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厨子的手艺,有那么糟糕吗,怎么都不见你稍微乐呵一点,嗯?”袁焕仰头大灌了一口酒,大力搂住顾玲拍拍她肩膀,“雀儿,我跟你说啊,我跟你说……你得给我个方向啊,你知道吗,从来都是姑娘家的追在我身后,我从前勾引小姑娘都是勾一勾手指——”
“哈哈哈,”顾玲也灌了一口,干脆靠在他身上,此时已经是半夜,两个已经喝得半醉的人,晃晃悠悠,从妙味斋、到酒肆、最后到住所屋顶之上,“你还知道——你就是在勾引……因为……你从前遇见的都是小姑娘,今日你面前乃是‘小姐姐’。”
顾玲也已有些恍惚了,像个快要溺水的人,只想要紧紧抓住身后着一根牢靠的浮木,才不至于跌进回忆漩涡之中。这两天心里面跌宕起伏的,虽然没有做什么,可感觉真的好累,还不如不分黑白的练舞,只要是身子疲惫了,脑子就舒坦得多。
“不论年岁的,雀儿……我知道似浮萍孤苦无依的滋味,你这么好,我不忍心叫你吃苦——”
“袁焕——”
“别叫我名字,雀儿,我与你讲过,我表字北行,你
总是——”
“好,袁北行,”顾玲两手向上够着捧住他的脸,“你可知道我这两日为何这样难过……我是说过、我乃京城人士,可京城之中二十载岁月,于我而言都是刻骨伤疤……只是因为昨日小橘叫了我一声‘姑娘’,声音神态和我从前在京城之时的侍从一模一样,勾引出来我无数的辛酸苦水。你今天又拉着我出来吃京城风味,你说我此刻是什么心情,嗯?”
她拍拍他面颊。
袁焕看着眼前这女子,她眼睛里的痛苦打在他心上:“雀儿、雀儿,可——可你要同我说啊,你要告诉我,我才知道怎样是对你好,怎样才不至于、伤着你啊……”
他眼睛里面却好像已经含着泪水,堪堪要滴落。
你这是做什么,顾玲心里说着,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顾玲闭了嘴,她食指顺着那个好看的面颊向上行走,摸了摸袁焕的眉毛,用轻得像一声叹息一样的声音说,“我的事,会要人命的。怕你受伤害,才不告诉你。”
……
“从前听人家说,想安慰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分享比那人更悲惨之事,雀儿,我的事情惨,却不要人命,说出来想要博你一笑……可好?”
顾玲看着他心里面发愁,这人怎么这样:“我没什么听人秘辛的爱好……”
“不算什么秘密,江南人茶余饭后都能说出来几句……只是你在缈缈楼,才没人跟你讲。”
“……”
“我并非在江南长大,小时候在北方的城市,说起来雀儿,你我还有可能是同乡……只记得见过雪,其余故乡风貌便都不记得了。”
顾玲眼中好像也浮现出京城的漫天飞絮……这人……真是善于找自己的痛点来戳。
“我五岁的时候,家里面就败了,现在看,是当年朝堂之中余、袁之乱牵扯的,再加上我性余,那更是没跑了。家里面的亲人都不记得,连父母面容都不甚明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我被人寻门道跨越千里送到江南来避祸。”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必是你全家拼了性命才换得你生存,往后定然是平安顺遂——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攒得下这样大的家业。”
“不,雀儿,那是我灾难的开始……遇见你之前,我常常想,要是没有人救我,我在懵懂无知之时就死在当年那场祸事之中,于我而言,是不是另一种解脱。”
年幼的袁焕经当年肃亲王的人手安排到了当年江南首富李立财的手里。
在当时,这绝对是最好的安排了。罪臣之子,身上背着朝廷的判罚逃之夭夭,想要读书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从商,最少能过上富裕的舒坦日子。
可惜这李立财生意做得大,人却不怎么样。负责安排的人转经好几手,早就已经不知道最头上的人其实是肃亲王……到了后来,只从当时太守处找了关系,说这袁焕是个死囚的儿子,死囚的朋友念旧情找门路才安顿他。
肃亲王的心思细腻得很,换了好几手的人来回折腾,待到袁焕到江南时,距离朝中余、袁之乱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此时谁也不会见到一个姓余的小孩就神经紧张,觉得能和朝廷要犯扯上什么关系。
