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初雪的那一天,顾玲一大早偷偷溜出去,刚好赶上被飘下来的第一只雪花砸中脑门。
京城总是留不住雪的,所以小时候顾玲无比羡慕父王说过的,冬日里银装素裹的北方世界,虽然父王自己也没见过,只一直说要找时间去看看。
现在,那操心王爷肯定是忙得更没机会了吧……顾玲伸出手去接雪花,微微凉意、一瞬晶莹剔透,触到掌心就化了,美如昙花,转瞬即逝。但也正因如此,京城的雪景才被各路文人雅士吹捧。
只因那是瞬间之美,错过就消失,不给人留有一点点反悔的余地。
相见只是一眼,余下的永远是……被记忆洗刷、粉饰的、愈来愈美好的回忆。
长安街上行人渐渐多,不少都是满心满脸的喜悦,不顾严寒也要感受一下这雪景。顾玲顾不得再专心欣赏,今日在倚翠楼排了头一场,中午时分就要登台,帖子提前十日、早在刚刚发售之时就被抢购一空,此刻,还早早的,倚翠楼前就是车水马龙。
那日被李妈倒了满靴子酒的富贵公子,拉来了一行好友,成群结队地踏进去,给倚翠楼刚刚挪好地方的一楼贵宾席位占了足足两大桌。
“看看,金雀,看看、看看,看看你这运气!瑞雪降临,老天都帮衬着你!”红妈妈披了好厚实一件貂皮大氅,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面孔,边上一圈没杂色的黑毛。
“我呸!”顾玲在她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把,“你是想要圈钱想疯了吧你,记得我今天跳什么吗?《恋莲传》!”
这名字真的是……说出来顾玲自己都不好意思,明明是挺好的曲子,词也都是找了大人物作的,偏偏要起这样艳俗的名字……
“你不懂,这叫‘营销’!谁还喜欢那些看题目琢磨一炷香都品不出来想说啥的曲儿……现在人都喜欢这种不用费脑子、一搭眼就明白是个什么故事的,这样好卖票!”
“有我金雀,你还愁什么卖票,能不能胸怀放宽广一点点!”
“我风尘小女子用得上什么胸怀!我只想想赚钱就足够了!”
也是……俗气得真实。
“你金雀眼下是红火,但到底是靠人花钱捧着不是?等你什么时候混成大艺术家了,人人都知晓你大名了,你想取什么乱七八糟、云里雾里的名字,都有人买单!”
倒也……有道理。
“再说你……跳什么配上这小雪花飘飘的不好看啊——”
“红妈你成心的是不是,你看看我,你转过来看看我,别在哪揪着几根毛掩耳盗铃——我穿的这是什么?十八层轻纱能挡得住这大冷天吗?你把自己捂得跟个熊一样,不考虑考虑我——你良心不会痛吗!”顾玲撩起袖子上好几层白纱,拉扯着红妈看。今日她扮的是“莲花仙子”,轻纱薄幔、仙气十足。
“为艺术献身,金雀你是要做大艺术家的,这点苦算什么!走走走,昂首挺胸,严寒算什么,雪花算什么!冻不死咱的,都是给咱的美丽添个背景!”
这……奸商压榨人还压榨出道理来了!
