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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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亲王的脚底板刚一踩到沿海略湿润的土地上,就好像是潜龙入水、猛虎归林,立刻是一阵大显身手。雷霆手段全都用上,不论是对待什么来路的人都分毫不吝啬。

一手惩治作奸犯科者,一手安抚流离失所之百姓,夙兴夜寐、干劲十足。不出两月,整个东南沿海都狠狠缓过来一口气,处处歌颂肃亲王治理有方,是有德之士,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中一派欣欣向荣,这一摊子烂事可算是找到了个能收拾的厉害人儿。

于是武将也不用发愁了,没有什么机会能被再派出去平定个……什么小山头上、饿得不行的流民的叛乱;文官也眉头展开了,不用再引经据典劝说顾锴下个“罪己诏”平定天怒、安抚民愤了。

太后也心情好了不少,自己儿子才华总算显现出来了,淑妃肚子里面的隐患也早被她自己玩没了……现在她倒是心态转变了,也不催着顾锴生孩子了,不生更好,随便他去干什么纵情酒色、不顾朝政的那些个破烂事。只要自己活得足够长,自己的儿子也活得足够长,就算不能提前把顾锴那小狐狸崽子搞死,也把他给耗死!到时候做皇帝的不还得是自己儿子!享清福的,还是自己!

皇后最近也轻松不少。淑妃自打小产之后,就不怎么露面了。刚开始,她身边那些个莺莺燕燕还能叽叽喳喳一阵子,也就……过了能有一个月?全都消停了。没了淑妃撑腰,这一帮小女子也没胆量更没本事兴风作浪了。听说眼下淑妃神情恍惚,时而还疯疯癫癫,就知道拼了命的吃东西,已经是胖的没法看了。

顾玲也还行。

不、不能说是“还行”,应该说是……非常好。

顾锴忙起来了以后,真的是没什么时间再老带着她出去玩了。于是他把自己手里面的钥匙又配了一把交给顾玲,让她自由进出,只是要在晚上、叫上黄金陪着,还不能时间太久以免有人察觉,就行。b

r   但是……顾玲是那种会严格按照规定执行的人吗?呵呵。

所以,嗯。自打肃亲王出京以后,顾玲就马不停蹄奔向倚翠楼,给倚翠楼红妈妈吓得魂儿差点没出了窍。

“金金金金……金雀!”瞪眼张嘴,酒杯摔在地上,都忘记了稍微张罗一下旁边被溅了满靴子酒的瞪大了眼睛的富贵公子。

“妈妈你这是什么见了鬼的表情?这么久不见我,都不想念我的吗?”顾玲眨眨眼睛,把愣住的贵公子手里面的酒杯拿过来一饮而尽……公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又没忍住手欠,在人家下颌上摸了一把,心道小模样长的还挺标志。然后就拉起红妈,“别愣着了,快带我进去转转,这……两年不见你也不全新装修一下——看着也没什么变化啊……”

贵公子彻底呆了,但是此刻他呆滞的目光里面全是粉红色的泡泡。

“我说金雀啊……”红妈看起来有一点点局促,“我虽然是想念你想念得紧,可是你倒底是个什么身份……当年、这……不告而别,被人追着喊着满长安街跑、不也……挺吓人不是……”

红妈想起来当年官兵满街乱跑抓一个女子的情形还有点脊背发亮,但是说实在的,后来那个拿钱善后的小公子倒是俊俏的很,冲自己一笑,递上白花花的官银,怎一个潇洒了得……

“嗐,那个……就是我爹抓我回家嫁人——诶我说怎么外头看不见变化,合着你是把功夫下在阁楼里面了啊,我喜欢这个两层的舞台,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高端、大气、很有档次啊!”

“那可不是,你也不看看我红妈是一般的人儿吗!诶——不对不对,你净给我打岔,你刚说什么?拉回去嫁人?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出来跳舞啊?”

“啊?”

“啊!”

“都嫁人了……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儿,应该是嫁得还行,那还跳什么舞啊……”

毕竟红妈几十年来的理想就是找个好人把自己嫁了,好摆脱这一摊子“烂事”,做个能躺在院子里面喝茶绣花的闲散富贵人。殊不知……此时她这境遇已经是天下难得的逍遥了,真嫁了人,才是“烂事”多多。

“因为我……无聊?”

