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温热的吻落下来。
陈景明突然吻他,吻的很轻柔,只是在他干裂的唇皮上蹭了蹭,小心舔.舐渗出来的血迹。
这吻带有一丝铁锈味儿和眼泪的咸湿。
郝春脸皮抖了一下,手指剧烈痉挛。
“阿春——”
陈景明的呢喃细雨一般靡靡,奢华甜美,带着生命的热气。古龙水的冷香披在这人身上,也被染热了。
“阿春,我想你,想了好多年……”
郝春淡淡地笑。“你想我?”
“嗯。”
闷闷的。
“陈景明你他妈真贱!”
恶毒的话从嘴巴里喷出来,好像也是件挺容易的事儿,不愧是与钱瘪三厮混了近十年!郝春自嘲地想。
这句话于陈景明而言,却像是没听到。他反倒笑了,苍白清秀的脸,笑起来很好看,左边嘴角一只酒窝若隐若现,一如当年。
“对,我就是犯贱,可是我太喜欢你了。”
陈景明笑得很温柔,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却如同过了火,灼伤郝春的四肢百骸。
“阿春,就算你骂我贱,我也认。我求你……就当我求你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那么急着结婚。”
这些话,即便是在最孤寂的梦中,郝春都不曾敢去奢望。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么骄傲的陈景明会哭着求他说,阿春,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当年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说出分手的时候,他倒是幻想过的。
那会儿他想,他舍不得这十年的感情,陈景明应该也舍不得,他就试这么一次。他郝春也没那么伟大,牺牲自己和那样一个缺了手破了相的垃圾卷在一起。他想,就试这么一次,如果陈景明不干,那老子也不干!
大不了就是陪他一起熬,他坐牢了,老子去给他送牢饭。
那时候,郝春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绝望。他想抓住陈景明,利用这道难得的瑕疵,深深地隐秘地抓住这个人。
从前的陈景明就是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高高在上,需要供奉在水晶玻璃橱窗后头。可多了车祸致残这件事,瓷器裂了,不值钱了,他也就终于可以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从橱窗后把它带回家了。
那一年,郝春终于知道当初母亲为什么会发生那样一件可怕的事!原来,在对待爱情这件事上,他和他母亲是一样的。
他妈这人,什么好的没留给他,这种对爱的畸形占有欲却原封不动地遗传给了他。
他喜欢陈景明,喜欢到不能自拔。他爱陈景明,爱到不能呼吸。所以当他无法证明自己在陈景明心中是否也有同样分量时,他卑鄙地提出了分手。
因为太想得到,所以说出来的话格外漫不经心。越渴望,越轻描淡写。
他怕被陈景明看穿,又想被陈景明看穿。
看穿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件车祸,说出老子是为了掩护你。如果你不要,那咱们就一起扛。你一个劳改犯,我一个劳改犯的家属,绝配!
那时候他想,陈景明那样聪明的一个人,肯定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企图。然后……他的爱情就自由了!也成全了。
郝春控制不了那种从高空往下坠的极限快感。与陈景明在一起十年,他太快乐了!快乐到不真实。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他快乐的每天都像是在云端飘。
现在这云彩破了,脏了,染了血,他反倒沉重地松了口气。
裂口的瓷器,弄脏了的陈景明,配他郝春才刚刚好。
他心底里的神祇跌下云头,染了凡人烟火味,他觉得这是他的运气。
可是真的看见陈景明跌倒在地的那一刻,郝春病了。头颅炸裂,他抱着脑袋嚎啕,二十五年光阴错乱。
他的世界,解构了。
*
郝春承认自己卑鄙。可他就是想要陈景明,彻底地,疯狂地,严丝合缝地占有这个人。
然而他没想到,那一天在咖啡馆他提分手的时候,陈景明跌坐在地上,哭着往后爬。
陈景明哭了。
可陈景明没有求他。
然后他们真的分手了。没有了。从此什么都没有了。
分手后第二年,郝春坐在密闭的就诊室内,仿佛一个在神甫窗口前告罪的教徒,喃喃自语地道,那会儿,我并不想分手。我只想留住他。打碎他,然后,永远地留住他。
医生的笔刷刷地在诊断书上飞,连横潦草。
隔着玻璃镜片的反光,那医生挡在玻璃片后的眼球凸出,如一条干瘪老去的鱼。
“先生,你有病。”那医生说道。
14
“阿春,”陈景明在唤他。“你给我句话啊!那个人,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和他过一辈子?”
郝春晃了晃神,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应该是钱瘪三。“怎么,他脸上多了一道疤,又缺了右手,我就不能和他结婚?”
