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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35 章 · 4,149

18

二十年前的那晚,陈景明突然仓促地起身跑了,仓促地,就好像完全忘了这是在他自个儿家。

陈景明沿着正门一溜烟儿地奔出大院,到了路口,索性快步跑起来。郝春拔脚跟在后头追,边追边喊。可他越喊,陈景明跑得越快。

艹,这算什么事儿!跟老子表白完就跑。

十五岁的郝春只觉得这事儿又好气又好笑。他迈动短裤下两条肉乎乎的小麦色长腿,拼命在后头追赶。

可别看平常陈景明瘦的跟旗杆似的,跑起路来体力相当惊人!那晚两人一追一逃,跑了足有一个小时,最后郝春气喘吁吁的在路口堵住陈景明。

“你,你……”郝春喘气,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儿?没头没脑的!”

陈景明被他堵住路,掉过头,屁股对着郝春,清劲背影微微地在夜色中打着颤儿。

“喂!你丫倒是说句话啊!什么叫喜欢我?啊?还有你丫跑什么跑?”

郝春气势汹汹地抬手来拽陈景明,可这家伙死倔,他无论怎么拽,陈景明都能朝另外一边拧过头。转来转去,只看见这家伙一个后脑勺。

黑黢黢夜色里有漫天星光。

“艹,”郝春终于怒了,累的双手按住膝头恶狠狠地发飙。“你丫爱说不说,老子要回家睡觉去了。跑一身臭汗,你不嫌臭老子还要洗澡。”

“……你别走,”陈景明突然转过身,气息不均匀地望着他。

郝春怔了怔。

近距离看,星光下陈景明脸上那抹霞绯色越发明显。“……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晚陈景明一双眼睛在星光下亮的惊人,语气也很坚定,带着股迫人喉嗓的飚劲儿。“阿春,我喜欢你。你肯不肯同我好?”

郝春张嘴。

“等一下!”陈景明喘气,脸上又浮现出十五岁特有的慌张,双手紧紧地攥拳。“你、你先想,想好了再回答我。”

“不是吧你,你丫玩真的?老子这个要,要想想……!”

郝春一向吊儿郎当,堵过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每次堵了人就属他最得意,摁住就是两拳头。可他这回堵住了人,反倒尴尬了。

他一急,二尴尬,说话就不太利索。

郝春摸着后脑勺,话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啊!他觉得自己挺好,陈景明也挺好,但他要不要和陈景明谈恋爱,这事儿他不知道啊!想多久也不知道!

“陈景明,我觉得这事儿吧……要不,你也回头再想想?想好了再来问?”

也许过了一夜,陈景明又不愿意同他好了呢?谁知道!

郝春卑鄙地把球又踢回去扔给陈景明,然后缩了缩脖子,咧开嘴,故意嘿嘿傻笑,露出两颗雪白尖尖的小虎牙。

一阵风过,夜风有点凉。

“我早就想过了,想了很久。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陈景明抿嘴,脸皮绷紧,瞧起来一本正经。

可是最后一句话出口,陈景明耳尖突然蹭的窜红了。又红又软,像一对煮熟了的小元宝。星光下,它们好像镀了一层光。

红色柔艳的光,挺可爱。

郝春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摸上去了。“你害羞了,陈景明!哈哈哈哈!”

他快活地在星光下大笑。

“你……”

郝春叉腰得意大笑,笑了很久,最后笑的开始打嗝儿。夜风掀开他黑色背心,露出一大段小麦色的软腰。

陈景明忍无可忍,跑过来挠他。一手挠他后颈的痒痒肉,另外一只手沿着背心下头钻进去,溜到脊椎骨分明的后背。指尖绵软,如同一根根羽毛轻轻擦过肌肤。

“我……我错了,陈景明你饶了我吧!哈哈哈哈哈……救命啊!”

