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面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把顾玲从梦境之中唤醒。
猛然睁开眼睛,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定睛看向面前的铜镜,身后是一个男人,动作顿在轻轻地把一件大袖盖在她身上的瞬间。
“公子?”顾玲出声道,被泪水糊了嗓子,说出来的话模模糊糊的。
自己这是怎么了……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又做噩梦了?”被唤作“公子”那人在她身旁坐下来,扳着她面对自己,拉起她的手。
“呵,总是……”
“小橘跟我说,你许久都没在梦里惊醒过了?”
“那不靠谱的……她晚上睡得比我死多了——”
“要不然……我晚上来陪你?”那人嘴角微微弯起,支起一面手臂,倚靠在顾玲的梳妆台上……是很俊秀的面容,俊秀到、这人甚至不能用较为世俗的“英俊”来形容,可以说是——漂亮。
若是忽略掉他好听的低沉嗓音,再叫他换上一身艳丽宽大的袍子……那此刻远看上去,这就是顾玲的小姐妹,在同她谈心。
“你又——”顾玲笑着把手从他手里面抽出来,“没完没了。”
“什么话,”那人也不恼,眨眨眼道,“我缈缈楼的头牌身子出了问题,连晚上的舞都不跳了,我不来关心一下,像话吗?”
“嘁,”顾玲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也拄着腮帮子跟他对视,片刻,干脆伸出手去,食指勾住他下巴,“袁焕,你来看我,就为这么点屁事——你那么大的家业,没了我一个人,你还不开店了怎么着?”
“雀儿,我是关心你、你还不知晓吗?我只是担心你——”他捉住顾玲的手腕,想要做出个轻松的语气来哄她,却没发现今天顾玲的情绪很不对劲。
“放开!”顾玲抽回手,拢了拢衣袖转身就要进里屋。
“雀儿?”袁焕愣住了,这是怎么两句话就……
“滚!”她大吼一声,带出哭腔,眼睛红红的。
彻底给袁焕吓了一跳。
顾玲本来在梦中忆了一遍前尘,此时胸中就充满戾气,偏偏正赶上了袁焕,于是一股脑儿发泄在他头上了。
进了屋,顾玲也有一点后悔,情绪太失控了,明明人家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拿人家出气了……
想到这,心里更烦躁了。
“啊啊啊!”顾玲低吼几声,把身上拖拖拉拉的衣服层层剥落,碍人的金冠步摇也随意撇在地上,抓住右臂上缠绕的丝巾用力扯掉,露出爬满小臂狰狞的烫伤疤痕。
其实,论起疤痕,身上也有零星不少,只是跳舞时总要把小臂露出来,不遮上一点太不好看。毕竟火海逃生,哪里那么容易呢。
……
安平十二年。
顾玲再次睁开眼,差点被周身的疼痛又硬生生给拽回到另一个世界里面去。
恍恍惚惚之间,顾玲又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已经进入另一重世界,只是被人世间不知什么拼命拉扯,也不问自己意愿,死乞白赖拉回来了。
眼前不是青叶,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是肃亲王府上的。
“来人呐——来人呐——公主殿下醒啦——”
她看见顾玲睁眼,跟见到鬼一样,大叫着推门冲出去。
到处都疼……有好半天顾玲才觉出来,手里的疼法不太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包裹得结结实实的右臂从被子里面捞出来,才看清楚,原来手里面攥着那根尾巴上是小鸟的木头簪子……烧断了一半,已经……好像连在手中皮肉里了。
片刻之后,坐在自己身边的倒还是老熟人……吴神医……换了一朝天子也不耽误他继续当太医院院使,最淡定也莫过于太医院了。
只是吴神医身后站着抹眼泪那人……是……熟悉又陌生了。
“姑娘……”
她蛮华丽的打扮……看不出品级,总归不会再是个使女了。
“你这眼泪不是为我掉的吧?怎么?把你许给余良空了?看来他还活着?”
眼前这躺了一个多月的人头一回说话,就能一下子切中这么多关键,青叶没反应过来。
“姑、姑娘……”
“呵,”看着她的神情,还是从前呆呆傻傻
的模样……就是这样一个呆呆傻傻的小姑娘……把自己给……
“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余良空的,嗯?这么信任他,命都不要了?”
