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两个眼神刚一触碰就交织不断、你侬我侬的人,顾玲一口气跑进缈缈楼,连着上了好几层的楼梯,跑得身上冒出一层汗。
推开门离着老远看见正写着字的袁焕,顾玲一下子冲进他怀里。
“北行——”
袁焕吓了一跳,连忙一手环住顾玲,另一只手把惊掉了的笔捡起来搭在砚台上。
“怎么了,急火火的?”他抹掉顾玲的一脑门汗,“跑成这样?”
“嗯……”顾玲把头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不去看他的眼睛。
“不是老早跟我打了招呼说是今天要跟朋友聚一聚吗?是朋友见面惹了不高兴?”
“嗯……没有。”
她整个脸贴在了袁焕肚子上,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罢了,不说就算了,你要是还想这样抱着,就维持好不要动,我手里这信件紧急,需得马上写完了送走,嗯?”
“嗯,嗯,”顾玲点了两下头,贪心地把自己沉浸在袁焕周身的气息中。
待到袁焕唤了人把信件送走,顾玲还老老实实地“挂”在袁焕的腰上。
“你不要把自己捂得没有气了,雀儿。”
“哎呀!”顾玲抬起头来,别扭地拍了一下袁焕的胳膊。的确是捂的太久了,她小脸通红,眼睛里也有了血丝,好一幅可怜样。
“哎呦呵,我家雀儿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袁焕吃了一惊,竟有点着急了。
“嗯……其实也没啥,”顾玲说着就又靠上他肩膀,他赶紧搂紧顾玲的腰,把这个浑身冰凉凉的小姑娘箍住。
“没事你磨蹭吧,总归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了,能尽情陪你虚度。”
“诶,你不是今天晚上的场?”顾玲又支楞起来。
“你晚上也不来……突然不想和肖潇跳——总归也不差钱。”
他拨弄着顾玲额前被她自己□□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离的远一点,看一看笑起来,靠近在她眉间烙下一吻。
“我就是——”眼前人好像在散发光芒……顾玲眼睛湿润起来,“今天和以柔即将分别之时,她同我说,我今日的生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笼子罢了……她并非恶意,可我……好像是,我从前挣命逃出原来的笼子……就像个笑话。”
说到这,眼泪终于忍不住开闸了。
心里面一路上酝酿出来的悲伤情绪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说不上来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可我就是好难过啊,怎么办啊,北行——”
“雀儿、雀儿……你不要怕,你先不要怕。”
袁焕赶紧又把人捞回来抱紧。
“有我呢,有我在呢。”
他声音震在她耳边,滚烫的胸膛和她紧密相贴,他衣服上沾染的熏香味道充斥顾玲的鼻腔……其实打看见了袁焕那一瞬间起顾玲的心里面,好像被安上了一个牢靠的很的底座,任凭她怎么折腾都不怕。
“怎么会是个笑话呢?只是故人同你打趣罢了——你要是不离开原来的笼子,怎么能遇见我呢?再者……
我袁焕又如何能遇见你?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可怜可怜我,别做为过去后悔的事。何况江南风貌……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怎能与京城冷酷的‘笼子’格调相提并论?”
“嗯嗯嗯——”顾玲紧紧搂住他脖子点头,“你别停——再说一会我就信了。”
“哈,”他轻笑一声拍拍顾玲的后背,“我其实已经在计划着了,只是还没定死就想着晚一点再告诉你——冬日里咱们启程往北边走一走,这几年就算是出门也都是靠南的地方……想跟你看看雪。”
“嗯嗯嗯,好,你看看,我金雀这不就是天地之间逍遥遨游了嘛!”
“嗯,是,雀儿说得对——谁家里养雀鸟是这样漫天的溜的,”他捧住顾玲的脸颊,看着她眼睛,“其实……并非每个人的志向都是纵情山水,翱翔于天地之间的……偏安一隅也是另一种自由,不是吗?”
