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郝春嗤笑一声。“陈景明,你来的……太晚了。”
“为什么?”陈景明握着他的手,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是一种白而冷的火,令人窒息。“到底为什么,你好歹给我个理由!”
沉重的呼吸声。
“你他妈怎么变得这么……”陈景明喘着粗气,很久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郝春。
现在的郝春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十分凄惨,额头、下巴、后背到处都是伤。他手抚着郝春的后颈,一手捏着他的手臂,另一手轻抚郝春后颈上那块小软肉。沿着那里下去,然后突然重重地一按。
郝春疼的整个人跳起来,胳膊上的输液管剧烈抖动。“你他妈干什么!不答应你的求爱,你就得杀死我吗?!”
“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低俗!”
“老子他妈本来就低俗!陈景明,咱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陈景明抿嘴不说话,突然松开他的手,双手强势地撕开郝春的病号服。后颈下面,刺着一只巨大的张扬的蝴蝶。
触须宛然,栩栩如生。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于空气中。
郝春大口呼吸,几乎不能够喘气。
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可是郝春却觉得自己胸腔却像是破了口的老风箱,呼啦呼啦往外漏气。
瘆人地凉。
“什么时候纹的?”陈景明的声音都在抖,颤抖的似带哭音。
郝春不想说话——他也说不了话。他现在连呼吸都够呛。嘴唇一直哆嗦,刚被陈景明吮干的血迹又流出来。
“是不是那时候……”
“不是!”郝春别过头,声音很拧。
然而这么强势的否决,代表他本来就知道陈景明要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
那时候,陈景明和郝春都是二十五岁,两人同一天生日。在生日那天他们做的很疯狂,从客厅到沙发到卧室到厨房,每个角落都滚,都沾染了青春的热汗。
他们在七月出生,他们在七月相爱,他们在七月那天晚上喝的酩酊大醉,彼此纠缠在对方的身体内,几乎不能喘息。
“陈景明我爱你!”郝春疯狂地喘着粗气吼。
“郝春我也爱你!咱们什么时候做个纪念吧。”
“你要什么纪念?”
二十五岁的陈景明陷入沉思。“戒指。咱们去订一对戒指吧,刻上你我的名字。”
“俗!”郝春笑的很欢,鼻子上起了一点皱,露出一口白牙。“戒指会丢,不如刻进皮肉里,一辈子带着。”
陈景明动作一滞,流畅的人鱼线下肌肤汗珠淋漓。
“听人家说刺青很酷,咱俩纹一对儿。”
“你想纹什么?”陈景明难得纵容他,眼眸赤红,呼吸滚烫。陡然间带郝春冲到了极点。
烫的郝春一个哆嗦。
他抖了抖。“你他妈行了啊!该收收了!再这样下去,怕你精尽而亡。”
“那也是为你死的。”陈景明笑,拿起扔在地上的衬衫给郝春擦拭身体。
“蝴蝶吧。”郝春就那样大躺着在地板上,双眼放空。头顶的洛可可式吊灯灯光异常明亮,投在郝春的眼底,像是眸光中开出了七彩的花。“我喜欢蝴蝶。”
“为什么?”陈景明丢开用脏了的衣服,撩开他额前碎发,亲吻他额头的湿汗。
“蝴蝶像我。”郝春懒洋洋地笑,眼角一夹。“遇见你之前,老子他妈就是一条毛毛虫。”
“你也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废!”
“你别打岔!我觉得吧,爱情这玩意儿,有人说是罂.粟。可我觉得,它就是蝴蝶啊,带我飞!陈景明,我快乐的快要飞起来了!”
“是刚才爽的要飞起来了吧?”陈景明凑近他,不怀好意的笑。
两人的呢喃软语在那一夜无数次重复,湿漉漉一地的黏液。气味飘散在空气中,落在郝春发丝,又回到陈景明含笑的唇角。
只是当时有多甜,此刻在这白亮的病房灯光下,就显得有多苦。
16
“阿春,你分明还记得!”陈景明强势掰过他下巴,凝视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瞳仁内都映出对方的影子。
郝春避无可避,只得垂下眼皮不去看他。
“你明明什么都记得!”陈景明怒吼道:“这只蝴蝶是不是后来你自己去纹的?”
“有什么用?”郝春笑了一声,意味不明。“老子他妈什么都记得,可你呢?你一走十年,拽得很。”
“是你说要分手的。”陈景明莫名委屈。
“老子说分你就分啊?老子他妈说什么你都信!”郝春心头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啪一下打开陈景明的手。“既然都分了十年了,你现在跑回来干什么?你说复合就复合,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
“喜欢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郝春笑。“这句话文艺吧?陈景明,离开你十年,老子他妈什么都变了。”
“呵呵呵呵,”陈景明大口喘粗气,笑容越来越凉。“阿春,这辈子还长。”
“有多长?”郝春冷笑一声。“三十年?五十年?长的是你陈景明的一辈子。我郝春差不多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别这么自己咒自己!”陈景明不悦地打断他。“阿春你现在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年你为什么提分手?你……”
陈景明想说,你分明外头就没有人!
