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郝春,郝春!你醒醒!”
有人在大力摇晃他。
烦。
郝春不想搭理,可是那人摇晃的越来越厉害,声音沉沉的,很有威严。不知道是谁,这么在乎老子的死活!郝春心里冷漠的笑了一声,继续装死。
“阿春!阿春,我只有你,你别吓我了!”
嗓子带了点哭音。
郝春心里莫名一悸。他挣扎了一下,手指蜷缩着动了动。
“阿春,你醒来!你醒过来,我不逼你了,行不行?”
那人的眼泪滴在他脸上,很热,烫的郝春一个哆嗦,脸皮抖了抖,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
一个利落的平头埋在他怀里。一扬头,眼泪砸下来,沿着唇蜿蜒地流入郝春齿缝间,很苦。
这人哭了。
郝春笑了一下,嘴角微动,开始剧烈咳嗽。“咳咳!”
“阿春你醒了?”那人慌慌张张转过脸,郝春也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三十五岁的陈景明站在他面前,眼圈通红,哭的像个傻子。
“陈景明……”郝春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随后又剧烈咳嗽,唇皮裂出血来。
陈景明忙抬起手,从旁边取过一杯温开水,小心地滴了两滴粘在郝春唇边。“喝点水,小心伤嗓子。”
还是这么唠叨!
……都二十年过去了。
郝春淡淡地笑了一下,脸上表情却动的艰难。“你怎么在这儿?”
这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十年来郝春已经十分熟悉,有时是发病,有时是叫钱瘪三打的。但是在病床前见到陈景明,却是这十年来他做梦也不敢想的美事。
他耷拉着眼皮,想多看这人几眼,又不敢看。——看多了,心里头念着,更加舍不得了。
“这地方不适合你,你还是早点走吧!”
陈景明皱眉。手中握着那杯温开水,嗓子也沙哑的厉害。“怎么就不适合我了?你有病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医生说你这病史都有十年以上了,是不是咱们当时在一起,你就一直瞒着我?”
话很长,郝春刚清醒过来,消化的有些吃力。他艰难地将这陈景明这一大段话在脑中过滤了一遍,筛出两个关键词——十年前,他有病。
“没有!”郝春说的理直气壮,因为这句是真话。“当年和你在一起真没这事儿!”
“真的?”
“真的!陈景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郝春呲牙笑,大大咧咧的。
只可惜脸上颜色太惨淡,两颊削瘦,颧骨支楞出来。
陈景明深深地将他看着。“阿春,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郝春视线抖了抖,随后笑了一声。
陈景明沉默,俯身望着他,手指爱怜地拂开他额前碎发,然后突然顿了一下。“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儿,谁打的?”
郝春一愣,随即想,坏了,他只顾着用额头碎发遮伤,却忘了陈景明这人向来观察仔细。先前在民政局前若不是心绪过于激动,想必当时第一眼就该看见他脸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巴掌印。
郝春略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没事儿,自己碰的。”
“你还想骗我?”陈景明大力呼吸,双眼赤红。“刚刚还说你从没骗过我!”
郝春沉默。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阿春,当年为什么要分手?是不是也是……在骗我?”
最后几个字语调上扬,带着点颤抖,听着莫名带有一丝乞求的意味。
郝春心中一悸,千万言语卡住咽喉,令他几乎不能呼吸。
太久了,他和陈景明这人纠缠在一起,实在太久。哪怕陈景明一句话,都能在他心里反复掂量着。今日与陈景明说了这许多话,待会儿这人走了,恐怕他又得反复思量上许多遍。一年半载,这些话都会反复回响在他脑内。
“脑袋疼。”他嘟囔了一句,别过脸,索性不搭理陈景明。
陈景明放下杯子,努力想握住郝春露在病床被子外的手。郝春全力往后缩,陈景明却不依不饶地握住他两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内。
“阿春,你就与我说一次实话好不好?”
这次是真的祈求了。眼睛里湿漉漉的,刚刚哭过的痕迹还在,越发显得这双眼睛像一对儿刚被雨水清洗过的黑曜石。
眼白是红的,瞳仁是黑的。
这样的陈景明,看起来像一只哀伤的兽,愤怒而又绝望。
郝春抿紧嘴,一声不吭,脑袋往下缩了缩。
“你到底……”陈景明语塞,手指微松,沿着郝春额头那道旧伤缓缓地抚下去,摸到右边脸颊上微微肿起的块。再往下,沿着脖子摸到郝春的那块小软肉。
当年郝春最怵他摸这块儿小软肉,每次郝春都会笑得打跌。可是这一次,他摸到这儿,却听见郝春龇牙咧嘴的呼痛声。
“这里怎么了?”陈景明的手不由分说按下去。
“啊——!”
郝春疼的整个人弹起来,胳膊上挂的吊瓶抖了几下,险些将输液管打掉。
“谁干的?这么多年,你爸还在打你吗?”
他家老头子早在几年前就被送到牢里去了。陈景明这些年不在冀北城,对他的近况也实在不了解。郝春心里淡淡的笑了笑,口中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陈景明深呼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突然又皱眉怀疑。“不对,是刚才那人打的吧?”
他指的是钱瘪三。
郝春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劲,但他脑袋疼的厉害,一阵清醒一阵迷糊。这个想法就像是一条游鱼,从溪水深处往上蹦哒了一下,跃出水面。下一瞬又重新落回湖面,只留下几圈涟漪。他想不通,暂时也没去想。
郝春顿了一下,改口道:“我男朋友呢?”
陈景明果然被这句话刺痛,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你真的要与他结婚,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郝春笑了一下,刚沾过水的唇瓣又裂开几道血口。
唇色淡白,血迹鲜红。莫名有一种耀眼的美。
陈景明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双唇,半天没挪开。
郝春一撩眼皮,发现了陈景明的视线,这回真笑了。“你小子不是吧?这么多年了,还是见着老子就走不动路!”
这句话完全是冲口而出。一说出来,郝春就后悔了。
果然,下一刻陈景明突然激动起来,苍白两颊泛起红晕,抚着他的手也有些抖。
“阿春——”
这一声叫的格外温柔,像是一池春水,在微风中轻漾。
又像是那天下午,春光晴好,陈景明第一次约他,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电影票捏得太久,让汗水浸泡的微软。
那天,十五岁的陈景明紧张地站在他面前,局促不安。“阿春,我请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郝春不想再回忆下去。他现在已经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如果再纠缠,恐怕他等不到医生所说的三五年后了。
他手指痉挛,大力地捏紧,却忘了陈景明依然从外头包着他的手。他一用力,指甲掐入陈景明的掌心,在掌纹处刻下红痕。
郝春后知后觉地视线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又跳了一下。他别开脸,口吻很淡地道:“嘴贱,习惯了。班长大人,您大人大量,就当这句话是个屁,给放了吧!”
说完,呵呵地笑了两声。
陈景明没笑,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表情反倒有些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