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25 / 36 章 · 4,349

看着像一个富贵公子,神色匆忙,向城门方向去,身上却没有一点行囊。腊八这一天,因为领粥的缘故,进出城门的人多得很,守城的眼睛都瞪大,足像一个个铜铃,生怕一不小心,把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放进放出,赶在年关上挨数落,搞不好还拿不回年饷。

领头的更是早早把神经绷成一条线,更别说之前将军给开了小会,秘密强调了紫璎珞玉佩的事,说好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别说是这赏全落在自己的脑袋上,就是拿着个十分之一,也足够自己退役回家、陪老婆孩子一辈子生活安稳了——此人看见顾锴现身,眼前一亮、心中一紧,怕是当年去老丈人家娶媳妇,都没这么热血沸腾。

于是,领头的赶紧上前拦住顾锴:“你是做什么的,怎么在城门重地徘徊逗留!”

顾锴站住,一路上浑浑噩噩、纠结无比的心情瞬间清明起来,好,来了,那就……没有退路了。

他抬眼看了看领头的守军,身边几个方位,已经有小弟“悄悄”包围过来。好像心中有所感应一般,鬼使神差地,顾锴抬起头,看向城楼之上。

两处烽烟之间,余良空探头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眼光相撞。

“捉住那人!”余良空直接把手上□□掷下,堪堪插在顾锴面前。

脚下步法变换,顾锴拔腿就跑,此处离施粥处不远,周围人群,本就三三两两聚起来看热闹,眼下一支□□凌空而落,就像是惊了林子里面的鸟,霎时间,好一片鸡飞狗跳。

顾玲处,刚刚吃到一口热乎的,粥入了口,好一团滚烫!舌头剧痛,赶紧咽下去,像是一团火一路打嘴里边烧到胃里,“哎呦呵——大意了。”

自己长这么大,多少年没烫过嘴,倒是被一小口粥搞得这么狼狈,真是……自己专业吃饭二十年,倒是阴沟里翻船了。

这边找不到地方,两只手捣腾着粥碗,抬头却见眼前是好一片锣鼓喧天,密密匝匝的人群突然间开出一道小路,顾锴从人山人海之中冲杀出来,拉住顾玲的手腕就跑。

“诶,粥粥粥——”

“粥个什么,别管粥了,”顾锴使劲一拽,顾玲手里面的粥碗甩脱出去。

“你招惹谁了?摸老虎屁股了?”顾玲被拽得肩膀快要散架,用力挣扎想要停下。

“要是有个老虎还成呢,我被你空哥看见了!”

“什么?空哥?”

“啊!我皇兄他干儿子——”

“不是那你跑什么啊,我空哥又不能把咱俩怎么样——”

“你喝粥喝进脑子里了?这是在宫外、宫外!一个皇帝、一个皇妃,私自出宫,是什么后果?”

“是是是是——小、小叔啊——”

“别‘小叔’了,跑吧。”

顾玲侧头刚好能看见他侧脸,身后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黯淡下来,全世界只有漫天的雪,和两个人。这种死命奔跑、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的感觉,真是太熟悉了,可预见的结果,不可预见的后果——小叔,我想要……时间停在这一瞬间,哪怕喉咙里面满是血腥味道,身体明明累到不想再动弹一寸却仍要不停向前。

好像时间倒流到两年之前,红衣盛装的顾玲在长安街上狂奔,后面是五大三粗一帮兵士,不要命一样追她。这回不同一些,小姑娘旁边多了一个能拽住她,跑得快一点的男人。

可是,多了这一个人,也没能改变最终被一兜逮回去的悲惨结局。

后来,顾玲时常想,自己和小叔的爱情,像极了当年那一碗只喝一口就被扔掉的腊八粥。你明明……为之期盼许久、努力许久,可真拿在手上,它是那样的炽热,只是炽热,一闪即逝,永远……不知道滋味……只剩怀念。

朝野震动。

皇帝携皇妃私自出逃,还逃到了城门边上,和三教九流拥挤不堪无数人,大大咧咧地排队领粥?

骇人听闻!