郝春从小怕痒,笑的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最后,他是被陈景明背着回去的。

“放我下来!”郝春挣扎。屁股跟长了牙齿一样,扭来扭去。

“别动!”陈景明比他略高一丢丢,背起一个同龄少年却还是有些吃力。他臂弯将郝春的屁股又往上托了托。“再动,小心掉下去屁股摔八瓣!”

“屁股本来就八瓣!”郝春咧嘴笑,露出两粒小虎牙,胡乱地轻拍陈景明的后背。“喂!我说,你上个月约我去看电影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说这句话?”

陈景明不吱声,耳朵依然烫的厉害。隔着一件白衬衫,郝春都能感受到从这人后背和脑袋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热气腾腾的,雾一样化在眼底,令人昏沉沉想要睡觉。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清楚?”郝春嘟嘟囔囔地抱怨,顺手揉了一把眼睛,打了个哈欠。“怪不得!老子当时还奇怪,只有约女孩子去看电影的,你约我干啥!”

“男孩子怎么了?”陈景明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他,薄唇微抿,表情一本正经。“你忘了,男孩子也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

郝春没吱声。这是最近才流行的说法,他们两家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先例,他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两个男生在一起的。

陈景明这么大胆,想必还是受了A国的文化熏陶。

“你爸不会打死你?”他问。

“是我要和你过一辈子,又不是我爸。”陈景明稳稳地背着他往家的方向走,一边慢慢地答他。“阿春,你别管其他的!你只想好你答不答应就成。”

“这个,这个要老子怎么想嘛……”郝春拖着洋腔,咧开嘴笑。

漫天星光,夏夜的风吹过他们的发丝衣衫,短裤下两条肉乎乎的小腿晃来荡去。陈景明的手很稳,手心微微洇出一层细汗。

郝春趴在陈景明背上,嘴里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肉乎乎的手掌拍在陈景明后背。“驾——!”

清劲的脊梁骨抖了一下。

片刻后,耳边传来陈景明低低的笑声。

“骑我?”

郝春愣了一下,随后扯开嘴角哈哈大笑。“那你让不让?”

陈景明低低的笑了一声。“你会吗?”

“废话!老子当然会!”

过了一会儿,陈景明才慢慢地答他道:“你太小。”

“废话!咱俩一个岁数!”郝春一脸痞笑,凑近陈景明的耳朵。“再说老子的,你不是早就看过?你敢说你比我大?”

啪!

陈景明拍了一下他屁股。“那你算答应了?”

郝春肉乎乎的屁股弹了弹。“再,再想想……”

陈景明低声笑。“阿春,咱俩先试试?”

声音轻柔的不像话,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羽毛,全部飘起来了。轻轻地,撩过郝春的心尖。

痒痒的。

又想抓住,狠狠地薅一发!

“……试试就试试!”郝春揉了一把陈景明的碎发。“谁怕谁啊!”

*

路很长,前所未有的长。

他们说了很多的话,东拉西扯,像是有一肚皮说不完的话。

最后两人回屋的时候,都累得像条狗。

郝春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睡着了,只记得那天夜里陈景明背他回家的路特别长。

长的,他一辈子也不想醒来。

19

“陈景明,你在我心里是个顶好的人。”郝春一字一句地将这句话还给二十年后的陈景明。“对我郝春来说,这世上也只有一个陈景明。”

陈景明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咱们不可能了,都结束了。”郝春淡淡地说道:“陈景明,我累了。”

“现在,请你出去——”

他缓慢而又坚决地从陈景明手中剥离出自己的手指,指向病房的门。

“出去!”

陈景明愣愣的看着他。“可是阿春,你心里分明还有我!”

陈景明目光落在郝春的背。

光.裸后背上那只巨大的蝴蝶刺青像是一张恐怖的笑脸,咧开满嘴尖牙,嘲讽郝春的言不由衷。

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是,曾经有过!这句是过去时。你成绩那么好,又在A国镀金,这句话你不应该听不懂!”