李立财做这样的事也不算少,从商到了这步境地,总要解决几个来路不明的人,更何况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好办得很。
当年的袁焕一路颠沛流离,瘦得前胸贴后背,又常常不走寻常路,藏在不透光的箱子、木桶、草垛……之中,捂得肤色晄白。
李立财看在太守的面子上,勉强挤出时间,屈尊看了袁焕一眼。这小伙子看起来又忸怩又羸弱,好一个……勾引人的好苗子。这一看就是小姑娘,身段都用不着特意学了。
于是他大手一挥,袁焕就进了舞楼。
江南歌舞本也是女子为主。
随着歌舞产业难免与色情挂钩,不少大师觉得这是折辱艺术,便只收男弟子,久而久之,舞姿优秀者几乎全是男舞者,于是江南乃至整个南方的风向也就变了。
可就算是男子多,也免不了下流的小产业利用美色赚钱。袁焕从来好看,没少受到这方面的纠缠,直到……直到他遇见,那个女人。
“恋人吗?”顾玲插话。
“是……在我暗无天日的青春岁月里,她就是唯一指引我方向的光亮,”他手中酒壶空了,一放手叫它顺着屋檐滚落,又去抢了顾玲的,仰头就往喉咙里面灌。
袁焕的“光亮”,是李立财的独生女,李佳。
说起来好笑,这李立财早年穷的要命,没钱养儿子,也不娶女人。后来发家致富了,可能是早就被酒肉女色掏空了身子,用尽了所有办法也只求得李佳一个女儿。
自从袁焕的个头长起来能上了舞台,他那一双媚眼就是所到之处无坚不摧,江南城的女子,从妙龄待嫁的,到白发斑斑的,谁心里面没有一个有匪袁郎。
李佳也不例外。那年的李佳,还是个怀春少女,虽然比袁焕大上三岁,可身形比当年的袁郎矮一头,在一起一看,也是
一副郎才女貌……
“你不会是拿我当替身吧,袁焕——”顾玲捏住袁焕的领子,“你哪怕没有真心喜欢我,你也不能拿我当别人啊你——明明知道我比你大,你还来招惹我,袁焕你就是不安好心你——”
“雀儿——听我说完,你就知晓,我如今还敢向年岁比我大的女子表白心意,必然是真心爱慕,到了难以自拔、不得不说的地步——”
“我才不信你,说的比唱的好听——”
剩下的诽谤话顾玲没来得及说,因为被另一双滚烫的唇,封在了她自己的喉咙里面。
“唔——”
其实爱情的产生就是这样简单,时至今日,袁焕已经快要记不得,他当时到底有没有“爱”过李佳。
她给他包最多的场子,送最贵的料子,让舞楼里面所有人敬他三分,再没有人能打他主意,随便轻贱于他……把他捧成全江南城最贵的舞者,让他尝到情的滋味……
和李佳在一起后,袁焕才知道,这世间除却辛酸苦楚之外,还有美好。
安平十年,李佳成了江南城里最出名的待嫁贵女。
一来是李立财权势滔天、富可敌国,一般人就是心痒,没有相当的财力也不敢随便招惹。二来嘛……李小姐和袁郎的事情传得漫天飞,谁不知道李小姐心中挚爱是个花魁般的美男子,哪个贵公子能咽下这口气,忍住头顶有一顶人这么大的绿帽子呢?
李立财想尽了办法想劝服自己女儿和那野男人断了联系。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哪能忍心让她受这“爱别离”的人间至苦……于是只好在袁焕那下功夫,先是找来不少美女天天勾引,后来干脆当面给钱加威胁恐吓,十八般武艺样样尝试,这也是……练就了袁焕他如今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好定力。
袁焕能有点什么呢?自小就没了家,那时候,生命里所有温暖的来源不过是怀里的那女人罢了。仅有的一点东西,有什么能叫他松口呢?
如果事情真就这样一直拖下去,只要是李小姐忠贞不二,看不腻袁焕的俊脸,两人还真没准就这样携手走下去。
但世事的转换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
夷泗入侵,顷刻之间,天翻地覆。
江南受战争的波及不算大,但到底是距离交战之地不远,战争过后,最最可恨的一帮想要发战争财的富商,就是打江南启程的。
其间“翘楚”就是李立财。
他从来不是个好人,白手起家闯下这么大的家业,也没少干伤天害理的烂事。眼看着“商机”就在眼前,再想想当今圣上,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跟自己发家之时的仁宗简直不是一个级别,当年多清明的时局都拦不住自己发达,何况如今!
