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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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母后……”

“澧儿,不要说了。”

顾澧跪下来,“孩儿自知此事是大逆不道……但形势所迫,孩儿也是被逼无奈,若是、若是母后说一个‘不’字,孩儿立刻将所有布置撤回,向皇弟请罪——”

“不,澧儿,”太后站起来,走近拉着肃亲王的手,“咱们娘俩,和别人不一样……”

说着,竟是眼圈和鼻尖都红了。肃亲王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自己母亲落泪,这样一来,委实吓了一跳,“母后,这是——”

“要不是惠文皇后自己作妖……这太后的位子轮不到母后来做,若不是……顾锴那小狐狸崽子作妖……这皇帝的位子也轮不着澧儿你觊觎半分——澧儿,这世间从来不公,我们母子想要什么,都得我俩自己拿命去搏……才换得来。你可知道……你可知道眼前,是上苍在给你机会啊,澧儿——你又怎能说出什么轻易放弃的话来!”

“儿臣——”顾澧猛地抬头,没想到,母后对自己竟然……

“去吧,澧儿,母后知道,这位子只有你来坐,才最最合适,最能让大楚天下太平,让大楚生民安居乐业,最最……能让你父皇安心……”

“只是锴儿……也是母后一手养大……”

太后走到顾澧身侧,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新的君主即位,必定要脚踏旧皇帝的鲜血,皇位之上,从来就没有血缘亲情……我教了顾锴十年,他都学不会,既然如此,那他,是时候被淘汰了!你父皇……本来是最懂得这个道理的……后来他自己忘了,于是他也死了……这个位子只留给天下至无情、理智之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最后的王者……澧儿……母后为了成为这样的人,已经努力了几十年,现在,我的儿子,顾澧,你愿意和母后一起,站在这世间至高的位子上,让天下苍生……都和平幸福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母亲……明明时常见面,可顾澧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女人了……眼前这个华贵貌美的妇人,是那个在小宫殿里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吗?

顾澧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濡湿,没来头一股小风,吹得他浑身一抖。

“早上去见母后,都说了什么?看你回来以后,就闷闷不乐的。”

除夕夜,宫里面的宴会结了,肃亲王夫妇二人回到家,又安顿好了顾晟小鬼头,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在屋子里面坐下来,王妃倒了一盏茶给顾澧。

“沈娘……”肃亲王拉住王妃的手,把她拽起来,拉到自己身前,牢牢圈住,头面贴在她肚子上。

“见到玲儿了吗?这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怎么样……”

他摇摇头。

王妃摸摸他的头,“要我说……当时玲儿在外面跳舞时候,被看见了就看见了,咱们家是没什么本事……可是一个当亲王的爹,连女儿这一点小错都兜不住吗?嗯?找一个京城纨绔把她娶了,谁还能说个‘不’字怎的?”

虽然是诘问的语气,可这话说的轻柔。

“……”

“玲儿就是那样一个性子……从来在人群之中都必须是最受关注的那一个……陛下会喜欢上她也是情理之中不是吗?就你自己肠子直心眼粗,还跟我说什么那是她小叔,从小对她好……你就忍心!”她说着,捶了几下肃亲王肩膀,“你就忍心,那么好一个孩子,一生岁月蹉跎在皇宫里了!”

说着,王妃忍不住哽咽。

“沈娘……我错了……我很后悔……”肃亲王的声音低沉,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来。

“你……唉,怪我的,当时……谁也没想过会是这样……”

“沈娘?”

“嗯?”

顾澧抬起头,眼睛里面红红的,“可是我眼下想要做的事情,怕是要把你……一生……也困在皇宫之中了。”

“……”王妃愣了一会。

两人相视沉默。

良久,王妃轻声一笑:“眼下这情形,我倒是……突然想起来,当年你求亲的时候了。”

肃亲王前厅同老沈大人喝茶,沈小姐就在屏风后面。

“本王思慕沈氏小姐日久,自游园偶遇,交谈几句,就一日不见,茶饭不能思……小王自知,沈、袁两家世交,小姐已经有倾慕之人,但就是如此……也要前来求娶。”

“这,王爷——”老沈大人面色尴尬。

“本王不在乎用什么极端的手段,要是大人不能答应,小王就日日来此,直到感动小姐……其实本王大可以直接奏请父皇赐婚——日日来此,只是叫诸位看见小王的真心,将沈小姐托付给小王,必然是最明智之选。”

本来和袁家的二公子青梅竹马,相互好感,但是……屏风后面的沈小姐心里一颤。

“袁邃手上沾染了人命,冤枉的是本王麾下,若是沈小姐答应嫁给小王,小王可以为袁二公子解

决此事,不然,他这辈子就被这一次无心之失给毁了。”

堂中众人连着屏风后面的,都吓得……虎躯一震。

这事……最终还真就成了压死袁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到底之前也让袁邃平安生活了不少年……

“当年惠文皇后事牵连袁家,我求了你把袁邃解救出来,”王妃说着,语调里掺杂了和面容不符的沧桑。

“后来没救成,只带出来他儿子……那小子叫什么来着?焕儿?这事是我欠着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要捉着我的短处说……”

“不,”王妃摇摇头,“这事……我很感谢你。”

“……嗯?”