陈景明抿唇,默然良久。“钱强那个人……”

郝春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人就是个无赖。”陈景明静静地一字一句地道:“阿春,你和他在一起,能过什么日子?”

“这个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可是为什么?阿春,你告诉我!好让我死心。”

郝春嘴唇动了几次。他想说,因为老子爱他,但是这个词卡在他喉咙内,说不出口。

这辈子他只对陈景明一人说过“爱”和“喜欢”。

对其他人,他真的吐不出来这俩词儿。

于是他闭了闭眼,就像一只被人用刀撬开口却死死不肯吐出珍珠的河蚌那样。前尘往事,隔着二十年呢,他怎么就能又被陈景明逼到这份儿上了?

郝春肩背紧张地绷成一张弓。他也不可能对着二十年后的陈景明说爱或喜欢了。他和他今年都三十五了,就像陈景明在民政局说的那句,半辈子都过去了,再纠结过去没意思。

二十年前那条路上的夏天,应该被他珍藏在水晶瓶子里。

而陈景明?

他打算放过陈景明。

郝春沉默了许久,一双天生爱笑的丹凤眼尾低垂,慢吞吞地哑着嗓子笑了声。“陈景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就给我留点尊严好不好?”

陈景明用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薄唇微抿,俯身很小心地凑近。“阿春……”

“老子不想说为什么!”郝春却又转而暴躁,不耐烦地皱眉,身子紧绷着往后退开,厉声打断他。“陈景明你丫烦不烦?既然现在心心念念死不放手,当初为什么老子一提你就走了?”

“当初我以为……”陈景明欲言又止。

“是啊,你以为老子爬墙!当年你都能这么认为,现在老子都要领证了,你他妈为什么又死活不信?!”

陈景明再次抿唇,手指捏成拳,放在黑色西裤的裤缝边。拳头握的太紧,手背上青筋都露出来了。

郝春视线落在陈景明的拳头上,然后痞笑了一声。“说实话吧,陈景明!你不过是因为不甘心。当你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你就得得到!得不到,你不甘心。”

陈景明试图反驳,可是郝春又接下去道:“我累了,脑袋疼。”

他就这样打着赤膊往被子里拱了拱,手臂上还挂着吊瓶。管子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片静默中格外刺耳。

陈景明终于没再说什么,慢慢地退到门口,脸还朝着他的方向。“阿春,我就守在这里,你先睡。缺什么,喊我一声就行。”

郝春蜷在被窝里嗤笑了一声,故意激怒他。“你丫还是让钱强进来吧!”

陈景明沉默很久。

郝春已经闭上眼睛了,半天听不到回答,勉强又睁开看了一眼。

陈景明这家伙的脸色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的,双手握拳站在门口,死死地瞪着他。那姿势,如同一只捍卫自家领地的野兽。

大约是见到他睁眼,陈景明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地对他道:“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了!”

郝春诧异地睃了他一眼,咧开嘴,露出八齿笑。“你把他杀了?”

这句是个笑话。

可是陈景明一点要笑的意思都没有,薄唇紧抿,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内燃着怒火。几秒后,他慢慢地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阿春,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郝春愣了一下。“你,你真杀人了?!”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只顾着爱自己,待你可有可无,甚至在发现你要和别人结婚的时候,会去杀人!”

这次,陈景明笑的格外惨淡。

“阿春,很多事情当年我不懂,现在……我也不懂你。可是无所谓了,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

郝春眼珠子动了动,龇牙咧嘴地冷嗤。“那你丫给我把钱强送来!”

“只除了这一条!”陈景明断然否决,凶狠地瞪着他,薄唇绷成直线。片刻后,却又用力地闭了闭眼,大口喘着气,强行平复情绪。

几秒后陈景明再次开口,语声轻柔,甚至微带诱.哄,薄唇勾起一个弧度。“……其他的,我都依你。好不好?”

啧,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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