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
一双大手覆在肩膀上。
“想……儿女都是债啊……”皇后转过脸温柔一笑。
“唉,可不是,”顾澧坐下,拿起皇后给自己倒的茶水,“听说现下玲儿倒是收敛不少,就算是出去,也自己会回来了——哈哈,不像她小时候,满街跑。”
“可是……你说,玲儿还是玲儿吗?现在?”皇后秀眉微蹙,“玲儿从来是最活泼的……晟儿现在看起来是难搞,可是也敌不过他姐姐小时候。”
“……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皇后的眼神迷离起来,不知道是透过眼前夫君的面容,看见了谁。
“长大,就一定要……按照咱们的安排来行事了……吗?如此就是世间一切人事都逃脱不了的?可是澧郎,我们的女儿,现在,已经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孩了,我们却连她想要的都给不起吗?皇帝的女儿尚且生活得如此艰辛,你说……这人间该是什么疾苦?”
“沈娘……”顾澧被自家娘子这正经的神色吓了一跳,“这不是……全京城的好男儿,都送到玲儿面前,随她挑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玲儿想要什么?嗯?”
“……”
气氛凝固起来,顾澧揉了揉眉心,本就忙碌了一天,晚上紧赶慢赶,想要早一点来皇后这里,想要求片刻安宁,可……玲儿这事也是不能再拖了。
两日前顾玲进宫。说实在的,自从她醒过来,这还是头次她主动要进宫来的……高兴坏了顾晟,可却把这夫妻俩愁坏了。
“顾玲已经死了!可是你们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呢?”
“京城……我待够了,这一花一草一木都是我不想看见的——我就想要换个地方,有什么不行的?嗯?父、父皇?玲儿已经二十岁了,玲儿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近之人了,玲儿……的丈夫死了!”
“我今天进宫来,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不论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会走,我已经死了一次,我什么都不害怕。”
“玲儿对不起爹娘养育之恩,在此叩首,不敢说报答的大话,再叩首,只盼爹娘大度原谅孩儿不孝。”
明明是少年人的眼神,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死气沉沉?
……
“当日若不是空儿追了过去,此刻玲儿已经在不知何处潇洒了吧?”皇后开口,“我也不知道,此时是该有个在别处开怀自由的玲儿,叫我们白白伤心的好,还是该像此刻玲儿和空儿两个孩子都遍体鳞伤的……”
“青叶说……是玲儿推着空儿进了火海……她是、怎么就,宁愿身死也不愿意回去?怎么?我就说这之间有事——你偏偏不让我问玲儿!”顾澧想到这,又是一阵头疼。
“还能有什事?嗯?最大的事,也不过就是顾锴没死,他拉着玲儿想要跑,结果被空儿拦住了,还能怎样!”
“若当真如此——”
“就算当真如此,那就是玲儿舍了性命,也要叫你弟弟逃出去!你还想干什么,顾澧?你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你弟弟,他从小到大想做什么、不做什么你不清楚吗?你和母后联手把他牢牢绑在这个位子上……你还准备防范他逃跑了再跑回来吗——也就是你,不由分说的就把玲儿给嫁了,你让玲儿嫁给他,你还不允许玲儿爱上人家了怎么!”
“沈、沈娘?”这一通火气给顾澧吓得够呛,自己妻子向来是温婉……自己竟然让她生气成这样?
“这也要管、那也要管,要不是你管来管去,玲儿会像今天这样——”她泪水掉下来。
“我、我错了,沈娘,我以为都是为了她好……”顾澧赶紧过去抱住自己妻子,“我,我没想过,少年人的性子能烈成这样,怎么就、就能为了一个逃跑,设计这么大一圈……”
“澧郎,你我这一辈多的是听惯了‘安排’的人……当年、当年若不是我听了安排,也……不会嫁给你……邃哥哥听了安排,没担下自己的罪过,不然余家也不会这样轻易的倒……
我不是没想过,如果他认罪,最多也就是给贬到边关上去了……我要是也能——嫁给他,平平淡淡,只清贫些反倒也是……一世喜乐。”
“沈娘……”
“不可能的,我没玲儿这样的勇气,我每每看见玲儿,就好像看见另一个我自己,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真的变成了现实的一个我……”
“沈娘、沈娘……”顾澧扶住妻子的脖子,两人额头靠在一起,泪流满面,“别说了,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我欠了你一世平安喜乐,非要把你拉进这深宫——”
“顾澧,这些事……本来我早就忘了,只是如今……澧郎,德妃既然死了,你就叫顾玲死去了吧……你说你欠我的,可我早就沉沦在你束缚之中,没有那个力气展开羽翼、振翅翱翔了,你把欠我的那一份,还给玲儿,好不好?”
