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玲的眼睛里面再难挤出眼泪……直到,李妈再没有动静……
太后的手抬起来,下面人终于停止了惨无人道的击打。
刚刚紧紧压着顾玲的两个婆子一松手,她整个人瘫在地上。连眼睛都忘了眨,嘴里面的手绢拿走了,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的难过,已经超越曾经认识的所有情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心不是在跳,只挣扎着抽搐几下,眼睛……痛到她觉得自己要瞎了。
为什么?明明错的是我。
却又拿走别人的生命,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答应之前没有先想想清楚,事情败露的后果……为什么?
“玲儿,不要怪皇奶奶心狠,皇奶奶今天使了雷霆的手腕,也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明白道理……”
太后自顾自说起来,也没想过,以顾玲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还能听见她说话吗?
“听到你的事……我好像回到了十几年之前……惠文皇后和先帝外出被参……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情形,你可知当年卷入这事件的袁家和余家,是个怎样的后果!就说,如今朝堂之上,可还有半个两姓门生!你知不知道,你背后是谁?嗯?是肃亲王,你的父王肃亲王,我的儿子顾澧!我能让你牵连他吗?我……又能忍心看着你重蹈惠文皇后的覆辙,英年早逝吗?”
“……”
没有人能回答太后,她心里面的惶恐和悲伤,从来都只能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先帝当年百般维护余家,不允许动皇后一根汗毛!最后怎样?最后……余家一个人都没留下,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所有人都死绝了!就连他最在意的惠文皇后怎样?郁郁而终!多惨啊?袁家——世代忠良,多少年的清官忠臣,上书余家,被有心人算计到家破人亡,比余家好不到哪里去,鹬蚌相争,多少小人得利,朝中是——翻天覆地!好好一个太平时局,因为什么,来了这么一劫——不然先帝又怎能早早驾崩——被拖垮了、被累死了!”
太后的声音长长久久在顾玲脑袋里面回荡,来来回回,响作一团,给脑子撑得好痛。
“就
是那个祸水……若不是因为她——你可知道我听了你——你跟那祸水的儿子在外面——我有多怕——眼下你父王是什么形势,多少人眼睛贴在他身上,想要找出毛病来,拼了命的要挑拨他和顾锴的关系,你在这档口上搞出了这样一出,你让你父王怎样自处?你让他们兄弟关系如何,嗯?你把大楚江山放在何处啊!”
太后狠狠一拍座椅,“你回去好好关禁闭反省,此事你身边好歹死了个有点品级的女使,你也会被降级,成婕妤、要么美人,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回去好生待着,不要再惹是非……过他几年,也就没人记得了。”
没人记得、没人记得……何其相似,从前是什么时候来着?谁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来着?为什么呢?为什么这宫中……就是立志叫人活没了姓名……没人记得……惠文皇后……原来是这样惨死的……可是她,又做错什么了?
眼前一黑,顾玲伴着满脑子的浆糊,晕倒了。
“玲儿,你听我说、别慌张、眼前的境况没有什么的,我已经定好了最终的计划——就算是你回去关了禁闭——上元节那一晚,京城不设宵禁,是我们脱身的最好时机——你只需等在宫中,紫宸殿会起火——逸心阁和紫宸殿相邻,你趁乱逃出,到山海阁,届时我肯定已经等在那——我俩一起跑了——跑了——然后山海阁也会被我一把火烧掉,到时候世人只会知道皇帝死在山海阁,德妃死在紫宸殿救火途中——我们就——就——”
前面被两个兵士包抄,两人双双被捕。
“玲儿,你要记得,你只要来就——”
顾锴的声音逐渐消失。这就是腊八当日两人被捉之前,顾玲记得的最后画面。
浑浑噩噩之中,不知道在黑暗中过了多少天。昏迷之中,这一段话,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面重播,好像是……全指着这一句话才好活下去、才能活下去……人生至此,才不至于万念俱灰……
“呜……”耳边有轻微的抽噎声。
用尽全力把眼皮挣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尾。
记忆归位,只一会儿,顾玲就全想起来了,此时自己是在什么困局里面,还有此时……李妈已经不在了。
“……青叶?”