据说张太傅气得喷了一口乌黑的老血,谢相是迈门槛的时候听见的,直接忘记抬脚,再自己家堂屋门前摔了个“狗啃屎”,崩掉一小块门牙。

自从被抓回来,顾玲已经被锁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过了快十天。

四面封锁,不见阳光,身边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每餐只有一点点残羹剩饭。原来……这富丽堂皇的皇宫里面还有这样

一个破败的地方呢?她从前还以为,宫里就算是监牢这样的地方也要是金碧辉煌。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顾玲抱着膝盖,背靠着一根柱子蜷缩起来。小叔此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想必不会太好过。但……多少能比自己强一点儿吧,毕竟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也没有人敢真拿他怎么样。自己可不一样了。毕竟每一个后宫里女人,都具有成为一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的优秀潜质。

在世人眼里,从前多少昏聩的君主一手促成的亡国。都不是君主自己的问题,都是因为受了身边女人的蛊惑。就好像是这些女人亲手治的国、亲手把偌大一个朝廷推进不复深渊似的。

……可是谁心里不清楚。一个没权势没地位的女人,上哪里去干这么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谁知道妲己到底长成什么样?没准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女子,只因深爱自己夫君,就要被咒骂千年,这是个什么道理。

要说京城这冬日里……还真不是一般的冷。从前在逸心阁里没感觉,炭火烧得太足太旺,在屋中呆着都要捡出夏季的衣服来穿。可如今落得了这步田地。破破烂烂满屋子看过去,就可怜巴巴一个小火盆,稍微闪烁一点红光,可能……就算自己整个人趴在上面,都没法哪怕缓解一点点僵硬。

没办法,把什么窗帘被褥全都围过来缩成巨大的一团,还是挡不住寒气它一点点、一层层地侵入。慢慢的,轻轻的,把心脏也冰封住……也好,顾玲心里面想,你看啊,你这样把我的心也冻僵了,它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像这样不受自己的控制,随便答应什么去私奔的请求,随便跟着一个男人在明明不应该的时候在大街上乱逛,随便的……就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悄悄动了心呢?

世间爱恨是不是也就像这京城的冬日一样冷酷,初始你觉得无所谓,好像这温度对人丝毫够不成威胁,可以在这天气之中过上他个千秋万载的……可只需稍稍过上一段时间,你就有些难耐,你怀念温暖了,你受不了寒意逐渐刺骨……要是赶紧转身离开,那就把此间经历都当做一场梦幻,多少年后回眸还能当做谈资炫耀一番,你看!我曾赤身裸体承受严寒,多难忘、多难得!可一但心存留恋、不忍离开……那可能就——在这个地方冻死了吧?于是人已冻得麻木,可能也再体味不出什么美好了。于是也没有与他人炫耀的机会。

或许我顾玲也许就这样,在这个小屋子里面,谁也不知道的,慢慢的……死去?

也好。

顾玲想着,就这么没了,也不用想,自己会不会连累了谁,谁……又会为了自己的里去难过,是不是,父王母妃少了一个老是闯祸的丫头,能少操一点心?是不是,朝廷里也没有人因为自己这个尴尬的身份不厌其烦地参奏父王?是不是,后宫之中空出来一个妃位,又有不少人能使劲浑身解数往上再爬一步?是不是,小叔……只是可惜他又要失去一个亲近的人了,现在的他还会如从前那般难过吗?说起来,自己这般拼尽了性命,能算是小叔的亲近人……吗?

“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

几个看起来十分粗壮的婆子,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进来。为首一个品阶看起来高些,趾高气扬道:“德妃娘娘,您可真是够胆儿。干出这事儿是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愣是叫我们太后娘娘苦苦寻思了几天几夜才想明白该怎么处置您,哎呦呵,头发都多熬白了一大把啊——这不,已经都准备好了,太后娘娘叫咱们几个请德妃娘娘过去。”

顾玲闻言,反应了一会,好像脑子也已经冻麻了,这边听着了音,那边要待一会才能明白过来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玲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没想到,窝得太久了,全身不听使唤得厉害。

领头的婆子见状立马嗤笑一声:“怎么着?德妃娘娘还想我们几个把您抬过去不成?”

