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觉得,生活里失去了一个人……其实没什么了。”
顾玲拉着以柔的手,走在卵石铺的小路上。
一阵小风吹过来,顾玲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捧牢了手里的汤婆子,“要我说这江南哪都凑合,就这一点不好——一到冬天就屋里比外头冷,也不知道你在这待不待得惯。”
“也还成,我倒是没那么多讲究……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湿润的天气的,你是不知道,在京城的时候,总是要担心我那几把宝贝琴,可别干了、裂了,现在好了,我该担心它们别发霉了,”以柔捂着嘴轻轻笑起来,还是从前那纯净的样子,岁月好像没能给她添一点点痕迹。
和袁焕在一起五年,顾玲的小日子是越来越滋润了。
要不是眼下见了以柔,好像她自己都真的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段过往,是发生在千里之外。
黄金那笨徒弟三狗,终于成长起来打败了师傅,成为了新黄金。当然,顾玲很有理由怀疑,黄金是故意放水给徒弟的……于是黄金
拍拍屁股,顺便从后宫里面拐走了贵为太妃的赵以柔,两人远走高飞,飞到了缈缈楼。
“黄金那个憨货,有什么好的,哪能配得上你?你是哪一根筋搭错了,偏偏要跟他将就——”刚见着这俩人一起出现的时候,顾玲着实吓了一跳。
“他……什么都不懂……我弹琴他就坐一边听着,听一会就睡着了,也不多说话,弹成什么样都只有一个‘好’字……你不觉得,这样也挺可爱的吗?”
“……”顾玲看着以柔眼睛里的小星星,行吧,“情人眼中出西施”,古人诚不我欺。
“我俩见过了顾锴……他如今倒还真的卖首饰为生了,还做的不错,也挺出名的……”思索良久,以柔还说了。当年她拼尽了性命想要护着的人,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会不会欣慰一点呢?赵以柔不知道。
“我知道。”
两人靠在天井里的一对太师椅上,对面是一个巨大的、长得“千疮百孔”的太湖石,当时袁焕叫了八个壮汉,费了牛劲才把这庞然大物抬进来,顾玲被他兴冲冲地拉过来“观赏”却只是翻了个白眼觉得他脑子有病。
“我知道,”顾玲又说了一遍,三个字在唇间来回震动,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啊。”
“说是放眼当今大楚最贵的首饰铺子也不为过了吧?就去年端午,不还刚在江南开了一家——好歹我现在算是半个生意人,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谈什么经营。”
“你……放下了就好,我也……唉,”以柔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他现在的妻子,还是张晓绵。”
过了有一会,顾玲说道。
以柔心中一惊,她是见过那夫妻二人的……可顾玲……如何知晓。
“其实……说起来好笑——自从第一眼见过了‘锦琛’这牌子的东西,我就知道是他的……然后就叫北行找点人去查查,结果不查不知道啊,一查吓得我哟,这铺子背后竟然有张太傅的学生站着,其实挖到张晓绵,也没太费力气。”
“你……”以柔震惊,“我本来以为你家袁公子就是有钱而已,这……查的这么细致,可不是单单有钱能办到的了吧?”
“他……他那人,路子广的很,听说是前两在外面结识了一位颇有才干的小友,是朝中权贵下派到岭南道做节度使,总归,有了朝廷的关系好做事不是?”
“岭南道节度使?诶你这样一首我怎么觉得有点印象?唉,朝中的事我也不大关心——那……你怎么跟人家讲的,人家就这么买面子给你刨根问底的?”以柔一脸的八卦凑过来。
“嗐,这有什么的,我就跟他说……”
“嗯嗯、什么什么?”
“说……从前甩了我那人……是个打首饰的,我看着这个什么‘锦琛’的东西样子眼熟的很,叫他给我看看,是不是那个小白眼狼……”
“可以啊你,玲儿!”以柔激动地拉住顾玲的袖子,“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们感情很好了,我从前都以为不想结婚的男子全是负心骗子……眼下转变了,也可以有个例外的。”
“嘘——”顾玲紧忙地捂着以柔的嘴,“这我是‘金雀’,以前名字不要挂在嘴边上!”
“好好好,我错了错了……保准不再提了,”以柔自己捂着自己的嘴,“那……后来呢?知道了以后?”