这十年,陈景明从一个青涩少年长成手握重权的上位者,只要他想查,这世界上很少有他查不到的消息。他当然知道郝春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只是在他的信息里,钱强这个人始终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丑角。
他满以为,只要他出现,钱强这个小丑就会自动消失。他才是郝春生命中的主角。
然而这一次,他从郝春脸上看到了决绝的不可能。
“都和你说了,当年喜欢,现在不喜欢。这就是不可能啊!就算你有再多钱,你能买下一个王国,也买不回咱俩曾经的爱情。”郝春呲牙笑了一声。
“这话老子再说一遍都觉得肉麻!咱俩当年多大,十五,十六?二十?跟你谈恋爱的时候,不过十六岁。跟了你近十年,二十五岁分手。那十年,咱快活过了,疯狂过了,也就足够了。现在你巴巴的又回来到底想干嘛?”
“想和你结婚,想和你过一辈子。”陈景明说的极慢。
“没意思。”郝春吐出三个字,笑的异常凉薄。“你也看到了,老子他妈就是一条咸鱼。你呢,你继续回皇宫去做你的王子,这不挺好?你非得把我拽起来做什么?”
“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你,阿春。”
“别说的那么煽情!”郝春呼出一口气,又笑了一声。“如果咱俩复合,很快你就会发现,我也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阿春。你会觉得失望,会唾弃,会厌恶,然后一天天的疏离。就算你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提离婚,咱俩迟早也得玩完儿。到时候你在外面情人无数,老子在家独守空房,你觉得这样才算扳平一局是吗?”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陈景明挑起料峭浓眉,厉声驳斥。“阿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郝春不说话。
陈景明在他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他不能答。
答了,实在太他妈难过。
17
十五岁之前,陈景明在他心里就是一普通同学,话都没说过几句。
小学三年级那年,他妈没了,他爸酗酒。郝春经常挨打,饱一顿饿一顿的。陈景明爷爷总是将他叫过去吃饭。有时晚了,或者他不敢回去,就在老爷子家睡。
地方小,他就和陈景明挤一张床。两人一个被窝也不知睡过多少回。
那时候真是纯的像一张白纸!
这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郝春也不知道,只记得当年是陈景明追的他。
在十五岁生日快结束的时候,陈景明突然约他去看一场电影,那是——十五岁的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
蜡烛在灯光下幽幽的亮着,陈景明的脸看起来格外清秀。爷爷早就睡了,他俩挤在陈景明的小屋内,有一种独自偷欢的快乐。
房间整整齐齐挂着彩色小旗子,陈景明捧着六寸的小蛋糕,左脸颊一粒小酒窝若隐若现。郝春猛地跳起来,手往蛋糕里一掏,抹了陈景明一脸白奶油。
换了平常的兄弟,肯定要给郝春一拳头。
但陈景明不仅没骂他,反倒呆愣愣地憨笑。郝春原本正准备跳下椅子往门外蹿,没听见动静,诧异地回头。一只手蒙上来,随后整个蛋糕糊在他脸上。
“陈景明你这个王八蛋!”郝春坐在椅子上大叫。顶着一头奶油蛋糕,他听见了陈景明的笑声。
眼皮抹开奶油,蛋糕东倒西歪地塌在脚边,蜡烛却还燃着,兀自流下几滴细碎的彩色蜡烛泪。
陈景明突然停下笑,长而翘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对他说,“郝春,我喜欢你。”
那是陈景明第一次对他说喜欢。不是好兄弟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大大咧咧挂在嘴边的喜欢。
郝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懂了。
他从陈景明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纯粹的,令他不敢置信的喜欢。
他当时惊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头磕在桌子边缘,整个人趴在桌子底下。先是不敢相信,随后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腿踢了踢陈景明的黑色长裤。“你他妈开什么国际玩笑?!”
陈景明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又重复了一遍。“阿春,我喜欢你,很认真的那种喜欢。”
郝春哆嗦了一下,一抬头,又撞到桌子裆,额头上肿起一块大包。
陈景明手忙脚乱地将他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给他抹药油。药油刺鼻的气味和蛋糕的香甜气交织在一起,陈景明手指微抖,苍白脸颊泛起桃花的红色。
“阿春你,你考虑一下!”
说完,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
门也忘了关,外头的星河月光仿佛一瞬间沿着大开的门缝流淌进来。
郝春呆呆的望着陈景明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想,他跑去哪里?这是他家!
“陈景明!”他忙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