郭玲看着那副嘴脸,又是过了一小会,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还麻烦这位妈妈拉本宫一把。”

刚走到太后殿外面。只听见屋里一阵混乱,有拉拉扯扯,带掉瓷器碎裂的声,还有棍棒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里边是?”顾玲转过头问那婆子。

“里头如何,德妃娘娘进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她翻一个白眼露出得意的神色,还很做作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模像样领着后面一众行了一礼。

顾玲看着她这副嘴脸,心里一慌,好像是漏掉一拍,赶紧推开门冲进去。

太后的殿庄重复杂,自偏门进了,要先走过好一段长廊,从前顾玲觉得此处是躲罚、溜号的好地方,现下在这逼仄的小地方之中奔跑,只觉得恐怖。

耳边传来是一个老妇人的声,大喊着“太后娘娘”。顾玲已经不想要分辨这声音是不是出自李妈……

终于走到尽头,冲进一片烛火摧残的大殿中,里头的热浪翻滚出来,当面给顾玲糊了一脸,冷热两股气息在脑门上交锋,瞬间就头疼欲裂。

眼前刚刚能够视物,却见李妈妈、青叶和教习嬷嬷三人滚作一团

……边上还有宋妈妈,拉扯着、哭天喊地的朝着太后。

顾玲二话没说,上前两步跪在地上,捣蒜一样地磕头:“娘娘、太后娘娘——皇奶奶,我的错,全都是孙女的错,还请皇奶奶不要连累他人。要杀要剐要打要罚,孙女都随便,皇奶奶——”

“怎么?你现在知道错了?”太后拄着头,缓缓抬眼。一道凌厉的目光直戳顾玲的心脏。

“嗯嗯嗯嗯,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玲儿错了,错了——”顾玲的眼类一下子流出来。连滚带爬地上前去抱住太后的脚,“你罚我吧,皇奶奶你狠狠地罚我吧,你快把、快把李妈和青叶放开,这件事他们两个毫不知情——”

太后俯下身去,捏住顾玲的下巴,“哦,你知道错了?”

“嗯嗯嗯嗯嗯,”顾玲猛地点头。

“……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已经跟顾锴跑到宫外面到处丢人去了。你已经……被巡防的士兵看着了,你已经,被他们抓回来了——天下都知道你顾玲就是那个,那个……鼓动皇帝不务正业,祸国殃民的祸水。你以为这是个什么样的罪名?你以为这是个随随便便罚你几天紧闭、打你几个板子就能解决的事情吗?你现在叫我放开你两个侍从——就算我现在把她们两个全都杀了——把你也杀了,这事他就能解决了吗?”

顾玲努力正眼看着太后。眼泪虽然在掉,但还强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只是面对太后一人,就像是面对一座压顶泰山,根本就喘不过气,“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事有多严重。但是它已经发生了,你还能……怎么样?”

她低吼出来,靠声大给自己壮胆,“杀人能解决问题吗?从前顾锴出逃,你杀了那么多的人,结果怎么样?有什么用吗?结果他还不是在现在——”

“放肆!”太后把她的脑袋甩开,“哀家怎样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黄毛丫头来说三道四!来人——给我把德妃摁住了。”

顾玲死命挣扎几下无果,嘴里面还被塞进了好大一团手绢,只能发出撕裂的吼声,何其凄惨。

“……你不是想知道杀人有什么用吗?哀家就叫你来看一看——杀人有什么用!给我去……按住德妃那个婆子——往死里打。”

“娘娘、娘娘手下留情啊,李妈她——”教习嬷嬷练练磕头讨饶,宋妈也跪下附和,青叶在一旁,早就哭傻了,只顾胡乱把脑袋往地上杵,多余的一点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们两个老东西——再多说一句,连你们一起解决,给我拉到一边去!”太后一甩袖子,按了按眉心。

乱七八糟的撕扯……太后找来的是宫中司刑的女官,力气一点不比外头拿刀的侍卫小。三下五除二,混乱的场面就被克制住,没多久,殿里面就安静异常,只剩下乱棍噼里啪啦的声响……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