床尾人全身一个激灵,赶忙凑到前面来,“姑娘?姑娘!姑娘你可算醒了——大夫——大夫,你快来看看,我家娘娘醒了——”说着就要往外跑。
“青叶——”顾玲捉住她袖子,“先……不着急的。”
“嗯嗯,嗯嗯嗯,姑娘,你可算是……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呜,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这些天?”顾玲头痛欲裂,“我是……多久?”
“姑娘昏昏沉沉,过了快十天了,我都……都……”说着哭得更凶了。
“我……”顾玲嗓子疼得像是要冒出烟来,发出破锣一样的声,青叶这……也不知道给我拿一口水,“李妈……”
“呜呜呜呜呜……”青叶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连串的哽咽嚎出来,“姑娘啊——”
被她这样一说,顾玲的眼睛里面又冒出泪水来。
“是、是教习嬷嬷和宋妈妈拼命求情,李妈、李妈才被带出宫外面安葬……我我我后来被拖走了,我也不知道李妈被葬在哪了……姑娘啊……姑娘……”
她埋头干嚎起来。
顾玲眼睛看着床上面的纱幔,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流出来。此刻的顾玲胸膛之中好像缺失了一块,被掏空了,里面填满了泪水。
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不应该做这种会把身边人性命牵扯进去的事……
我……我恨这皇宫。
这吃人的牢笼……吞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我……
我真的很想很想逃出去。想要……再没有人困在此处受苦……
……
“青叶你——”
“嗯?姑娘?”
“……没、没什么。”
回京之后,肃亲王的处境十分不好,再加上德妃的事情,更是……
已经连着半月,他都病休在家,更没在朝堂上出现过。一方面是身体重压之下的确出了问题,另一方面,现在多少人叫嚷着要肃亲王交出兵权,若是出面上朝,免不了要好好对峙一番……
肃亲王十分头疼。
本来进京之前在外修养几宿,是不想要王妃和太后担心,谁知道这两天拖着不进京成了大把柄……皇上那里不知道是太忙还是怎么的,也没有出面说一说自己知情,搞得现在,成天的,参奏自己谋反的折子一摞一摞的上。
一年来管理军事,收服不少武将追随自己,张勇将军,连带着谢相也有和自己修好的意思,这帮人隐隐在朝堂上形成了对峙的势头,要不然也轮不着自己此刻在家“养病”,就是自己和皇帝关系多要好,顾锴能像这样对谋反的大罪置之不理吗?
“要我说,就干脆他娘的反了!”当日望天山的吴将军,几经提拔
,已经成了朝中武将里面说一不二的人物。此时他正在肃亲王书房中,大口对着壶嘴猛喝肃亲王的好茶。
“老吴,你——唉!怎么又说这样的话……”肃亲王无奈的样子摇摇头。
“我的王爷啊,这外头都什么时局了,你还能这么有闲心坐下来慢悠悠品茶呢?哼!咱们怕他们吗?反正……反正我也算是看明白了,眼下皇帝陛下啊,不是什么当明君的主,宠女人那一出跟先帝一个德行!”
肃亲王轻咳一声。
“欸,”吴将军反应过来,这先帝……也是眼前人的老子,“我……我就那意思——要是王爷换这个位子来坐一坐,那肯定是——比他强他多了不是——”
……
良久,终于把吴将军送出门去。
“吴将军可知道,本不该这时候私下里面见王爷,对王爷,还有吴将军都是……大大的不利……”门外,余良空低声对吴将军说道。
“嗐,我——”他摇摇头把手搭在余良空肩膀上,“我这辈子,就跟定王爷了,管他外头人怎么说,王爷要造反当皇帝,我老吴就跟着他‘大逆不道’,王爷要是甘心当缩头乌龟,叫皇帝那小崽子欺负,那我也咽下这口气,跟着王爷捏着鼻子吃粪——我说——小余,你就说,老吴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王爷那才华——”
“嗯,是,”余良空正色说,“我觉得,王爷定能更进一——”
“呵!我就说——”吴将军一巴掌狠狠拍在余良空肩头,“你就好好劝劝你干爹——军队,不要担心,你手上有京城御林军,东南的派军在我这,半壁江山都在咱手上了,还怕什么——哈哈哈哈哈,我走了!你好好劝你干爹啊!”