“知道了……我本来以为,这么多年以后,我要是得到了他的消息,会心里面惊涛骇浪什么的……可是我知道了以后也就那样,没什么很、特别、的滋味。”
“玲儿你……连我都……不太得劲……看到他和晓绵挺好的,本来是好——可我总觉得他亏欠——”
“我也不舒服……我那天、就知道了那天,刚知道时还好,晚上受不住了,刚开始是自己偷偷摸摸掉眼泪,后来袁焕看见了就搂着我,我就靠着他掉眼泪,最后就……嚎啕大哭?”
“你家袁公子是……脾气真好。”
“嗯……也就那样吧,第二天他就把当时开在江南的两家‘锦琛’全都搞走了……要不然就依着‘锦琛’扩张的速度,能舍得到了现在才在江南只有一家分店?”
“那江南这家现在是……”
“我跟他说也别欺负的太狠了,叫别人看出来不太好,然后‘锦琛’在江南也就有了个门面,但是那铺子现在也就当个‘门面’吧,租金太贵,首饰加的价高得离谱,根本没法和本土品牌争……他们挂个牌子在江南,就只有亏钱的分。”
“你们两个……怎么就算得那么准,‘锦琛’在江南就一定租的是高价的铺子呢?”
“以柔,”顾玲微笑着看着她,以柔看着这笑容,背后升起一丝丝凉意,“不是我俩的眼光好,而是——无论‘锦琛’在江南租的是哪一家铺子,都只能是天价租金。”
“……”以柔一个哆嗦,好家伙,果然是嫁鸡随鸡,顾玲这厮,好一股奸商气质。
“还说你放下了……”以柔小声嘀咕,“这么小心眼。”
“我是放下了呀,”她转过去看天,眼睛弯弯,“可是也要跟某些人讨点利息呀,不能叫我白白受委屈啊。”
“你变坏了,金雀姑娘。”
“不不不,”顾玲的眼睛没有聚焦,她在看一个自己眼中模糊的影子,一个……翩翩少年郎,“这话是北行说的,我只是觉得很有道理。”
……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待到了夕阳西下的时辰。
顾玲把她送出门,黄金等在外面。
“黄金,你现在叫什么?”顾玲看着等在门外的黄金亲切,没忍住问了一句。
“臣——我,不记得原来名字……不过既然徒弟原来叫‘三狗’,我就比他大上一点,叫个‘二狗’吧。”
顾玲惊呆了,旁边以柔憋不住一乐。
“你你你、以柔你这么一个文化人,怎么就就就、能容忍自己家丈夫是这么个……”
“哈哈哈,他正经名字也有的,不过是我取的他嫌拗口记不住罢了,你叫‘二狗’就好,跟我俩不要见外。”
“我……”顾玲撇撇嘴,这是个什么奇怪的搭配,文艺少女加糙汉,“你俩收拾收拾,明日起就能进缈缈楼上班了,我与从前弹琴的老师傅讲了,他可是很期待你,千万做好准备。”
“行了,放心吧,”以柔摆摆手走出去几步,又转过来瞧着倚在门上的顾玲。
顾玲抱着膀笑起来:“瞧什么呀?你要是舍不得就住这,也不是没地方。”
“我就是在想——”她顿了顿又反回来拉着顾玲的手说:“你从前折了半条命,要从皇宫这‘笼子’里面飞出来,可是我们……谁,又不是最终找了一个笼子把自己圈在里面呢?”
她看了看顾玲,又看了看她身后,清雅别致、独具韵味的……袁公子的园子。
顾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是吗?
眼前的我,是留在了另一个笼子里面吗?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此处,和从前冰冷的皇宫,一点都不一样呢?