“你、你不要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你可知道他为了、为了救你、把你带出去……他一条腿彻底废了,这辈子都没办法正常行走——”
“青叶!”顾玲大声喝住她,“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自己活着!”
“姑娘,你这话怎能这样讲——”
“他若是真为我着想,就……不该把我带出来。”
曾经最要好的主仆二人,此刻……
“你说的对,我是该偿一条命给李妈,现在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李妈要是知道,可能也会放过我了吧……我们两个情分就这样尽了,以后你和余良空好好过吧。”
顾玲转过身去,眼泪掉下来。
“姑娘……”
“你走吧。”
安平十二年,上元节宫中大火,宫殿烧成了一连片。肃亲王亲自领兵进宫救火,无奈火势太大,没能救出熹宗顾锴。熹宗无后,肃亲王悲痛之中受命登基,为表追念,此一年不更改年号,次年,新帝顾澧改定年号“圣德”。
熹宗皇后张氏,出宫为尼。
后妃皆被新帝遣散。贤妃留在了她自己的院子里,不愿出宫再嫁,可能她真的想要守着她的琵琶,过一辈子吧。
淑妃自尽了。据说……她临去前大喊顾锴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这厢深情,做什么错付给那人呢?
宫里面少了一个德妃,她死在了紫宸殿的大火之中。宫外,原肃亲王府邸,住进了一位“金玲公主”,据说是小时候身子不好,接出去养病,眼下到了婚配的年纪,又赶上其父登基,才被接回来。
……
“姑娘,姑娘?”
顾玲睁开眼,又是小橘的满面愁容。
“姑娘这是怎么了呀,明明最近都挺好的呀……之前大夫不是说了吗,好好吃药和睡觉就不会再出问题——”
“唉,”顾玲叹了一声打断她,可不就是你那一句“姑娘”,给我勾出来的情绪,你还好意思在这提……她用手挡住眼睛道,“小橘啊——”
“诶,姑娘吩咐着,小橘听着呢?”
“别再叫我‘姑娘’了,换个称呼,嗯?”
“……行啊姑娘,可是……换成什么啊姑娘?”
顾玲:“……”你可真是好样的。
“叫‘夫人’吧?”远处袁焕的嗓音飘过来。
“公、公子?”小橘赶忙转过去行礼。
“怎样,考虑一下?”袁焕也不见外,进来就坐在顾玲床沿上,“袁公子有江南城一半的歌舞酒肆,跟着我,一点都不亏!”
他眼睛里面充斥认真的神色,斜倒下来,枕着手臂靠在顾玲面前,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方叠的方方正正的丝巾……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走了一路也不见皱。
“新样子,双清织行老板娘亲手绘的花样,上天入地,只此一件,喜欢吗?”
“……”顾玲看一眼自己此刻毫无遮拦的右臂,“你给我滚!”
“诶,雀儿——”袁公子还没说完就被顾玲粗暴地拉起来往门外推,他本想挣扎,却不想伤着顾玲,“你哪来的手劲这么大……”
“你们两个都出去,别来我眼前,我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顾玲顺手拉起旁边的小橘,两个人一股脑都推出了门。
“嘭!”世界归于寂静。
明明……心里面满是酸苦愁绪,可是怎么就不愿意找一个人一吐为快呢?
可能是……自己口中这些糟糕的过往,换了谁知道,都有杀头的风险吧。
被这江南的暖风吹了两年,本来以为能好好的忘记过去,埋葬前尘了,谁知道,她自己造出来的这歌舞升平的假象,这样的弱不禁风,脆弱到……甚至经不起一声轻轻的呼唤,只要开了个头,就一泻千里,根本就……阻拦不住。
顾玲抱着膝盖,背靠着门坐下来。
她任凭情绪失控,泪水一颗接一颗,自暴自弃地沉浸在这悲伤的漩涡之中。
没有人能来救我,没有人。
我从来……只能靠自己。
我以为走出来了,我就奔向了自由,我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轰轰烈烈来一场恣意妄为的人生。
可我这只生在笼子里的金雀啊,离开了笼子,我还能在哪里落脚呢?