字字句句,凿进顾玲心里面。
“所谓‘自由’,其实也可能是世人理想中的幻境而已。只是人生在世,大多数情景都逃不过一个‘身不由己’,”袁焕很认真地看着顾玲在说,“鲲鹏以遨游四海为志向,终身所做之事不过遨游四海而已,故而,世人觉得,上天入地,无不可去之处,便为‘自由’,可却是曲解了这词原本的意思……该是做想做之事,不是吗?”
“……嗯,”顾玲揉了揉眼睛,“北行讲起道理来……”
“我问你,雀儿。”
“嗯?”
“你可喜欢跳舞,被万人注视追捧的感觉?”
“嗯……喜欢。”
“你可喜欢家中的园子,书房能匀出一半来给你,想买什么话本子都尽情收藏吗?”
“喜、喜欢。”
“你可喜欢,缈缈楼三十丈高台,倚栏而望,见得半个江南?”
“嗯。”
“……雀儿你可喜欢……我袁北行吗?”
这一回,顾玲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出来,“喜欢,”说着,神色又严肃起来了,郑重其事地讲了一遍,“喜欢。”
一个意料之中的吻印在唇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我顾玲追寻的不是不眠不休的振翅高飞,我只想要……随时展开翅膀,都能上天的权力。
正愣着神,顾玲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起来。
所依靠之人,边大步走向两人日常在缈缈楼中留的休息的屋子边道:“迟一点用晚饭?”
这哪还是问询……贴在顾玲的耳廓上面说的……震得她头皮发麻,面上哭了一阵才消下去的红色一瞬间涌上来,“……嗯。”
……
缈缈楼顾玲添了京城乐师赵以柔,就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不过讲实在话,缈缈楼的收入倒是没因此增添多少……毕竟缈缈楼早就是江南歌舞的天花板了,再怎么精进也只能是自己跟自己竞争的关系,忒没意思。
北行的“北行”计划还没敲定,他就又有事务,不得已要往南边去了。
江南郡的新太守刚刚到任,据说其老家徽州,在京城泡了十来年,已经有年头没回过乡,到了江南,离家虽近却不能无故离职,于是变着法的满江南城找徽州厨子,想要吃一口徽州风味。
可惜江南人向来喜欢清淡素净的菜肴,对于徽州喜好酸、咸的特色是在是欣赏不来,能做徽州菜的馆子极少,就算是有也极不正宗。太守为此颇伤脑筋,终于难以忍受,亲自召见了袁焕,指望着他这传说中江南餐饮里面最有本事的一号人物,让他一解思乡之苦。
袁焕本来不想搭理他的,毕竟天大地大也没有他家雀儿开心大。
但是人家到底是太守,虽说不怕他,可眼下要是因为这一点小事得罪了也麻烦不是?再加上金雀也劝了劝,太守年岁不小,想吃口家乡菜,看在他奔波半生不容易的分上,就算是帮帮他。再者,开一家太守家乡风味的馆子,有太守做常客,还怕生意不火爆吗?有钱不赚,什么道理!
罢了,想一想,若是当真即刻动身,待自己回来,春节前后再出游也是来得及的……于是照常打个包袱,领上两个得力的手下,说走就走,早去方能早回。
这边顾玲剥着核桃,看以柔擦琴:“我说,你不是扬言平生志愿乃是窝在宫里面研究古琴谱吗?怎么着被黄金那小子一勾引,就这么轻易的就出来了?”
说着手不老实,拍拍核桃渣子就去勾以柔的下巴。
“拿开、快拿开,你别把手上的灰掉到琴上,”以柔笑着拨开她,“什么叫‘一勾引’,他可是持之以恒,认真勾搭了我四五年。”
“不是——你俩这不是算‘私奔’?黄金不用说,孤零零一个人,你——京城赵家,就没满世界抓你回去?更何况现在还……这没名没分的,叫个什么事?”顾玲视线瞄到以柔的小肚子上。
袁焕刚走了没两天,黄金,现在的二狗大哥,就红着个老脸,来找顾玲,说他在江南人生地不熟,能不能帮着找个好一点的大夫,当时他那个忸
怩的样子,给顾玲吓的还以为赵以柔是得什么绝症了。
“什么没名没分——我俩可是正儿八经的拜了天地的,”以柔红了脸,把琴立在一旁,来拉顾玲的手,“当年出宫,是皇上允了的……自然是不能明着走,但是皇上、娘娘极好……特意抽出空来,给我俩做了见证……”
越说声音越低,干脆靠在了顾玲肩膀上,“还说我呢,我要是‘没名没分’,你这算什么?”
