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儿……”顾锴嗓子有些紧。
“……小、小叔。”
都是低下头,手却紧紧握着。
“玲儿,你愿不愿意……”顾锴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贴在顾玲的耳朵边上放低音量说,好像在这偏僻的世界角落里,仍怕叫人听了去似的。
“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们一起——逃出去。”
“……嗯?”顾玲心里一惊。
“就……我们两个,不用再管任何事,逃出去、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可能有点繁华,也可能就是……穷乡僻壤。”
“但是怎样都好的,只要我们两个在一处,你可以跳一跳舞、我就打首饰养活家,不想动弹就呆着,想出门就随时出去……”
明明是很小的声音,顾锴嗓子却哑了,像是大声喊过一样。
“小、小叔,你说什么呢,怎么能……”顾玲不知是冷还是怎的,身上有一点抖。
“你说……你说……”顾锴自顾自说着,抱着怀中人的手多用了一些劲儿。但这话刚开了个头,就自己笑起来,“你说,我俩生孩子要长猪尾巴——那就不生,总归只有你我无牵无挂,也再没人束缚咱俩了。”
顾玲听着,眼泪差点没迸出来,一句玩笑话,怎么还……
“那、那宫里面……”
“我都规划好了,我俩走以后,皇位肯定是要给你父王的,他是最胸怀天下人了,这样一来,我、朝臣、太后、百姓,哪怕是……我父皇,都能放心。”
“我父王……一贯忠心爱国又待你极好,怕是不会答应你……”
“我设计好了一个假死的计策。天下人只会晓得是我俩死了,这样你父王即位顺理成章,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那他得……很伤心吧,最疼你这小弟弟、我……父王待我也是……还有家中——那、那后宫呢?晓绵呢?她可是你结发——”
“我们这亲事,自打我出生了就被定好了,我、哪怕是晓绵自己,都谈不上什么愿意不愿意,她自进了宫,就是操劳忧虑,日日夜夜处理不完的鸡毛蒜皮……后半生
不把她拴在我身上,没准她会活得更好一些。
至于宫里的女人……太后不必说,她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剩下的……你父王仁爱,不会为难她们,女子没了丈夫,不一定是悲惨事,多少……都是反倒轻松快活了。”
“哦……”这样想来也……“那——”
“没有了,玲儿,再没有‘那’了,你只信我,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大楚仍是大楚、朝堂仍是朝堂、后宫仍是后宫,这世上没有缺了谁就不得了的道理……只是天地间多了一双神仙眷侣——我只问你一句,玲儿愿不愿意随小叔走?”
玲儿,答应我吧,快跟我说你愿意,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这一番话,是舍弃了一次自由的代价才说出来的……
“小叔……”
顾锴直起身来,正对顾玲的面庞,“玲儿,不要……再给别人跳舞了,往后余生,都只跳给我看,好不好?只给我一个人。”
这话换了另一个人来说,不、哪怕还是从顾锴的嘴里冒出来,只要是时辰稍稍有些不对,都会被顾玲一口拒绝掉。
可是,偏僻就是在那一刻、那一个人、那一场……让人神魂皆可迷失的大雪之中。
……
“嗯,好。”
顾玲一个笑给他。
顾锴恍惚了一瞬,这该是……眼前、如梦一般的,自己的大侄女,成了自己最喜爱的女人,严寒的天气,她却穿着最薄的料子飘然若仙子地坠到自己怀里,一个逼仄的巷子口,两个人本是夫妻,却偷偷许下私定终生的誓言。
他向下环住女孩盈盈腰肢,把她抱起来,一圈又一圈,踩化脚底薄薄的积雪,好像和天地一同旋转,这样便可以……永远也不停下来。
京城里面下初雪的哪一天,一行信使从皇宫内出发,快马加鞭赶往钱塘肃亲王的驻地。其所携信件是邀请肃亲王早日启程返京过年的顾锴亲笔,还有……一张告知余良空全新计划的小纸条。
“腊月初八,巡城西南,捉人,一男一女,男带紫色璎珞花瓶芍药纹白玉佩,此为关键一局,届时不论何人、俱要尽全力追捕,切记切记。”
策马在肃亲王返京的马车之前,余良空满耳充斥着两旁百姓的高呼挽留之声,眼光却在放空。几天来,他脑子里时不时飘出这一张纸条。
