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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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纳闷儿。你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做什么还有惦记紫禁城内、山海阁地下的暗道?

“这两日我时常在想,父皇临去前把地库钥匙轻轻放在我手心里面的时候,他的眼神。这钥匙分明是极小、极轻的东西,他交到我手心里时却像那小玩意有千斤重。

……从前我不明白,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他哪里是给了我小小一把珍宝仓库的门路,他是给了我一条通向自由的路!他把他平生对自由的向往、他一去不返的爱情……都拴在这钥匙上面,传到我手里了。大概是,他应该也希望我能走出去吧。他皇帝做得那么优秀,黎民百姓那么爱戴他,可……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宫廷这笼子里的金丝雀吧。”

说着,顾锴在那簪子的末尾,刻上鸟雀的形状。这木刻鸟,就是再怎样振翅,也脱不出簪子的束缚。

顾锴从前一直以为,牵挂父皇的,无非是爱恨纠葛、儿女情长,直到想通了这一切,他才知晓,这自由之路一直都摆在父皇面前,他这仁君,一生最放不下的,始终……还是江山社稷。

两人相视,黄金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甚至分辨不清楚,顾锴此时是个什么感情。

先帝薨逝之后,上一任黄金便独自离开,远走高飞,放浪世间、恣意潇洒去了。

这是每任皇帝,留给守护自己一生的黄金帮主为数不多的仁慈。现在回忆,师傅走之前倒是开心得不得了……可从未告诉过自己哪怕一点点的旧闻秘辛。而这份守口如瓶……恐怕也是历任黄金帮主都能全身而退的缘故吧。

“你说,此刻我二人若是就此折返,回去到山海阁中,好好探寻一番我父皇留给我的那一条道路,这样得来的结局……会不会比此刻更好?”

黄金眉头皱了起来,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心里边却忍不住想——仁宗皇帝,英明一世,到了人生末尾,却只因一段情,给自己搞的……如此凄凉的下场。

他设计出的,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顾玲再次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没看清,又跌回到黑暗里去。高烧烧了三天,浑身从上到下,都透露着疲惫。连骨头缝里面都是酥的,没有一丝丝力气。

“姐姐?”一声呼唤让顾玲清醒了一点。怎么是个……年轻极了的男声?这宫里可有人的辈分,足够管我叫一声姐姐吗?

慢着,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顾晟?

缓了一口气,顾玲努力睁开眼。趴在自己身边,把圆滚滚的侧脸枕

在自己手被上面的,眼中黑色又多又亮,熠熠发着光的小男孩儿,可不就是家里那个捣蛋鬼,顾晟?

“姐夫姐夫,我姐姐这可是醒了?”

姐夫?顾玲迷迷糊糊的想,他小鬼头什么时候有“姐夫”了?侧妃的女儿,也嫁人了?什么来路,竟然能带他进宫!

“呵,可不是嘛,快去叫你青叶姐姐和李妈妈来。”

浑浑噩噩之中,怀念无数遍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顾玲心里当空炸开一道惊雷。竟然是顾锴,正笑着、拄着头看她。

“小叔?”顾玲轻轻唤了一声。

不是说……这人在望天山孤军奋战……在深山之中消失不见了吗?怎么现在,却完完整整的,还带着笑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呢?他怕不是……已经死了,自己出了幻觉吧?

顾玲想着,二话不说。伸出手去,捏住小叔的腮帮子,狠狠拧了一把。

顾锴被她捏地一呲牙,“怎么着?小妮子你——看小叔我这容颜过分英俊,想要给毁了怎的?几日不见,胆子肥了不少,还动起爪子来了!”他把顾玲的手从脸上捉下来。故作生气道。

顾玲浑身一个机灵。是暖的,他的手是暖的!

一不小心,眼泪差点没绷住。所有的担心、忧虑。这一瞬间全部都纾解了。时至此刻,顾玲才明白,顾锴此人——活的,温热的,生动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究竟是多么重要一件事情。

她把手收回到汗湿的被子里,微有一些凉意,让她清明了一点,却没完全清醒,有点沉甸甸的,什么东西堵住心口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说。

“小、小叔?”

“嗯?”

四目相对,顾玲嗓子发干。

“我好像……爱上你了。”

“……”

“真的。”

“别瞎说话,憋着。”

顾锴的心被说得一哆嗦,赶紧制止她。

突如其来的告白,给他震得灵魂出窍。这一屋檐下的两人,谁又不清楚呢,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感情就变了味道。我还……在这儿自欺欺人什么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木质的簪子递给顾玲:“呐,这便是……我从前许诺了你的,世间最好的一只簪子。”

顾玲伸手接过来凑在眼前端详。怎么看都是……简陋的很。也就堪堪不扎手的程度而已。末尾几刀,颇写意地刻着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

“你这……有失水准。”

“说什么呢?”顾锴在顾玲脑袋上弹了一下,“这可是,我被困在山上,弹尽粮绝、走投无路之时,还能临危不惧,捡了路边的树枝刻的——意义非凡!纪念——”

说到这儿,顾锴哽了一下,转换了语调,轻柔地,像是说出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纪念……我这笼中雀鸟,曾几何时,触手可及的——自由。”

皇帝在深山老林里,失踪了将近十日,刚开始,各方势力纷纷下大力气派人搜寻,不久,皆无功而返。

到最后,连最最执着、不肯放弃的老将李将军都下令撤兵了,余良空那边更是,连判定顾锴殒身战场的折子都写好了,只剩快马返回京城,跟天下宣布——这些流程算起来,快的话,连半天都用不上,届时,天下就是肃亲王的囊中之物,而世上也再无德妃……

谁知道呢,谁能想到呢?也不能这么说,从古至今,这皇上的许诺向来信不得。

得知顾锴比自己早了也就那么一个时辰,出现在皇城门口,把城门守卫惊得,连滚带爬,召集部下,往宫中送信。余良空气得,咽一唾沫都是苦的。

肃亲王听说顾锴回来了,蒙了好一会,自己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怎么着。悲伤那会的情绪早都过去了,该处理的事都熬夜处理完了,护国将军一行也马上就到京城了,眼下,也就刚刚、刚刚商议好登基的时辰、流程,却告诉他顾锴回来了?