“我——”顾玲一噎,这可是……说起来自己娘亲生平爱好,除了爱慕他夫君,也就是当红娘到处撮合人,这事她娘绝对能拉着她父皇干出来……唉,成亲啊……我顾玲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跟人拜过天地呢,“我俩不一样的,我俩又不生孩子。”
“这是什么……”以柔无语,“总归你都安定下来了,为什么不——袁焕也老大不小了吧?一个男人怎么能连——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子都做不到吗?”
“以柔……”眼看着以柔就要生气,“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发火,到时候让黄金知道了,我气着了她老婆孩儿,多不好……这事不怪他……说实在的,他这两年跟我提过,要不要干脆嫁过来……生个孩子什么的……是我拒了。”
“不是,你——”
“我……害怕呀,我怕我要是就这么安定下来……那不是就像你说的,给自己造了个新‘笼子’吗?”
“玲儿,”以柔一惊,当日无心一句话,该不会,“我那日是同你开玩笑的,你可不要——”
“嗐,你是傻了怎的,我都说了是前两年,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从前一直是因为这个担忧不假,但是那日你我见面之后,我和北行好好谈了谈,倒是舒怀了、看开了……眼下……若是北行还能有成亲的心思,那就允了,也不是不行。”
“还说什么‘不是不行’……”以柔翻了个白眼给她,“可快允了吧,趁你现在还有些姿色可言,再待两年,你金雀都人老珠黄了,袁公子还风华正茂着,我看你怎么办,想哭都没调!”
“哎呦,赵以柔你厉害了啊?还敢威胁我?嗯?”说着顾玲就去抓以柔的腰间,她那里禁不得碰。
以柔赶紧起身要躲,两人闹着向后退了几步,顾玲一个闪身,刚好装上了急匆匆进屋的一个小厮。
“哎呦,对、对不住,金雀姑娘——”小厮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顾玲连忙拉住他:“我没事,怎么急匆匆进来,出什么事了?”
“姑娘、姑娘——楼下、楼——太守带着府兵前来,把咱们楼围起来了,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哎呦呵你别喘了!”顾玲脑子一热,一股火直冲上来。袁焕的面子不小,缈缈楼的规矩向来是不论什么大小官员,都必须笑脸陪着,哄的乐乐呵呵的,这么多年就没有官家找过他麻烦,况且在江南,他袁焕就是最壮实那根地头蛇,新赴任的太守就是再怎么想做大事,还没什么根基之时,也不该把心思动到他的脑袋上。
“说是、说是——咱们缈缈楼漏了税款,要查封了咱们!”
“好大的口气!”顾玲冷笑,袁焕是想着赚钱,可这“税”一字是万万动不得的,这点底线他一直把握得紧紧的,绝不可能有问题——此人是来找茬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以柔你不要动,先在这平稳呆着,黄金听了动静,应该很快能上来。”
“嗯嗯嗯,”赵以柔拉住顾玲袖子,“金雀你——”
“我出去见一见他。”
“你可千万小心……”
“放心吧,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她拍拍以柔攥得紧紧得手,把它从衣袖拿下来,“想要趁着袁焕不在就跟我搞事,他最好不要有什么歪心思,不然我一定叫他后悔。”
刚下了楼,竟然听到新帐房蒋公子,礼仪姿态全无,叉着腰,正对着不远处端坐马上的新太守破口大骂。
“陈志文你个狗改不了吃屎——不要脸的老东西!在京城十年都放不出来你以为是因为什么!自己好色的屁事满城皆知,如今刚到江南就胃口这么大,他娘的不怕撑死你!”
顾玲看看远处那张猥琐的老脸……陈志文?这名字安在他头上那就是妥妥的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