看着吴将军豪迈远离的背影,余良空轻叹一口气,曾几何时,我也想要成为这样一个潇洒豪迈之人,不屑耍弄心机,凭借性情行走江湖,做事全凭喜恶……可如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从前不是说了吗……今日吴将军来也没见你拦过……”肃亲王看着跪在面前的余良空,最近处理这样内容的谈话真是太多次了,随便哪一个跪着的说的话,泄露出去个一星半点,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空儿只说这最后一次,再不会说了!”余良空一个叩首。
博山炉中飘然冒出缕缕白色烟雾,逡巡之间,将炉上山水花鸟一一笼罩,好一个云里雾里、虚虚实实。
“玲儿眼前遇到的事情,简直和当年姑母遇见的一模一样,不是吗?”
“你——”肃亲王大惊,空儿是惠文皇后兄长的儿子,是惠文皇后最喜欢的一个侄儿。
“王爷……一直都以为空儿不知道……但是,但是……余家覆灭之际,空儿已经不小了,空儿就是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记不得自己父母名姓、记不得……最最亲近的姑母和姑父……这些年来空儿私下里七拼八凑,也知道了个大概。”
“你……”肃亲王张张嘴,却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儿今日提及旧事,并不是想要怎样……只是眼看玲儿和王爷踩进当年余家的陷阱里面,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重蹈覆辙!余家不就是被人扣上了谋反的帽子,仰仗着有惠文皇后在,先帝不会真拿余家怎样,于是一拖再拖,拖到袁蔠终于拿出了不得不处置的证据才倾颓了嘛!”余良空的眼泪流出来。
“……”肃亲王看着眼前的孩子,当年,刚刚被送过来的时候,也就是刚刚读书习字的年纪,眼前,都这么大,都能,跟自己叫板,劝……自己谋反了?
“……王爷!先帝从来都不看重您,从来都没看见过您的才华和雄心壮志,不然怎么、不然怎么因为一己私心把余家的余孽藏到您这里,他可知,一但我的身份被他人知晓,窝藏朝廷钦犯,是多么大的罪名啊!父王——父王!父王只是生不逢时,只是……只是因为先帝对惠文皇后的私心……父王值得更高的位子,值得天下人敬仰膜拜!”他泪流满面,连连叩首,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终于倾泻而出。
“空儿……”肃亲王的眼睛也湿润了,这些年,眼前这孩子,早就被自己当做亲儿子来看待了……当年、当年……父皇病榻之上,颤颤巍巍拉住自己的手时,自己不是没想过,他会不会、会不会呢……把皇位传给自己?自己一定兢兢业业、终日乾乾,不负天下人所望,把大楚打理好……
可他叫身边的老太监抱出来一个孩子,年纪应该不算太小,昏睡着,应该是病的,瘦弱异常,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这是你母后的侄子……空儿,朕思虑再三,澧儿你心思最细腻,办事情也很稳妥,朕就……咳咳咳,把他托付给你,你务必要……好生照料。”
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已经过去太久太久,顾澧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但是,在最开始,在自己还没有为着皇弟顾锴的事业殚精竭虑之前,是不是,对那个位子……向往过?
“好了,空儿……你的心意……本王都知晓了,就说到这里吧——王妃之前不是还关心你说想你了来着?快去看看她,这些时日忙……你退
下吧。”
“本王……清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