“那孩子身上,有一封信件……是邃哥儿写给我的——”

顾澧手上用劲,把王妃拉着,换成了斜坐在他腿上的姿势,“瞒我这么多年?坐下好好说。”

王妃圈住他脖子,两人额头相抵。

“小妹,肃亲王妃沈氏,亲启,见字如晤。

犹记少年岁月欢娱,至今只觉光阴飞逝,意欲伸手撷取半分,却悉数流走,不叫人有丝毫挽留余地。

当日听闻小妹婚讯,邃,心痛欲裂,又觉羞愧异常,堂堂七尺男儿,不得敢作敢当,叫小妹牺牲幸福换取平安。消沉日久。

而后听闻小妹婚姻顺遂,有缘得见玲儿一面,可爱异常。再者年岁日长,不欲使家人忧心,即,娶妻李氏,结发携手,共度数载。如今大难临头,不忍叫妻独赴黄泉,为夫本事低微,此生已经负过女子一人,不愿叫妻亦心寒,决心共赴。

诚谢小妹及妹夫恩义深重,允邃不情之请,护小儿焕儿一命。我夫妻二人来生结草衔环,谢二位大恩。

罪臣袁邃敬上。”

“袁兄是……真情谊之人,”顾澧感叹。

“所以呢?你觉得我这二十几年的真情,比不上他袁邃?”王妃抹掉了眼泪,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说。

顾澧有一瞬间失神:“我早说……沈娘对我,是真情,才不是迫于什么威胁。”

“不,就是威胁——”

“……嗯?”

“可不小心被岁月……是硬生生磨成了真情了。”

双唇相触,交织的是几十年情谊绵绵,什么恩仇……早已经是胡乱绞做一团,任再锋利的东西都割不开了。

正月十四,夜,清心斋。

顾锴端坐身旁黄金守卫,下首跪着余良空。

“赏灯会将结束之时,紫宸殿失火的消息就会传过来,届时你出兵攻城——皇兄那边,可敲定了进攻的时机?”

“王爷原定赏灯会结束之时,已至半夜,正是人困马乏,最松懈之时,不过——如果有火起,我应该很好劝说王爷即刻出兵。”

“好,那便再没什么需要敲定的了,朕就祝愿——朕和余将军的理想,明日之后,都能实现。”

顾锴放下手上一直摩挲着的红绳站起来,自从望天山逃生回来,顾锴遇事都喜欢攥着这根手绳盘来盘去。

“我等进攻之后,陛下要怎样脱身呢?”余良空看着顾锴手上的动作,忽然发问。

“这就不劳余将军费心了,你只需按照朕的计划行事,”顾锴抛下冷冷一句,就要走出去,“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我皇兄找不见你,起疑。”

“陛下已不在阵前,当日望天山时就戴上的祈福红绳,还这样珍惜?”

背后的余良空突然发问,顾锴冷汗一瞬间出来了,脚下步子停了,心跳得像是密集的鼓点,随即安慰自己道,谁会知道这手绳的来历,没事的,他也许就是随口一问。

“与你无关。”

语罢,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余良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天地间澄澈的月色,心里改了主意。

顾锴,我不能信你——真按照你所说……我怕是也得不到我的玲儿。

顾锴必须死。

逸心阁,顾玲把手里的钥匙递给青叶:“咱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青叶……眼下李妈没了,我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你了,我不忍心,丢下你。”

“姑娘?”青叶瞪大了眼睛。

“晚上外头灯会时,隔壁紫宸殿会起火,你我就趁乱逃脱出去——顾锴在山海阁地库之中,有一方密道,这就是地库的钥匙。”

“姑、姑娘?”

“这些天来,我与顾锴溜出宫去,都是靠着这一条密道……出口在右数第三个柜子右侧,面对站着以后,紧贴着柜子从左向右数第三块方砖,跺脚三下就会看见入口——我已和顾锴约好,在山海阁汇合,你只悄悄跟着我,待我俩进去一会,你就开门跟上来,记得了吗?”

“……姑娘呜呜呜——”青叶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姑娘这样想着我……”

同一时刻,顾锴递给小六子一根精致的火折子。

“皇、皇上?这是……”

“黄金已经准备好在宫外接应,我们今日晚上,就趁乱逃出宫去,”

顾锴拍拍他肩膀。

“这?”小六子瞪大眼睛。

“赏灯会上,紫宸殿火起,朕就马上脱身,你留待片刻,我二人一同走,容易惹人起疑,片刻之后,我和德妃已经进入地道——地道之中、山海阁之中,都已经洒好火油。待你走出地道之后,把火折子点着了扔进去,我们就逃脱了。”

小六子眼睛红了,“陛下,奴才、奴才……”

“行了,咱们就要自由了。”

同一时刻,顾玲也说了这一句相同的话。

青叶点头,眼睛里的真诚和小六子一模一样。

可是这宫中,又有什么不好?她心里说着,都是你……害死了李妈,你还要……抛弃从小喜欢你的余大哥,和别的男人私奔。

什么“自由”?呵!有性命值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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