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诸位,莫要慌张。如今陛下失踪,我大楚正是危急存亡之时,朝堂安稳还有仰仗诸位。而今看来,回京稳定朝堂与搜寻陛下二事皆重要非常,是,半点不可马虎。”
肃亲王背手走了两步。看身旁诸位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身上。好像从未有如此壮阔的视角。让这一众人全都,只,听自己说话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朝堂之上,劳烦太后娘娘监国,已有些时日。想必诸位与本王一样,很是不放心,更何况夷泗叛乱刚刚平定,保不齐,又有小人看我大楚朝中空虚,意图趁机作乱!不如这样……本王先携大部队返京,空儿与李将军带人立刻扩大搜索面积入山林、进荒地,全力搜寻陛下。”
“可若是那夷泗人,抓了陛下偷偷遣返回去,想要趁我们不备发难,可如何是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担忧地说道。
“且看如今,夷泗这溃不成军的架势,但凡他能有陛下做砝码,早就发难了,那何必等到如今……王将军此话倒是提醒了我,还需加派人手清理战场,将伤亡战士妥善处理,另要仔细搜寻,若我皇弟不幸,崩殂……”
说到这儿,到底是有些难过,肃亲王喉咙哽咽一下。
“陛下福大命大,自有上天护佑,定然无事。王爷请放心回京,搜寻陛下之事,就交给我等吧,”余良空适时插话。此时他内心却是激动的很,一旦叫他领了搜寻顾锴的活,那顾锴这“死”就是板上钉钉。
“小余将军所言甚是。诸位,可还有什么异议吗?”吴将军发话。
众人不语,有人点头。
“李将军可还有什么异议吗?”肃亲王走到李将军身边,轻轻对他说。
“臣,定不负王爷所托,竭尽所能找回陛下!”老将下跪,双手抱拳,一掩热泪。
“好,既然如此,还请诸位好生休整,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是!”
好一场一呼百应的壮阔景象。
“小伙子可会生火吗?”老伯笑眯眯的看着他。手上劈柴的动作不停。
“啊——不、不会,” 黄金尴尬地搓搓手。
“那劈柴……总没问题?”
“应、应该会吧,倒是没做过,老大哥您教教我……”黄金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哎哎哎,去去去,不会干就不要耽误我——一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肯定是世家的公子吧,连这些小孩能干好的事都不会做,自己在外面,不是要饿死的吗?”
“啊,这个我那出身也就一般,只是从前做的活计……”
“哎呦了不得,你投军之前就有活计?”
“是给人家看家护院当打手的,自然也吃人家一口饭,用不着自己动手。”
“哦,我说嘞,这么腰圆体壮的,竟然连个小粗活都干不了,那得了,我也不用问里头那位了,那位估计就是小兄弟你的主人家了吧?”
“嘿嘿,正是正是,大哥你慧眼如炬,”黄金竖起个大拇指。
“要我说呀,你得去陪陪他,给他疏解疏解。我看这小公子年纪轻轻,眉目之间总笼罩一股愁气,这可不好呀,得开怀呀。忧伤肺、思伤脾,这样下去不利好病啊。”
“他是愁得很,可我也没什么能开解他的。”
“那可不是——这年纪……小年轻还能愁什么呀?无非就是三件事儿。”
“哦?还还请大哥赐教。”
“嘿嘿嘿,”老伯摆弄起手指头来,“吃饭、睡觉,女人。”
黄金一惊,这话虽然简短,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这……敢问何解?”