“唉,”红妈拍额头,“你要是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就不怕回了家你夫君把你给休了!”

“他……他不管我这些的,他说了,我……我出来是随便玩的,开心就好。”

“……”红妈震惊,世间竟还有如此出尘绝艳之男子!而且还竟然便宜了金雀这不靠谱的小妮子?想我红妈,当年也是风光无两、风华绝代,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呐……

“来来来,快给我排一场——说起来最近什么曲子流行啊,我看那《断恨》还唱着呢?这都多少年了也不嫌过时?真是……”声音越来越小,顾玲已经放下红妈装模作样倒的茶径自走出去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别瞎走——现在格局变了,诶诶——我这刚刚泡好的一泡,你不喝就瞎了——”

“风尘里面打滚的、红妈你跟我装什么文雅啊,还品上茶了?”

“这不是有人送的、我寻思是好东西不喝就浪费了……”

“妈妈,跟我混,想喝什么高级的没有!”顾玲折返回来搂住红妈的肩膀。

倚翠楼金雀回来了!无数京城阔少眼含热泪、奔走相告。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失去,世人更加珍惜,自此,金雀一旦登台,就是万人空巷。

钱塘,夜色正浓。

余良空捏紧手中一封书信,眉心紧皱,“你下去吧,我递给王爷。”

“是!”来人行礼下去了。

就着烛火,余良空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仔细使小刀,不叫它刮坏了封口上面顾锴的私章。

一张洒金祥云图样的精致信纸掉了出来,其后,一张素白色小纸条条悄然飘落。

清心斋,几个大臣伏跪在地上。

冠冕之下,掩不住花白的头发,都是些老臣了。

“诸位……还是先起来回话吧,”顾锴站起来,想要搀扶其中一位。

“陛下三思啊,臣等……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楚……”

这前排跪得最稳当的,可不就是……许久不见了的张太傅?

“朕已经说了,皇兄诸事繁杂,没有时间回朕的手书也是有情可原,再者,未必就如诸位所想的那样严重……没准眼下皇兄已经在归途上了呢?”

“陛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身侧一位压不住火的,鬓角青筋暴起,“明日就是重阳,肃亲王到现在都没有哪怕回复一声,陛下难道还指望着他明日按时按点的出现在宫宴之上吗!”

“朕——”

“陛下——肃亲王藐视圣上,其野心昭然若揭!是不是东南刁民喊了他几天千岁,他就把眼睛放在头顶上了、觉得自己这亲王不足够了,应该更进一步了!”

“放肆!”顾锴一拍桌子,底下噤声。

“朕与皇兄的情谊,

岂容得下你们在这里妄加揣测!皇兄是朕的兄长,想不想要回家过节,朕都依着他,随便他,就算是皇兄此刻书信一封,叫朕去南边陪他过节,朕都去得!”

“陛下……”

“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有损皇兄品格的话了,谁再说,谁就永远也别再出现在朕眼前了!”顾锴深呼两口气,好像强压怒火,“今日诸位都疲乏了,脑子难免不清醒,都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我们过完节再议,诸位自行散了吧。”

“陛下,三思啊,陛下——”顾锴刚有要走的意思,就被几个老家伙不管不顾,拽住了袍角。

顾锴转过头,“你们——”

“请陛下三思——”一齐叩首。

“好,好,你们喜欢跪着,嗯?那就统统给朕在这跪着吧!”

顾锴大力拽回自己的衣裳,气冲冲走出门去。

小六子赶紧跟上,低着头,跟得太紧,脚下赶忙上了两步,却猛地撞上了前面倏然停下来的顾锴。

“陛、陛下?”

“嗯。”

他看不见顾锴正脸,只是听得这一个“嗯”字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顾锴抬头看一看天空……这蓝天……多广阔啊。

“……陛下?”