肃亲王将要回京的消息刚一传开,东南面的百姓就炸开了锅,肃亲王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在百姓心里面被传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对比刚开始顾锴连连派人、连连失误的窘迫景象,百姓恐怕在心里面都已经嘀咕着希望换个皇帝试一试了。
朝中更是……乌烟瘴气。这帮酸腐书生,做惯了卸磨杀驴的烂事,本子一遍遍递上去,都要把肃亲王戴个谋反的巨大帽子,压死了。
稍稍撩起车帘,看着两旁匍匐在地的百姓,肃亲王愁上眉头,眼睛里面甚至有一点湿润。自己兢兢业业,不也就是为了这些黎民……眼下自己这局面……此番回去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冷眼色要看。
整个京城的城防,都握在自己手中,现在,东南边境的守军,也从张勇将军手里转给了自己……我顾澧只要是有半点反心,哪里还有他们在这里非议造谣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一阵子冷风吹进来,给肃亲王吹得清醒了一点。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抚住胸口,自从自己左盼右盼,盼不来重阳节邀请回京的帖子以来,胸中就好像萌生出一股戾气,随着时间推移,它愈发活跃,总是没由来窜出来,望望待清醒过来时,给自己都能吓一跳。
“王爷,王妃娘娘来信,询问腊月前能不能归京——”余良空策马行在窗边,微微撩起帘子,塞进来一封书信。
“空儿,本王……自从上路以来,休息得十分差劲,你去联络一下,进京之前休整一下,不要到时候脸色太差,惹娘娘担忧——记得提前支会朝廷。”
“是,臣明白。这就去安排。”余良空赶忙应声,但是,后一半任务,发布到他耳朵里,就消失了。
腊月初八,天地坛。
顾锴穿得层层叠叠,脑子被一通满满当当的文书塞得浑浑噩噩,身躯还正被礼部诸位指使得团团转。
坛下,一片红红绿绿紫紫老老实实地站着。
一时片刻的还好,几个时辰下来,寒冬腊月里面也憋出豆大的汗珠来。于是难免有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稍稍排遣一下眼前这无聊透顶的苦闷。
“听说……肃亲王都到了京城根儿上了,还不走了,足足停下了两天,这是磨叽什么呢……”
“嘿嘿嘿,我看啊,这是给皇上下马威呢,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现在翅膀硬了,你着急见我?嘿呦!我还就让你急着、等着,偏偏不叫你见!”
“诶,你没听说嘛,重阳节陛下几次三番邀请肃亲王回京,人家压根就没搭理!说是政务繁忙,根本就抽不出空来——我说、谁再忙能有咱们陛下忙!他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还用说什么重阳节啊,就看今儿肃亲王不也没来吗,陛下说是让肃亲王好生修养,谁知道
怎么回事,是不是他肃亲王自己不想来了?更别说还有太后撑腰……陛下都得惯着他!”
“诶诶诶,可不是,我听说啊——”
“咳咳咳——”谢相狠狠咳嗽两声,这帮人真是太没规矩!小声嘀咕几下也就完事了,还越说声越大了!再不管一管就要传到上面陛下的耳朵里了……可……说实在的,陛下心里,还不是明镜儿似的……
顾锴早就听见底下的嘀嘀咕咕,心里哂笑。也不知道是在笑台下不明所以、被谣言轻易误导的芸芸众生,还是笑话……自己利用兄弟情谊算计皇兄的无耻。
时至下午,祭祀的事情已经办妥。早就说好了,因为许久未见,晚上叫太后和肃亲王一家单独聚一聚。顾锴回宫,狠狠松了口气,之前对外说,晚上要去陪皇后,这样算来,时间安排得很妥当了。
马不停蹄走到山海阁,进了门、下楼梯,到地库门口,顾玲蹲在地上已经等了许久。
“怎么不先进去?”顾锴看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笑了。
“里头那……黑灯瞎火的,进去多害怕呢,再说也没等多久,”顾玲站起来拉住他的手,站的急了,眼前一片黑,不过,很快肩膀就被扶住。
“缓缓,着什么急呢?”他带一点笑腔的声音耳畔响起。
有这样一个声音在身后,顾玲觉得自己如今是当真能天不怕、地不怕了。
“南城西南门照惯例要分粥的,打早上分到晚上。”
“谁分的?”