“……好,好。”
月色皎洁,衬出世间一片和谐安宁的景象。可谁也不知道,深宫之中,大楚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却相对落泪,泣不成声。
当日年少,我透过屏风依稀瞧了一眼你面容。
家里说嫁吧,我就嫁了。
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你的忙碌、你的木讷迟钝、你的……笨拙的爱意。也习惯了你的陪伴,可能……要是哪一天没有你了,我反而不会生活了。
谁能想的到呢?这一眼,就是一辈子了。
……
“黄金?”
“陛下?”
“我弟弟身边那个小太监……就是叫小六子那个,还没找到吗?”
“没有,陛下,臣已经加派人手,将搜寻范围扩大至京畿地区。”
“算了。”
“……嗯?”
“我说,算了,不要再找了,就这样吧。”
“……是。”
……
走出京城,一路向南,她知道身边一直会有父皇的人看着,好在这些人受了命令,并不太显眼,也从不干预顾玲的生活。
天大地大,说是无不可去之处,可是顾玲此刻策马,却真不知道该向哪去。
江南郡乃是大楚南部水路交汇之处,十分富庶,又因风景绝佳,不少文人墨客在此安家,也培养出好浓一股风雅味道。若是忽略掉皇帝不住在这,可以算得上是大楚第二个京城了。
山水也好、楼阁也好、佳人也好、才子也好……无不是玲珑精致
。只是这里……的温婉飘渺好像都融进空气里面去了,用力一吸,就浑身松懈,想要永远醉倒在这温柔乡里,做一场、安稳幸福的大梦。
江南的歌舞也是统领了大楚长江以南的格调,与京城的北方硬朗风格不同。京城人爱看技巧,必须要是多少空翻、扳腿……怎么扭曲怎么来,一场舞下来谁都是大汗淋漓,说起来弊端不小,若是看得多了,难免有点“千篇一律”了。
江南可不是,这里的人爱极了讲故事。从那些喜好写话本子的文人墨客身上就可见一斑。
于是,舞就也是这样。不想要叫你当时看出什么心惊肉跳、对着技巧啧啧称奇,却是叫你看完一曲,脑海里绕梁三日,琢磨琢磨还是想要掉几滴眼泪,聊解神伤。
这是个全新的地方。
和那个顾玲熟悉的伤心地完全不同。
这里的酒一点也不烈,是甜甜的,可喝多了也醉人,悄无声息的。
这里的宵禁一点也不严,明明到了时辰,叫卖声还一点不减。
这里的舞楼鳞次栉比,可没人借着舞楼做其他生意,人但凡来了,就是来看歌舞的。
这里的舞者大多是男人,明明是男子,却有比女子更艳丽的身段,柔软的腰肢,更魅惑的眼神。
这里……没有人在乎北方京城是不是换了皇帝。
这里更没人知道京城名动一时的舞姬金雀。
于是,顾玲的求职之路走的不算容易。本来年纪不小,又受了重伤许久不活动,再加上舞蹈风格不一样,没什么地方想要雇她。
好在顾玲最不缺的就是拼命的劲头,和……银子。
舍出吃睡的钱,将有名的舞楼里最最红火的片段都看个遍,上街把最畅销的话本子也看个遍,埋头钻研苦练他几个月,再出门,顾玲已经是胸有成竹。
然后就……不得不提,圣德元年顾玲的一“舞”成名。
“姑娘、姑娘你不能进去——”几个门丁拉成一排拦着顾玲,因为是个……穿着艳丽无比的姑娘家,几人不好意思用蛮力赶。
此时的顾玲已经在边上的小舞楼里面跳过几场,名声有一点,钱也赚回来一些。但是在顾玲的眼睛里,要跳,就要在最大的舞台,穿最艳丽的衣服,有最多的人为自己喝彩。于是,她的眼睛瞄准了缈缈楼。
这缈缈楼是江南歌舞里的老大,因为缈缈楼的老板据说是手里面掌握着全江南城一半餐饮歌舞的产业,缈缈楼的舞者,都是老板看上的,在其他舞楼里面最好的才调度过来。
之前顾玲的老板找她谈心,大致意思就是:你看你这么优秀,叫我们老板找上是早晚的事,你要是有朝一日高升了,千万别忘记老板我的知遇之恩,在大老板面前好好美言几句……巴拉巴拉……
“你们大老板……怎么选人?”