“丑。”陈景明皱眉。“我以为你挑伴侣的眼光会很高。”
郝春笑了一声。“陈景明你幼不幼稚?就因为老子和你好过,以后就得照着你的样子找对象?”
陈景明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半天没回话。
“还是说,你觉得就我这样,还有哪个比你好的男人会排队等我,求着和我结婚?”
“你别这样说自己!”陈景明压住他,长而卷的睫毛抖了抖。“我这里,难过。”
他抓住郝春的手,两只手一起按在胸前。
郝春触到陈景明的心跳声,怦怦地,健康有力。
他病了,他还是一如昨日。
郝春觉得,如果现在这两只手一起挪到自己的胸口,听到的恐怕是黑色马达疯狂旋转的碎裂声。
他裂了。他再住不进陈景明的心里。
“都为你犯贱了,还说我幼稚!”陈景明嘴角微抿。“你说幼稚那就幼稚,反正我什么样你都见过!”
这话郝春不能答。
他的确见过陈景明所有的样子,衣冠楚楚的,光.屁股的,甚至是在床上无赖撒泼的样子,他都见过。无数次陈景明在他身上用那种哀求的口吻跟他打商量时,那一声声阿春喊的销魂噬骨。那时候的陈景明真他妈的迷人!
这句话他不能答,可他不能不说话。再这样墨迹下去,他怕陈景明这个人会从此在他的生命中安营扎寨。
他想要,又不敢要这样的结果。
“陈景明,你清醒一点!二十年都过去了。”
“二十年。”陈景明也随着他感慨了一句。
二十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千个日子,说快也快,说慢却也极慢。
那时他们都以为二十年很长,过完二十年,他们肯定都老了。然而现在是二十年后郝春躺在病床上,叫人打得一身伤,陈景明伏在他身旁,哭得像个傻子。
好像和当年也没什么变化。
好像兜兜转转一大圈,这个世界上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池塘春草,韶华窗内的少年,风扇哗哗地在头顶吹。他和他并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年陈景明抱给他的一摞辅导题目,他还没来得及写完。
郝春闭了闭眼,极力地从胸口呼出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三年了。”陈景明渐渐地稳住语气。
说起三次元的事儿,他总归都是理智的,是个手握权势的成年人。
“我爸在那边的生意场收拾的差不多,然后我就回来找你。之前也找过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你真找我?”郝春嘴唇哆嗦了一下。
当年闹得那么惨烈,他以为陈景明那次哭着从咖啡馆消失后,再也不会提起他,再也不会主动想起他,更别提委托人四处找他。
也只有他郝春,才会像一条狗一样,狼狈而又绝望地在这世上每个角落搜寻一个名叫陈景明的男人。
郝春想说,你既然找我,你手法通天又那么有钱,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过?怎么会十年来音讯全无?
但是这话他又不想问。他问出口,两人只会更尴尬。也许对方只是一个说辞。
如果陈景明并不是真的想要找他,只是在重逢时哄他,他却当了真……到时候可不连老底都给掉了,太尴尬。
“我是真的找不到你!”陈景明口气却很认真。“我去咱们当年读书的金星中学找你,各个同学会我都有出资。虽然我人在A国,却每次聚会都托人辗转打听你的近况。他们都说你一直在冀北城,可是不跟任何人联络。”
“一开始,我想你还活着,活的很好,我也就知足了。”陈景明垂下眼皮。“但是这两年不知为什么,我经常做梦,梦里都是当年你对我笑的样子,那时候郝春你可真是个无赖!”
郝春笑笑。他从陈景明眼中见到了当年的自己,坐在天台栏杆上晃荡着两条腿,口中吐着泡泡糖,对陈景明满不在乎地说,九中老子真考不上,咱俩要不就这么完了吧?
十六岁的陈景明站在下面,白衬衫黑西裤,风在他额前碎发乱七八糟地吹。阿春,你明明答应了我,一辈子在一起。他说。
十六岁的郝春哈哈大笑,吐出一个泡泡。骗你的,陈景明,怎么老子说什么你都信!
然后跳下来,一把揽住陈景明肩膀。就算散了,咱俩还是好兄弟,成不?
去你妈的好兄弟!那天陈景明没笑。
那天陈景明揍了他。
郝春手指动了动,好像那天被陈景明揍歪的鼻梁骨还在疼。
*
三十五岁的陈景明站在病床前,俊逸挺拔,高级的像是戳了御窑印的顶级瓷器。
“阿春,我今年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白天睁着眼睛都能看见你站在我面前。我觉得我大概是疯了。什么事业什么底线什么男人的自尊都可以不要,”陈景明淡淡地道:“这些都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所以,我输了。”
“……所以我回来找你。所以我现在在求你,阿春,我在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