说干就干,李立财一面给朝廷捐款捐物,扮出好一幅大善人的面孔,一面使劲地哄抬物价、积压物资,给东南不堪重负的生民肩膀上压下最沉最沉的一块粮食巨石。
顾玲靠在袁焕的肩膀上,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亲吻了一阵,又叫屋顶的冷风一吹,顾玲的头疼得厉害,倒是情形了不少。
后面的事情,就是他不说明白,自己也猜得到七七八八。
听说肃亲王离京去收拾烂摊子后,有不少人上杆子想要巴结他,李立财更是,特意从江南赶到了钱塘,早早地跪板正等着抱肃亲王这新主子的大腿。
肃亲王刚一到钱塘,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富商就是江南李立财。这名号当年顾玲就听说过,现在才想起来……当时还跟顾锴调侃过,说这取名字一事当真是门学问,这“李立财”一听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
“所以呢?李小姐家道中落,养不起你了?那有什么,有的是嚷嚷着要养我的公子哥,最后怎么着,还不是花一点钱就告饶——”
“要是当真如此,我非但不会厌弃她,反而会护着她,换过来养她也说不准……”
“……那还是算了,我还指着你袁公子养呢。”
“其实最离谱的是……得知她父亲身死之时,我也刚知晓,李佳她……”
“她不会是跟着她那二货爹一起去钱塘了吧?”
“……怀孕了。”
“……”顾玲闭嘴了,什么事情,但凡牵扯到两代人,就肯定是不太好办了,“是、是你的吗?”
“呵,”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开口却是被她这句话气笑了,“当时……我们感情还不错,她不至于在这种事上……”
“……你二人能在一处做生孩子的事,想必是很深很深的感情了。”
“……”这回换成袁焕没话说了,此时夸赞他感情深是……唉,“也不能这么说,谁说要感情深才生孩子的……雀儿这么美,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俊美公子肯定也不少。”
他挑起顾玲的下巴,对她面庞,稀释一下脑子里面讲述往事带来的难过。
“那可真不是……我来江南之前,可是良家妇女。”
“良家……这词当真是能用来形容京
城舞娘的吗……”
“骗你做什么,安平八年我十六岁,就嫁人了……做小妾。”
……
“后来呢?”
“什么后来?”顾玲从愣神里面被袁焕叫回来,顾锴这个人……在自己的记忆里面消失很久了,此时猛然提起来,还真是不太习惯,得缓一缓。
“……有个男人,说是要带我远走高飞,可是跑都跑出去了,他……最后骗我,扔下我自己跑了,害的我被家里抓回去,”顾玲强行改了改,听起来是不太顺畅……可总归也就是这回事,大致没错不是么。
袁焕听着心里不太舒服,她此刻轻飘飘几句话就说完了的事,在她自己身上,又该是多刻骨铭心……不由得轻轻拢住她手臂,“那……身上的伤?”
“有家里人抓回去打的……”想想自己手臂上这只要有眼睛就看得出来是烫伤的疤痕,“啊还有逃跑的时候烫的——那傻子想伪造个火灾,然后消失……结果他不是把我落下了吗,自然是烧着我了……”
顾玲此刻忙着编瞎话,脸上胡乱糊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心里面拧巴着快要绞出来酸涩的汁水。
“要不然你个好好的大小伙子苦巴巴的最求我,我干什么不答应呢,还不是怕你吃亏——你也看见过,手臂上那么大一片——身上肯定也会有啊,只是上苍怜悯给我,没毁了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面庞……我怕——”
“我不怕。”
他紧紧抱住顾玲,“不是说你不可说之事乃是要人性命的大事吗——怎么还是说了?”
“详细说肯定是……要人命的,”顾玲摸摸他鬓角,“看你太难过了……你刚才不是说,要有比想要安慰之人更悲惨之事,安慰的效果才好吗?你看看我这个……”
后面的话……还是叫袁焕吃到肚子里面了。
屋檐之下,是烛火葳蕤、两心缱绻。
“雀儿?”
“嗯?”
“以后跟着我,好吗?”
“……”
“好吗?”
“……好呀,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