心里面还是乱糟糟的,于是也呆不住了。
顾玲今天本来早早的支会下去,推掉了所有的事,要在家里面好好陪一陪以柔,可现在却是半刻在家里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到了缈缈楼。也说不上是要干嘛,就是想……见见袁焕,好像才能心安。
匆匆进门,此时晚间的一场还没开始准备,客人并不多,顾玲也没仔细看,于是就……撞上了一个男子。
“抱歉,姑娘——”
那人先开口,声音倒还挺好听的。
“没事没事——”顾玲站稳身形,回头撇了一眼,就要继续往前。可也就这一眼……
此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不是江南的客人……江南的熟客顾玲都有印象……可总不会是京城……
“这位可是……金雀姑娘!”那人瞪大了眼睛,很激动的样子,竟然作了一揖。
“公子是?”顾玲站定,朝他欠了欠身当是回礼,脑子里面飞快的转动,是什么时候见过……该不会是京城的什么皇亲国戚……知道顾玲身份的?可瞧这表情也不太像……
“哈哈哈,姑娘不记得在下了——也是正常,小生来提醒姑娘一下,安平十一年京城倚翠楼,姑娘拿了在下一杯酒喝,从此姑娘的曼妙身姿,就是烙进在下的脑海之中,天下之大再也找不见比姑娘更貌美的姑娘了。”
这样一说,顾玲倒是想起来了,那年第一次拿到了顾锴地库的钥匙……出去见红妈……
可他怎么出现在这了……该不会是……疯狂追求什么的……
“啊哈哈哈,我说怎么这样眼熟,原来是京城故人……敢问公子贵姓?”
看他没有要动的意思,顾玲只能跟他先扯两句。
“免贵姓蒋。”
“啊,蒋公子怎么从京城来到江南了?可是来游玩……”顾玲心里嘀咕着,只要不是来找我的,一切好说。
“哈哈哈哈哈,这就说来话长了。”
“……”
“哈哈哈哈哈,那小生就长话短说——实不相瞒,小生是安平十一年的新科状元,从前平生志向都是报效朝廷……可谁知为官不过两年,朝中竟因为熹宗携德妃出游,而要囚禁德妃,处死德妃宫人……金雀姑娘当年尚在京城,想必有所耳闻,大楚天子犯错,竟然叫一个柔弱女子担责……更何况熹宗携所爱之人出游,本是人之常情,朝廷竟然连半分情分都容不得——此等冷酷朝廷,在下真是半刻呆不下去了,这心胸狭窄之官,不做也罢!于是,在下就连夜辞官,从此山水逍遥。”
那边蒋公子说得义正辞严、铿锵有力,这边顾玲却是脚底发软、冷汗直流,这这这……
“说来遗憾,在下辞官之后,在倚翠楼徘徊良久,却再没等到金雀姑娘,万万没有想到,相隔千里,你我竟然在此处相逢!”
“啊,这……”顾玲勉强挤出个笑来,“蒋公子今日光临缈缈楼,可是来看歌舞的?”
明知自己问了句废话,顾玲此刻也拿不出更好的说辞了……
“哈哈哈哈哈,还真不是,小生今日前来,乃是来应聘的。”
“应、应聘?”
“哈哈哈哈哈,正是!上午,小生已经与袁公子谈妥,此后担任缈缈楼的账房一职,如此看来,何其有幸,此后竟能与金雀姑娘共事!”
这人……怎么这样爱笑……顾玲笑容僵住。
袁焕要找账房这事,顾玲倒是知道。毕竟这缈缈楼的账房可不是一般的账房,说是管着一个舞楼,可实际上管着的是几乎整个江南商界的半壁江山,找个状元来做倒不算屈才,可……
“蒋公子……才学过人,怎么就……看上缈缈楼这小家小业的……”
“哈哈哈哈哈,在下知道金雀姑娘是如今缈缈楼的老板娘,本来就想找机会拜见……若缈缈楼是‘小家小业’,那天下恐怕是没有大产业了哈哈哈哈哈——不瞒金雀姑娘说,小生本志在千山万水,不想被凡尘俗事束缚,无奈在缈缈楼竟遇见毕生所爱……不忍打扰其志向,又贪恋其身姿,于是选择留下,才算是……不辜负。”
顾玲长舒一口气,想不到这人还是个情种……“哈哈哈哈哈,想不到蒋公子在我缈缈楼竟能有此姻缘。刚刚蒋公子还夸赞我说天下女子无出我之右,我倒是很好奇,是楼里哪一位姑娘,比我还要有能耐,给我缈缈楼留下这么一位人才。”
顾玲担忧消了,忍不住开个小玩笑。
“哈哈哈哈哈,在下从不胡言乱语,天下女子在小生眼中,金雀姑娘乃是最美……可惜在下所倾慕之人,乃是天下至美之男子。”
顾玲心里面咯噔一声。
然后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蒋郎你怎么还站在这?哎呦,小金雀?”
肖……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