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吗?”顾玲强撑着睡意,搂住袁焕的肩膀,“是不是该讲到最刻骨铭心的地方了……你要是实在不想说就算了,也没什么——”。
他把胳膊放在顾玲的脖子后面,给她找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后来……”
在袁焕怀里的李佳哭得很伤心。
虽然李立财身死,家业受到了不少的冲击,可是到底没被抄干净,剩下天大的财富全都留给了李佳一个人和……李立财后院的无数女人。
“那可不太好办,想要跟一堆小妈抢钱,何况还带着个孩子……话说这李小姐生母当时可还在世?若是有母亲助力还好一些……”
“没有,她母亲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
“那就更不好办了……我看要不好,你俩这孩子性命堪忧了。”
“他……到现在还活着,还活得很好。”
“……什、什么?”顾玲震惊。
李佳骨子里面的果断狠辣是从李立财那里继承下来的,一旦是她认准了的东西,恐怕没有谁能分一杯羹。
从听到死讯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开始规划起自己的征途了。
她一面稳住袁焕——袁焕的才华能力都没得说,江南的歌舞产业全都暂且移交到他手里;一面在宅子里面斗智斗勇,把这些干吃饭不干活的女人全都撵走,想要拿钱的更不用说,赶不走就直接做掉,有两个出头的吃了亏,剩下的也都不敢吱声了。剩下的……只要是自己管不过来的产业,全部都低价卖掉。
李立财的半生经营朝夕之间一大半变成了真金白银。
而这一切的规划,都是为了李佳早已经找好的下家。
此时,早已有无数贪恋李佳手中钱财之人,对她虎视眈眈。再加上其实李佳相貌不俗,多年来追求者络绎不断……
一月后,李佳嫁给了江南郡太守次子,出嫁当日,嫁妆铺满江南城主街,十里红妆从清晨走到傍晚,进了太守的院子。
“那……她嫁人之前,就没交待你什么……”
“我当时被她支到徽州了,回来以后才知道。”
“那可真是有点……不厚道了。那孩子——”
“后来就……听说二公子夫人早产了,但是她福大命大母子平安……早了三个多月,也是难得,”袁焕摇着头用起嘲讽的声调,“这……是一个‘不厚道’可形容的吗?”
“我……就不明白了,不是、为什么啊?你俩有产业,还有钱……自己过不了日子吗?做什么非要负了你……”
“后来,我们见过一次。”
缈缈楼开业不久,太守二公子携夫人特意前来捧场,当时世人都夸赞二公子好气魄,对着这么大的绿帽子都能“一笑泯恩仇”。
缈缈楼的伙计手忙脚乱,把烂醉如泥的老板袁焕连拉带拽
好不容易扶起来送到夫人面前。
“你不顾及以前的舞楼,跑到这来开了个新的是什么意思,你叫我家从前的经营怎么办?店里剩下的人根本不够资格经营好,你这样突然甩手,是叫我一路亏损你知不知道?”
万万没想到,时隔快一年,老情人相见,开口竟然是这样一句。
“李佳,时至今日,你还指望着我给你打理家业吗?”
“从前说了……是要送给你的,你就拿着便是了,你要是顾念旧情,就匀出些分红给我,若是不成,你就独吞好了……我也不会说什么,总不能像是现在这样叫我一个劲往里面搭钱吧?”
他坐倒在地上,背后靠着柱子,支楞起一条腿,把手放在膝盖上:“李佳,你要是顾念旧情,就不应该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趁我还没说出来什么过分的话,赶紧滚吧。”
“你清醒一点吧,袁焕!”她居高临下的眼神冷冰冰地劈头洒在袁焕的脸上,“你好好做好你的事情,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的铺子,你自己好好收着,我从来不指望着你什么恩惠,我也不是靠着你才怎样……”
“不是靠着我?袁焕?没有我李佳,你袁焕哪里来的今天的身家!你现在跟我说这样的话,你摸一摸你的胸口——你良心不会痛吗?”她眼睛血红,一滴泪猛地甩出来,在袁焕眼里,眼前这人直到现在,才总算是看出了一点旧人的痕迹。
谁见得了自己的心尖落泪呢?袁焕心中一下抽搐,绞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佳佳——是谁跟我说的——你把我支走自己嫁人之前——谁跟我说的要一起扛过去这些苦难……是谁——说的真心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变!”他把酒壶扔在地上,雪白的骨瓷顷刻间化为齑粉。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怎样幼稚的话……像个被负心汉甩掉的小女子,可此刻,他却除了这一句诘问,什么都说不出。
……
最怕不过物是人非,偏偏还要说什么从前。
“……袁郎……我……不能过那样艰辛的生活……自己抗下所有的产业?怎么可能呢?而且、而且还用我来告诉你吗?我父亲是直接得罪了朝廷,要是铺子还在我手上,谁敢、你就说——谁还敢再给我李家投钱、卖命!我这一辈子都得搭进去!”
袁焕本来想说一句“有我”,话到了嘴边才发现,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有什么资格再说这种话呢?
“我爹原来说了,”李佳吸了吸鼻子,“他生了我到这世上,是来享福的,要是他在世,怕是也看不得我为了他这点家产费心费力的……更何况,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别人不清楚你不知道吗?肃亲王——当今圣上他亲哥、亲自下的令,杀了我爹!他万一哪天忽然想起来李立财还有个女儿呢?我怎么办?我还不能给自己找个大树靠着了吗——袁焕……我是说了,我爱你,我爱你一辈子!可是这世上爱我的男人又不是只会有你一个,我想过的舒坦日子,你给不了,别人能。”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他,对你好吗?”