“饿肚皮要愁,睡不着要愁,可归根结底若是没有女人,那是既要饿肚皮又要睡不着的。所以看你这个公子愁成这样,八成是与自己女人没有相处好,”老伯高深莫测地晃了晃头,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
“受教了——大哥一席话,真是如雷贯耳、醍醐灌顶啊!”怪不得怪不得,黄金一直都挺纳闷,虽然说,小六子的事,顾锴做得确实有些过分,可说到底他不还是逃出来了吗?这可是其追寻一生想要达成的梦想。如今天高地阔就近在眼前,这陛下竟能不高兴成这样。现在是明白了,原来自己主子可不光惦记小六子
,宫里面还有他惦记的女人呢。
“快去开导开导,我来做饭,”老伯笑着拍了拍黄金的肩膀。
“别、别,大哥,我来帮你吧,我俩这闲人两个,白吃您的东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给您添麻烦。”
“哎,这是什么话?老头子我深山老林里,一年半载的见不着个人影。有你们来陪我,我高兴的很呢,你是不知道一个人的饭有多难做啊,有那么多想吃的东西,可一顿就能吃下这么点,现下好了有三个人共同吃,这我不就可以吃着平时三顿想吃掉的东西吗?绝对是好事,好事好事。”
黄金哭笑不得,怎么在自己身边的都是这样对吃上心的人物。“那好,我、我先去疏导他一下。”
后院,顾锴坐在磨盘上,手里拿小刀削着一根树枝。
黄金悄悄站在后面没有出声,要说顾锴真是厉害,三五下下来,这树枝就有了一根簪子的雏形。
“陛下妙手,”还是没忍住,黄金夸了出来。
“这也就是基本操作,有什么妙不妙的,”顾锴回了他一句。
“陛下可是在思念德妃娘娘吗?还是皇后娘娘?”
“哈?”顾锴被惊得手里一抖,转过头去看黄金,“你这脑壳里进什么了?前两天那雨还没晾干呢?”
“这不是……刚同那老大哥谈心,他教导我,说男子如陛下一般年纪,若是闷闷不乐,心中所想便只有女人二字,黄金就是想开导陛下……”
“呵,”顾锴笑起来,给他一个白眼,“有点道理。”
“那究竟是?”
“叫你失望了,我还真没在想女人,我在想——两份奏折。”
“奏折?”
“之前铃儿把山海阁地下室弄的一片狼藉的事,小六子肯定与你说了。”
“是,”黄金满心疑惑,与山海阁有何干系,这都哪跟哪儿啊?
“我父皇最宝贝的那玉鼎内,藏着两份奏折。当时没带出来,后来我返回查看,竟然是十年前袁家余家两家倾覆的缘起……”
第一封出自当朝张太傅之手。
当年的张太傅还没有今天的德高望重。他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拜在当时右相袁蔠的门下,写得一手好文章,顺利科考,年至不惑就爬上了京兆尹的位子。
他上书惠文皇后祸国。
陛下携绘文皇后秘密出宫、出京。正碰上了当时巡查的张府尹。而后其二人又频频出宫玩乐。御林军都督与张太傅有同窗之谊,皆受教于袁蔠,二人合谋,收集了不少惠文皇后失德的罪证,突然发难,朝堂上给先皇参了个措手不及。
当年的张府尹心思简单的很,只是想要劝谏皇上勿要因美色误国。巡防之中看见皇上携手皇后欢笑的一瞬间,张府尹从小到大念过的史书齐齐涌上脑门,多少亡国之君毁在女人手里……
袁相很是喜爱自己这个弟子,连连提拔,大概是出于欣赏他的耿直忠诚。可他没想过,这迂腐的“耿直忠诚”最后害死了自己。
皇后母家余家,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大门大户。可以说是大楚开国几百年里,最大的世家,也不为过。几百年积淀下来,余家这大树已经看不得自己身边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志除掉哪怕一点点对余家势力的不恭敬。
从前多少年,皇帝都能心存忌惮,知道余家的女子不能当皇后,更不能生皇子。
毕竟说到底,余家的野心再怎么膨胀,只要和皇室挂不上干系,任凭他怎样折腾,也走不上权力的最巅峰。
可偏偏,仁宗没禁得住那一次回眸。
年龄、身份、家国,都在一瞬间瓦解,那一刻,不再年轻的皇帝心中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年轻热情。