……

“没事,走吧。”

九月初九,逸心阁。

顾玲和以柔对酌。两人刚同去拜见了太后,此时一道回了顾玲处。

“嗯……这味道真是,不一般啊,玲儿、我家妈妈也酿了菊花酒,可是跟你这个一比,可是差了一大截啊。”

“那你看,”顾玲得意叉腰,“这还得亏了我父王,老早给我寄了好多道地的白菊,我这两天都满宫里送了一圈了,再加上我这手艺,不说别人,就光我小叔,昨儿喝了一盅,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么严重?”以柔咂咂嘴,仔细品一品这味道,好像……也没那么夸张?“诶,肃亲王应该忙得很吧,眼下重阳都没听着回来的消息。”

“嗯,可不嘛,只希望不要耽误年节才好,”顾玲点点头,父王来书的确没提过关于回来的事……

“你就在那里说大话吹牛皮,要是没有老东西我,你自己能弄明白?”李妈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可不是的嘛,”青叶笑着添酒,“奴婢也没少帮忙!”

“你还好意思说!”顾玲佯装去夺青叶手中的酒壶,“不添乱就不错了!”

“哈哈哈,”以柔被她俩的滑稽样逗笑了,“我与紫苏就不行,怎么折腾,做出来的东西都很够呛,我俩还是好好地等人接济吧。”

“有我呢,你怕什么?”顾玲很豪气道。

“你——可不靠谱,”以柔由紫苏搀着站起来,“三天两头给我搞失踪,别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野男人了!”

在外间整理的李妈一顿,愁容浮现。

“诶诶诶,过分了奥,”顾玲躲开以柔指过来的食指,“我还能有什么‘野男人’,我的挚爱不就是跳舞那档子事嘛——你快回去吧,再留你没准说出什么污蔑我的瞎话!”

“我也不和你瞎掰了,回去更衣了,再耽搁,宴会没准要迟了。”

“嗯嗯嗯,去吧去吧!”顾玲站起来送客,把主仆一行一直送到殿门口才折返。

刚进了里屋,李妈在门口等着,神情有些肃穆的样子。

“妈妈你这是……怎么着了?”顾玲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娘……”李妈眼神左飘飘右飘飘,“最近……”

“妈妈你可别吓我,什么事啊?”顾玲拉着她坐下,青叶也好奇地把小脑袋伸过来。

李妈几句话已经憋在心里多时,日夜翻滚,再不倒出来,都要酿成一壶好酒了。

自从得知顾锴悄悄带顾玲出宫开始,李妈就忧心忡忡,别人不知,她却老到足够清清楚楚了解当年惠文皇后……就是因为与仁宗私自出宫被参、才得了无比凄惨的下场,眼见着自己这小主人,这么像……

“姑娘最近出门有点频了……”李妈这话,在嘴里转了好几个个儿说不出来,何其难得、何其有幸,陛下能真心待顾玲、对她好、处处维护着她,还纵容她出去跳舞……自己这不是,给她浇冷水吗。再说顾玲这性子,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最最倔强,谁要是不叫她做什么,她偏要做,还非得搞出名堂来不可……

“在外也没有我和青叶陪着……多加小心。”

思虑良久,吞吞吐吐,口水咽了好几壶,还是没说出来最想说的。

算了!李妈在心里叹气,哪那么容易呢?当年惠文皇后也是因为余家势大,碍了别人的路才……玲儿是多好的小姑娘,又有着陛下侄女的身份在,不会的。

“就这?”顾玲听得云里雾里的,李妈这是干什么呢,磨磨唧唧这么长时间,就说出一句这个?

“哎呀李妈你就别操心了,当年姑娘在外面单枪匹马的时候不也混得风生水起嘛 ,担心什么!”青叶过去搂住李妈的肩膀

,李妈转过头勉强对她一笑。

青叶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道:“哎呀!李妈李妈,你就是太闲了才瞎操心,我们快陪姑娘去试衣服去吧,昨天看的那两套不是还没定吗?蓝色的大袖还改尺寸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我们快去看看吧,快快!”

“哎呦,你瞧我这脑子,”李妈一拍脑门,“快,姑娘,进屋、进屋!”

顾玲倒是被她俩这架势吓着了,昨天被两个人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恨不得脚底抹油赶紧溜掉,“青色那一件不是好得很……做什么还要——”

“哎呀走吧走吧!”两人齐齐用力,把顾玲拖到里间去了。

如果,当时的李妈把那一句翻来覆去的劝说组织好了,真的讲出来,会不会让后来的顾玲在做抉择之前,能多思考一时片刻,从而……

后来的后来,顾玲有的时候会想起那一刻李妈的眼神。这双饱经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是不是早已透过曾经,看到了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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