“这……”老板面露尴尬深色,“没什么流程,都是老板没事到处瞎逛,看见可心的舞者就直接拉走,有时候……都不和我说一声……就是事后我们总会莫名奇妙多出一笔钱财……”
“哦,大老板,是男是女?”
“嗯?是、是男……但是——”
“这有什么可‘但是’的?”
“大老板自己也在缈缈楼跳舞,那是……一场千金……扮作女子的扮相真是……雌雄莫辨……仙子下凡……”说着眼神中满是粉红色花瓣一样的向往。
“缈缈楼袁焕?”
“正是……金雀姑娘好眼力!”老板竖起大拇指。
此人……的确不同,只见过他舞姿不足十次,每每顾玲都是泪流满面,明明剧情也理解得不是很明了,却好像……看见他就想哭似的。
“行,我走了。”
次日,顾玲就盛装冲进了缈缈楼袁邃的舞台。
缈缈楼向来接待的都是文人雅士,要么就是有钱到一定地步的土豪,怎么说都是些身份贵重之人,何时见过这样遭一个小姑娘横冲直撞的场面?
“姑娘、姑娘,不管你是谁,都不能进去,我家公子正在台上,你要做什么,都在偏厅稍后,待我家公子下来,肯定马上禀报让姑娘见面——”
“我要见的就是台子上的你家公子,等他下来了黄花菜都凉了,你给我松手——”
“姑娘,姑娘——诶——你——”
凭借自己身手灵活,顾玲一个空翻,越过了几人之间的一个空隙,瞅准机会,箭步冲进厅堂内。
几个看得几乎落泪的贵人没注意身后动静,面前桌子上就凭空踏上来一只脚……吓得惊叫出声。
顾玲踏翻两桌,正好赶上了另一位舞者上台前的最后一个鼓点,站到舞台之上,和袁焕对视。
……
“所以那个小太监……是真的叫你伪装成熹宗皇帝,葬入皇陵了吗?”多年以后,赵以柔靠在黄金的肩膀上,轻声问。
“是……也不是……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突然出了宫,觉得还是里面的人、事都熟悉些……没由来怀念故人罢了。
”
“他……”黄金说着说着哽咽了,“我借着火模糊了面容衣着……我一口咬定了看见小太监出逃——啊,还有当日德妃身边那个小侍女,我救了她,她答应跟我口径一致……然后小六子就变成了熹宗……”
“那这不就是?怎么还说‘不是’?”
“他……生前,最爱自由……原来和我说……要是这辈子都必须在宫里面当差,就叫我在他死了以后把他烧成灰……这样他就能恣意驰骋……还说了什么我天天飞檐走壁身子骨强健,肯定能比他活得长之类的屁话——我赶着在下葬之前,把他偷出来了,变成骨灰,撒在山河天地之间,从此……他一定能逍遥了。”
“也算是……邃了愿……”
“是吗?我也不知道。”
“金子啊……”
“嗯?”
“我们去找玲儿吧,她现在名声那么大,肯定混得很不错。”
“……也好,顺便……再寻一寻陛下吧……”
“好。”
你二人有约在先,不论山高水长,终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