他忘了祖宗的教诲、忘了几百年来的制衡。只想要她笑容永驻,想要她貌美如花,想要她做这世间身份最尊贵的女人,把自己能付出的一切都给她。
余家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这一代余家家主余聘,是个野心不小的狠角色。眼看着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好时机就在眼前。有着余家血脉的孩子已经被封为太子,不日就是九五之尊,余聘更加狂妄自大。眼睛里也更加容不得沙子。
两日之内其联动了五位大臣上书。要将张府尹降职抄家,远贬边城。
余家的弹劾来得声势浩大,一举勾起了朝中不少早对其心怀愤懑之人的怒火。可碍于其势力,敢怒不敢言。而恰巧此时,又赶上了护徒弟心切的袁蔠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张府尹。
袁中对张府尹寄予厚望,指望他继承自己衣钵。此番若当真远调。随着太子年长,余家势力不断做大,张府尹就更没有翻身之日。于是,他穷尽自己几十年来,在朝野之中的经营,想要保下他。
终于,两股势力的正面交锋,倏然间在朝堂上拉开帷幕。余聘固然是声势浩大,手腕强硬。可心怀不满的文官也绝不在少数,况且文官一支笔,连皇帝都要怕上三分。而且余家尾打不掉,积弊众多,难免有不少不肖子孙干出些伤害伤天害理的事儿。b
r 袁相借此大作文章,罗列了数十条余氏罪行,称其品行不端,习气侵染皇后。倘若秉公论处,余家罪孽深重,当诛九族。
这,便是顾锴当时手中拿到的第二份奏章。
余聘那里也不示弱。聚集府中门客,废寝忘食的在袁蔠及学生的文章里面头鸡蛋里挑骨头,反咬一口,控诉其对朝廷不满。硬生生要把谋逆的大帽子扣到他脑袋上。
原本风平浪静的朝野,一朝之间被两大股肱之臣的相互开火,炸了个四分五裂。
仁宗焦头烂额。也正是在此时,夷泗火山爆发,大量灾民涌入内陆。朝廷却无力派人安抚,只匆匆给了些钱财了事。
当年声势浩大的内乱,深陷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想要维护住自己的一点利益。结局可想而知。朝中结成了两块僵硬的青石。全力朝互相撞去。把仁宗几十年的安稳皇位撞了个分崩离析。
最终,百年余家罪孽深重,罪无可恕。念其为大楚操劳日久,改诛九族为诛三族。袁蔠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举家流放,所有学生均受牵连。朝堂上的文官势力彻底来了个洗牌。大量青年官员涌入。
无数年轻思想催生的新政策,每日源源不断地不断冒出来。却成了压垮仁宗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府尹也被搁置,从此手中再无实权,无奈一心陶醉学问,被仁宗定为太子少傅。
惠文皇后自责非常,自觉腥风血雨,皆因自己一人而其。内疚之中,一病不起,不到一年便薨逝了。仁宗断了左膀右臂,又痛失所爱,不久也郁郁寡欢而终。十岁的顾锴,顷刻间,除了皇位一无所有。像个软绵绵的傀儡,蒙蒙傻傻、跌跌撞撞。被扶到了黄金宝座之上,这一坐,便眼看又是十年。
“此事结束之后,被重重封锁。知情之人,要不然就是闭口不言保持沉默,要不然,有一些上位者信不过的,就直接封口了。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纳闷,为什么父皇母后早早的撒手人寰……直到那一天打碎了玉鼎,我才终于明白此中真相……”
黄金目瞪口呆,此等秘辛,并不是自己应该听闻知晓的。
“我一直很好奇,父皇母后当年,是如何轻松越出重重宫禁,到京城之中,乃至京兆府的……纵使有上一代黄金相互,他二人出宫、有时还带上一个我,必然是极不容易的。直到我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处——空壳的地板。此处十有八九便是暗道。只是当日仓促,独自一人力气也不够,未能仔细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