朝?”几个年岁大一点的,听了这话竟然有了几分火气。

“就算是我等在此一动不

动,陛下就能安然回来了吗?”

“你——”

“陛下失踪已五日有余,李将军可有一刻自己亲身出门寻找了吗?”□□味愈来愈浓。

“此事还在商议,诸位将军先勿争吵!”余良空站出来和稀泥。

从前他只统领肃亲王的府兵,兼管一部分京城城防。此番出征,他跟随肃亲王,展现不少英勇。如今在军中说一句话也算是有些分量。

“眼下陛下安危还未可知,万事还请王爷裁决!”吴将军攥紧拳头,青筋毕露。

“当然要请王爷裁决,不然还听你一个莽夫的吗?”李将军那边是目眦欲裂,怒发冲冠。靠几个副手强行拉着才没冲出去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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