“朝廷。”
“那不就是你分的嘛……”顾玲嘟着嘴,被顾锴拽着往南城走,“腊八粥?从前在家里面吃,后来在宫里面吃……总归就是乱七八糟的米和豆,也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顾锴把女孩的手握得紧了些,“在寒冬里面排队领过来的,才是最暖,最有味道的。”
“呵,跟你吃过一样,就说得好听。”
“我……当然吃过!跟你保证,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顾锴信誓旦旦。
他的确……没吃过。
他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腊八,父皇带着母后摸黑溜出来,一路上拖着他这个小累赘紧赶慢赶,赶到西南门下,站在不剩几个人的零零散散的队伍里面。左顾右盼,闻着不远处阵阵粥香,小小顾锴脑子里面全是软糯香甜……那一瞬间,传说中的“腊八粥”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好不容易到了三人之前一人,顾锴已经能清晰地听见分粥人大勺反复刮蹭的声音。
果然,正巧到了三人处,什么都没有了。
那以后,顾锴吃过无数堪称世间无与伦比的“粥”,可是都远远不及曾经幻想里的味道。
“好吧好吧,听你的,我……你也不是不知道,最受不了你拿能吃的东西勾引我,只要是有条件尝试,我怎么能不去探索探索。”
“嗯,这才对嘛——”
“你……今天这是什么装扮,你那把骚气的扇子呢?哦,我知道了,你是换了这更骚气的紫色小玉佩,觉得扇子不够格了——这又是哪个小姑娘做给你的?”
“什么小姑娘,是我父皇收藏的东西,他宝贝得很,我前两天整理的时候找出来的。”其实它被放在地道出口,从前被封上的铁锁处。好像……在诉说仁宗怀着芍药“将离”一般的心情,尘封住通往自由的通道。
两人已经在长长的领粥队伍里面站定。
说起来有意思得很,这领粥的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有整洁板正的书生小姐,有独身一人孤苦伶仃的,还有三五成群拖家带口的。
“同是一碗粥,有的人指着它保命,要是再不喝上一口,可能就被饿死了——有的人拿它祈福,诚信排队便能得偿所愿……各人心意不同罢了。”顾锴轻声解释。
“原来听说领粥是有祈福的作用,怪不得什么身份的人都想要来领……连你这个皇帝都不免俗啊?”顾玲戳戳小叔肩膀,“你想求什么啊?婚姻幸福?国泰民安?还能是什么……”
“我俩——”
“啊?”
“我说,我要求我俩,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他面对顾玲,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真的很容易让人相信,跟着这样一个人,可以一直、一直、一直到老。
“我……”顾玲瞬间有点……满心的、上蹿下跳,明明两人就是站着,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是刚拜了成亲礼上最后一拜,将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这、这玉佩看着也没什么特别,怎么就……怎么就在皇爷爷那么稀罕……”
“紫色本来在玉佩里面难见,而且……这个纹样特殊。”
“花瓶?不是最常见的才对吗?”顾玲抓起玉佩仔细端详。
“重点是这花……”
“牡丹?的确是少——是借了‘把惠文皇后时刻放在心上’的意思吗?花中皇后、暗指皇后,才要用牡丹。”
“……”顾锴把原来编排好的满肚子谎话咽下去了,瓶中所插是芍药,就是没人在玉佩上刻芍药,这
块东西才特殊吧……想想今日之后二人的处境必然是好一番水深火热,这芍药倒是……应景。
“你排着,我去去就来,”他暗自下定决心,此事还是要快刀斩乱麻,已经到了此处这境地,容不得自己回头。
“诶,小叔——”
话音未落,顾锴已经急匆匆走开。顾玲本想要追,看看前面不剩下几个人的队伍又会觉得可惜,于是留下来等。
顾锴快步走到西南城门之下,他听不到后边顾玲的召唤声,听不见腊月里街市的喧嚣,听不见内心的挣扎,但是他听见了……守城士兵的喝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