他顾锴倒是轻松,拍拍屁股,往皇位上一坐,天下少不得激动得痛哭流涕,感叹皇帝福大命大,上苍护佑之人,可你倒是……让你这准备好了要接班的大哥怎么办?

顾锴那边也很无奈,他是养了养身体,刚刚好转一些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谁知道皇兄是这般干脆麻利之人,处理完的事务这样多,搞得自己也很不好意思……

跟皇兄见了一面,又绕道去看了一眼顾玲,顾锴就赶紧洗漱整饰,穿得人模人样地去接见张勇将军押送的“人质使团”了。

有顾澧做绝了前期工作,夷泗叛乱之事,收尾时顺利异常,满朝文武齐齐歌颂顾锴英明神武,称其大难不死,是受大楚先祖庇护,未来定当大有作为!

顾锴看着匍匐在地的百官,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唉,没事、没事。来日方长,有一就有二,总会出去的。

顾澧匍匐在地,脑门磕在手掌之上,他本应发自肺腑的庆幸皇弟平安归来,可他此时却是胸中郁结。理智告诉他应当开怀,可情感却不由自主地向着嫉妒的深渊奔去。

谁人都知道,顾澧无心皇位,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辅佐好顾锴,给他改造成千古一帝的模样。

可人心,到底是会变的。

“谁把你领来的?”顾玲坐起来,摸了摸顾晟的脑袋。自那日见过顾锴后,顾玲又睡了一日,到了傍晚才醒,竟然发现顾晟仍然在身旁。

“姐夫啊,姐夫叫了人,跑到家里给父王说,说——姐姐想晟儿了,所以晟儿就来啦!”顾晟扑过去抱住顾玲,“晟儿已经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姐姐啦——姐姐不会把晟儿忘了吧?”

“怎么会呢,晟儿这么好,”顾玲也紧紧回抱,心里很感动,应该只是当时外出……提过一嘴,他竟然记下了。

“皇上说了,姑娘生了病想要有亲近人陪着,王妃要照顾王爷,就把这小鬼派进来了,”李妈在旁边轻轻笑道,“姑娘来把药喝了吧。”

“嗯,好——照顾我父王?我父王怎么了?”

“前些日子理政,肯定是……太过操劳了,再说……如今皇上平安回来了,朝堂之上,难免有些闲言碎语,陛下叫王爷在家里多休养几日,也是避一避风头……”

“哦,也是,”顾玲点点头,“不过我父王是世间最最不慕权贵之人了,他和小叔兄弟情深,这些年过去又不是做给人家看的……清者自清,也用不了多少时日,那些嚼舌根的小人就忘了。”

“哈哈哈,”李妈收回空碗,又递来漱口的清水,“可不是嘛,眼看着肃亲王生辰就到了,陛下说了,要在宫里面办,届时朝臣看二人和睦如初,也就不便多嘴了——啊对,生辰过后就把小王爷接回去。”

“哎呦,那可没几天了,”顾玲道。

“啊?那可没几天了!”顾晟懊恼道,“姐姐,晟儿想死姐姐了,姐姐让晟儿多留几天吧……”

“不行,想都别想,你老是在这功课怎么办?看回了家父皇不扒了你的裤子打你。”

“啊——姐姐不要啊——你不晓得老学究是多可怖啊——晟儿不要学习——”

山海阁。

顾锴和黄金一人一把铁锹,往外扬着石块。小六子在旁边呐喊助威。

“皇上好样的!这一锹下去,铁定是差不多了!”

顾锴无奈擦了一把汗,就这货色,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因为没有告知他,把他留下来而愧疚!

想想就来气,干脆利落一锹杵下去,“噗通——”

“陛下,应该是通了,”黄金清理周遭的碎石,对顾锴说道。

一大片浮尘向上飞扬,给三人呛得掩面咳嗽起来。一股潮湿阴暗的陈年气味,从地道口里面一缕缕飘散。

“毕竟日久,还请陛下退后,让臣先行查看,”黄金放下铁锹,站在顾锴身侧。

“嗯,没事,既然挖开了,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趁夜间无人之时悄悄打探即可。”

“是!”

小六子堆出满脸憨笑:“要我说,皇上是天之骄子,怎么就这么聪明,竟然能找到这么大个一条密道出来!小六子我也没少进来啊,你看看,就是眼拙,硬是看不见!”

“是,你眼大漏神,”顾锴哼了一声,把铁锹往小六子怀里一搋,“我上去看看九龙漏刻,你收拾好,弄干净。”

“皇上不用奴才跟着——”

“收干净!”

唉,小六子瘪瘪嘴,怎么自家皇帝出一趟远门,对自己越发没耐心了,一点也不宠着自己了……他眼神瞟向旁边的黄金,“说!莽汉,你是不是背着我和皇上干了什么秘密的勾当!”

黄金翻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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