……
顾玲养了足足快有半年,才能差不多和是寻常人一样生活。
明明眼下就生活在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可顾玲却觉得到处都是陌生。
母妃、啊不、母后,当然是住进皇宫,紫宸殿已毁,父皇为她重新建造了一座椒房宫;顾晟看见自己醒来倒是很激动,嚷嚷着要自己搬进宫里面陪他,可是……她怕是这辈子都不想进宫了吧;青叶嫁给了余良空,那天见过青叶之后,自己再没见过这两个人;李妈、李妈……母后派人给她运回了老家,修了一座
极好的墓。
眼下的顾玲,每天的最大的事就是和京城的阔少们相亲……想必是父皇也觉得之前草草把她嫁给顾锴实在对不起她,这回一门心思挑出来一个最好最好的,赔偿给她。
饶是顾玲已经二十高龄,想要跟皇帝结亲的大小官员也是络绎不绝……
她逃跑了好几次,都是到倚翠楼,没跟红妈说上几句话,后面就被官兵给堵得水泄不通了。
“怎么现在不跑了,我记得那年你拼了命的……整个长安街都认识了?”红妈摇着扇子,打趣道,“我原来还怕你这来来回回的影响我生意,现在可好,我倚翠楼的客人都不害怕官兵了,你该来来,老子看老子的——哈哈哈哈……”
“老了。”
“嗯?什么?”
“我呀,老了,”顾玲笑着摇头,“不耽误你生意,我走了,改天再来。”
说着她就要起身。
“金雀啊——”红妈却叫住她。
“明明是少年人,说什么老呢?红妈我都什么年岁了,还是明艳京城的一支花呢!”红妈拉着她的手,“你的心不是老了,是受伤了。”
就这一句话,顾玲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负心的男人谁没遇见过几个?”红妈说着一撩额前一绺长发,“海誓山盟?呵,那都是戏本子里面唬人的……但是不怕——你看看红妈我,看着全乎,这儿也是千疮百孔!”
她说着杵了杵心窝,可不就是顾玲此刻疼得厉害的地方。
“可是不用怕啊!这一个不是,咱们就换一个试试,又能怎么样!我到现在还相信,肯定有个富可敌国的巨商,能最后把我娶了,我俩双宿双飞,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
一个女人要经历过多少,才能活成眼下红妈的模样呢?
“一定要如此吗?”顾玲开口。
“嗯?”
“我说……必定要经历如此的苦楚,才能获得你这样的心境吗?”
“傻孩子,”红妈幽幽抿了一口茶,“人在世间行走,哪里有不苦的呢……不过是看你想要什么。”
“嗯?”
“你要是就只想图个‘不苦’,那就屈服于眼下的生活,就像是你……乖乖跟那些官兵回去,任由你父亲掌控……只要是你不反抗,就不会有苦楚。”
“那若是……”
“不然,就拼了命去追求你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样,世间的苦楚都只是你拼杀过的路,你不会因此泄气,反而会愈战愈勇……这样得来的结果,就算不是甜的,也比此时此刻强过千万倍。”
你想要什么?
像是一块小石头,投进了顾玲心里的湖泊,思绪一圈圈荡漾开来。
“金雀,你好好想一想,遇见那个男人之前?嗯?你在我这跳舞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相中你了,明明你那时候舞姿也不算‘惊天地泣鬼神’——就是因为我看见了,你眼睛里面有希望的火……你站在台子上跳舞,能把世界都点亮。”
时间倒退,眼前景物纷纷抽离开来,周遭人物全都向后退去。自己……成了十岁的自己,第一回自己溜出来,看到舞楼中央的曼妙女子,无数人给她喝彩,那一瞬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所有人都为她倾倒。
最初只是叛逆,只是想要找个让父王看着不顺眼的由头,到处嚷嚷着自己要跳舞。
那一眼。
只是那一眼之后,顾玲对自己说,我要在世界的最中心跳舞,我要让所有人为我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