“好。”
“……孩子……”
“还挺像你的……不过他没见过你妆容下的样子……问题不大……袁焕,你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来一次了……我对你所有的爱慕,都是真心的,日后、我会把这份情一分不少的,都给我们的孩子……你我之间,就此就不要有瓜葛了。”
她走了。
长长的裙摆还像她从前喜欢的每一件那样华丽……在地上拖出一道好看的痕迹来。
他听见外面是她的丈夫找来了,着急的声音埋怨着寻不见她,担忧极了。那男人朝后面黑暗中瞧了一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双钩子,钩在自己身边人衣裳上面。
“袁焕我告诉你!佳佳已经是我的妻了,你休要再想打她什么主意——你要是敢再纠缠佳佳,我跟你没完!”他怒气冲冲地冲着黑暗没头没尾的喊了这么一句。
“好了,很晚了,我也累了,咱们快点回去吧?”李佳努力克制声音中的颤抖,手臂攀上丈夫的后背。
“好……好——本来生了孩子以后大夫就叫你多养着,非得念着旧情出来看……我说佳佳你就是太心软,才被人欺负——”
“好了,回家了,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
袁焕眼睛里的最后光芒一点点终于熄灭了。你看啊,袁焕,心里面不知道是谁在跟自己说话,她回家了,以后能在她枕边安眠,轻声叫她一句“佳佳”的人,再也不会是你了。
可是……她就是你的“家”啊,她走了,你要去哪里呢?
一年后,太守晋升进京。她也跟着离开了。
她应该会很开心吧,那时的袁焕想着,听说京城繁华与江南的截然不同,是纯粹的“富丽堂皇”的味儿。这种奢靡懒散的味道……她应该会很喜欢。
一步步经营着,缈缈楼成了江南歌舞的圣地,曾经属于李
家的、不属于李家的,各式各样的、歌舞酒肆……都被他控在手中。
可是,屋子再大,钱财再多,他袁焕也不过是一根无依浮萍。不论生活有多安稳,他都只能永远飘摇。
他只得在台上,沉浸在他人的爱恨情仇之中,才能……不论有多歇斯底里、多妖娆妩媚,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都不会有人看得出,他丰满躯壳之下,空洞的灵魂。
直到……一个女孩飞身一跃,闯进他世界里面,那一瞬,他就对上号了,这就是前两天见过的,那个身上有跟他一样孤独味道的漂亮舞娘。
果然,四目相对,他终于得以好好看清楚,这副尽力装饰的面庞之下,是一个和他一样干瘪的灵魂。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吧——这样这世界会不会,温暖一点?
“好厉害的眼睛,我都看不出来我自己哪里孤单了,你就看得出?”顾玲笑了。
“怎么?都叫‘金雀’了,还不孤独?这名字我第一回听,就很有感觉,心里一动的感觉……”袁焕捡起被挤在一旁的被子把顾玲严严实实的盖起来。
“这名字本来是我小时候随口取的……我小时候不懂事,捉过一只麻雀……
结果它在我家的暖房里自己把自己撞死了。我后悔到现在……多希望、多希望我当年哪怕多一点点怜悯,把它放了,这样它就能回到自己家里面,和自己的亲人生活在一起,翱翔在它最熟悉的、最喜欢的天空里面……”
说着,顾玲心里面又泛起了久违的、熟悉的酸涩和难过。说起来也奇怪,这些年顾玲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却仍然念着当年那一只雀……每每想到,都一样的懊悔。
“从我第一次从家里面跑出来……那种自由的味道……我当时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当日那只麻雀……要是被我放了,它逃出来时的心情该是很好很好的吧,就像是当年的我。”
袁焕抱紧了她,他像是有什么特异功能,能清晰感觉到顾玲的情感变化,知道这女孩子什么时候才最需要有一个人好好抱一抱她。
“到了现在,我是越来越觉得,小时候随便一说的这名字贴切……我可不就是……一只出了笼子的金丝雀,只能不断振翅,却不知何处落脚。”
“我……”头顶上,他声音传来,却只是开了个头,没有往下说。
……
“别着急给我什么承诺,我早就不信那个了……”顾玲轻笑了一声。
头上也是一声轻笑,是自嘲。
伤痕累累的、抱在一处取暖的两个人,有什么资格相互承诺呢?
“我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肖潇哥为什么跟我开玩笑说你会不会想娶我了。”
“嫁娶……是大事情,开了口就要一辈子的。”
“嗯,没什么的,嫁人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顾玲紧紧靠在眼前滚烫的胸膛上,想要把眼睛里面不知道怎么就沁出来的泪水蒸发掉。
“纳妾的话,应该不怎么隆重?”
……好嘛这人,看来是缓过劲儿了,都有心情开玩笑了。
“净说什么大实话……一顶小破轿子,打侧门就抬进门了。”
“那也好。”
“袁焕你说的什么?”
“我说,那也好,没准,就是给了我个弥补的机会呢?”
“……”顾玲的眼泪又差一点飙出来,“说好了不瞎承诺。”
“……那……你就先跟着我,可跟紧了。”
“是是是,跟着、跟着,”顾玲把眼角的湿润蹭在他好看的锁骨上,“比惨大会结束了,睡觉。”
从此以后,缈缈楼就有了一位隐形的“老板娘”。明面上不说,可全江南都知道,袁焕公子的产业有了二把手,此人并非藏在深宅大院里的什么美人,却是缈缈楼的招财利器,袁焕最好的舞伴——舞娘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