整个曲儿太长,今天就跳一小段,是最精彩的一部分。
“讲的大概是……一个官家小姐和穷书生暗通曲款,给了书生一包莲子定情,两人私会之时被小姐的父亲看见了,拿起笤帚给书生踹翻出门,莲子洒了一地,留在书生手里的,就剩下一颗。”
“哎呦呵,后来这莲子成精了——有点俗套啊,我随随便便就想明白了……”
“你——不要给我打岔!”顾玲拍了一下顾锴胳膊。
那天,顾锴百忙之中溜来逸心阁喝口茶,死乞白赖在顾玲肩膀上,非要听听眼下倚翠楼金雀姑娘舞得最红火的那出《恋莲记》。
“好好好,我不说话、不说来,听你讲。”
“书生和这一颗小小的莲子,日夜相对,把对小姐的全部思恋都倾注在这莲子上,慢慢的,这莲子化出了精魄,能在梦中与
书生相见。不仅如此,这莲子幻化出的仙子还能疏解他的思念之苦、理解他的志向、读得懂他的文章……就算是白日里见不到,书生只对着莲子,也觉得身侧有梦中那温婉女子陪伴。”
“那可不好,这怕是要爱上了,”顾锴自己添了一点水,“这男女之间最怕相处,诶、尤其是模样俊秀的男女——譬如你我这样的……相处久了,互生情愫是难免的。”
“我……你——不与你掰扯,后来书生高中,小姐家很高兴地把小姐嫁过去了,书生也高兴得很,可是……”
“可是,从前日日夜夜思念之人突然到了眼前,却和自己幻想出来的那情形不同了……你说这书生,还能像从前那般眷恋眼前人吗?”顾锴幽幽道。
“是啊……自打成婚之后,仙子再也不在梦中出现。娘子温柔、仕途顺遂、家庭幸福,可书生总觉得,这美好的日子少了些什么,于是常常怀恋……常常……对着那莲子发呆。
皇上赏了大宅子,书生举家搬过去,小姐给书生拾掇屋子的时候,看见莲子,想起来书生看着它时呆呆的样子,以为他是从前睹物思人,养成了习惯,想着要给他改过来,就随手扔进了后院荒芜的池子里面。”
“哎呦,”顾锴适时感叹一声,轻轻摇头。
“书生回来,翻遍了犄角旮旯,都找不见那颗小小的莲子了,心里急的发疯,可面上还不能表现出分毫,毕竟自己一个官员,为了小小一颗陈年莲子着急上火,太掉面了。看着自己温婉的妻子摇头说没看见,他又能怎么办呢?还能……埋怨谁吗?”
“所以……那莲子精就这么死了?那你要是扮莲子精,戏份少得可怜啊……”
“你……又来胡乱打岔!那小姐和莲子精都是我——不对,我怎么也跟你‘莲子精’了,人家是‘莲花仙子’!”顾玲生气地把他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拽下来。
“好好好,仙子、仙子,玲儿仙子,继续,”他不要脸地又搂住人家。
“当晚,书生梦中恍然听见无比熟悉的声音,回头,眼前是云间仙境。漂亮的莲花仙子又出现在他眼前,她周身仙气飘渺,发着柔和的光芒,好像真是天外来仙……她含泪说:‘一子湖中落,千荷待夏开,有小姐一生相伴,奴家这便安心里去……贺礼后院待君,恭祝百年好合’。”
顾玲说着有些哽咽,眼泪忍不住打转,当时选定了这个曲,就是看到了这一段。
“让我来猜一猜,这礼物就是一池荷花?”顾锴转过去面对顾玲,“这就掉眼泪了?戏里都是假的,不值当……”
“我这叫共情,这……跳出来才能感情饱满……你不要老这样扫兴……你就想一想,书生三更半夜在梦里拼命狂奔,追逐眼前逐渐消失的纯白色影子,看着她一点点消失不见,从来光芒万丈的梦境一瞬间跌入无边黑暗……”
两人的眼神相对,不觉的,顾锴也被顾玲的略沙哑的嗓音带到了那情景之中。
“书生惊醒,吵醒了身侧沉睡的娘子,娘子起身点了烛火,映出相公眼角的泪花,柔声细问相公梦见什么可怕之事,书生却只能张张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眼泪在一个男儿面庞上纵横,他却找不到一个人能诉说悲痛。”
第二日平明,书生翻来覆去半宿,终于爬起来借着晨光踉踉跄跄走到后院池塘,橘红色还有一点粉色晕染出的漫□□霞,映红了满满一池莲花……
一点也不像她白衣若雪的样子,可他知道,这就是她,是她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给他的最绚烂的背影。
从此他和自己的爱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他官途坦荡,无数人敬仰膜拜,他封妻荫子,死后配享太庙,可他这一辈子,再见不到那个日夜陪伴他、懂他、理解他的一切,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送给他的那个女孩了。
“你说,这书生的后半生,得多难过啊,不论有多少繁华喧嚣,他最想与之分享的那个人……都不在了。”
“不会的,玲儿,”顾锴仍在给她抹眼泪,“人的感情,是会淡的,不论曾经有多浓烈……一年两年,可能是怅然若失;三年五年,可能是午夜梦回,偶然想起;十年八年……生活总归要不停向前,往后要遇见多少波澜、大风大浪,早把从前的感情洗刷得淡了。到最后……不论当时有多轰轰烈烈,都只会变成记忆而已,就如同……最寻常不过的记忆,一场十年前的旷世之恋,回忆起来,可能跟十年前的一顿味道不错或者很糟糕的午膳没有什么分别。”
“小叔你……这是什么歪理……”顾玲吸了吸鼻子。
“我……也是看书上写来的,这种事……世人有几个能碰上呢?滋味几何,都是要亲身经历之人才有资格说的。”
……
今日顾玲要跳的,就是仙子在梦中消失、纵身一跃,入了黑暗之中的桥段。
阁楼之上,几个伴舞踩着鼓点蹲下来,顾玲一个人连着两个“云里前空翻”,好像真是翻腾在云里。众人瞪大眼、张开嘴,曼妙如此、都忘记了惊呼……
接连两个大跳,再连一个紫金官,她轻飘飘坐
在阁楼扶手的沿上,身上的纱幔层层叠叠坠到楼下去,下边离得近的公子,好像一伸手,就够得着她衣袂。
顾锴放下手中的折扇,站起身来,因为他看见了,不远处的顾玲,眼睛里面满是自己。
顾玲的腿一摆一摆的,眼光在楼下的公子间流连,不少人激动得心口怦怦直跳,更有忍不住直吞口水的。但……好像心有灵犀似的,与顾锴神光刚一碰着,他就赶紧起身,朝自己这边赶来了两步。
顾玲微微一笑,朱唇轻启:“公子,可要接住奴家啊——”
说完便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入顾锴怀中。
四下里静了一瞬,眼前这情形……过分动人……已经叫人顾不得剧情如何,只想要眼光永远粘着这女子……追随她直到……天涯海角。
趁着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顾玲双脚落地,拉起顾锴就跑,直冲出门去,冲到车水马龙的长安街上去,冲到……满世界的银白色雪花之间。
身后喧闹异常,无数呼喊声简直能冲破脑袋。
“金雀姑娘——金雀姑娘——你不要走——”
“金雀我爱你——”
“金雀你嫁给我吧——我倾尽家财赎了你——”
“金雀——金雀——”
……
“哈哈哈哈哈哈……”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顾玲大口喘着气,空气太冷,喘得猛了还呛到风狠狠咳了好几下。
“玲儿,你也太……跑这么快——”顾锴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大冷的天,穿的这么少,因着跑了太长一段身子是滚烫的,隔着轻纱抱紧,还有点烫手。
“快披上,”顾锴想起来脱下外袍,急匆匆没头没尾地把顾玲囫囵个儿包裹起来,“小心出了汗要受凉。”
“嗯嗯,哈哈哈哈——”顾玲在怀中抬起头,正撞上抱过来的顾锴的下巴。
一痛,两人分开一点点距离,眼眸相对。
顾玲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此刻她好像……也听得到小叔的心跳声了……
顾锴的眼光不由得向下游移,俊秀的眉、漂亮的睫毛、玲珑的鼻子、火红的唇……一切能形容美貌的词汇此时涌现出来都不会过分……
火红的唇……
待他自己反应过来,已经双唇相触。
温热,和这季节对比最强烈的温热,不、就如此刻怀中人儿一般温度的滚烫。
一触即分。
可,就像是……手心里融化的雪花,一瞬晶莹、一瞬最美、一瞬永恒。
分开的是四瓣唇,分不开的是眼光中的彼此。倚翠楼中一跃,不是跃入怀里,是砸进心里。从此名为顾锴的人,心中永远有一个坑,是那个并不沉的女孩子纵身一跃,不计性命,用沉甸甸的一腔爱意,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