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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35 章 · 2,697

10

郝春觉得自己像喝了酒,一口喝干了一瓶老白干,脑子有点晕,脚步也有些乱。大脑反应不过来,完全宕机。

“你说什么?”

“你不要和别人结婚好……”

这句话没有再说完,一个拳头挥过来。陈景明拽住郝春,仓促往后退开,郝春就着这个极其古怪的拧身姿势,一头栽入陈景明怀中。

陈景明现在还是比他高个十厘米,一下将人闷在胸前,转身用后背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拳。

钱瘪三的怒吼声炸雷一般响在两人耳边——“老子弄死你!”

这一拳砸的沉,陈景明带着郝春踉跄了一下。

郝春心里头不是滋味。“放开我!”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厉害。

他咳嗽两声,推了陈景明胸口一把。“不关你的事儿,你走!”

陈景明低头看他,眼睛里怒火熊熊。“这就是你找的人?”

郝春不吱声,眼眸低垂。

“这就是你找的人?你就是要和他结婚?”陈景明追问不休。

钱瘪三狂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错,老子就是他丈夫!你算什么东西,跑到这儿来打眼?!”

陈景明背对着他。

十年过去,陈景明外貌有了很大变化。这世上也只有郝春,能一眼就认出他。

陈景明缓缓地转过头,与钱瘪三四目相对。钱瘪三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是陈……”

“陈景明。”

陈景明冷静地自报家门,然后皱了皱眉,“你是?”

似曾相识,目光困惑。

钱瘪三突然慌张起来,不管不顾地用左手来拽他怀里的郝春。郝春被两人大力拉扯,身子扭的厉害。“放开!都放开我!”

郝春挣扎着挥舞双手,一手推开陈景明怀抱,另一手却是将钱瘪三往后推了一步。那两人都怒气上冲。钱瘪三左手挥拳,稳稳地砸在郝春下巴。

这一拳砸的郝春脸歪了歪,嘴巴里牙齿松动了一下。“呸呸!”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敢打他!”陈景明怒吼了一声,冲过去和钱瘪三扭成一团。整齐的黑西装起了皱,九分裤下的脚踝清瘦有劲。

陈景明与人打架的样子,好多年不曾见过了。

郝春嗓子里呵呵的笑了两声,大张着手往后退。下巴的新伤,加上先前被钱瘪三打的巴掌印,伤痕累累。郝春觉得整个脑袋疼的厉害,里头仿佛有一千只蜜蜂嗡嗡的叫个不停。他起先是往后退,退着退着,突然蹲下来,双手抱头,痛苦地嚎叫出声。

那声惨叫划破天际。民政局前来往的人都震惊地停下来,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又看另一个人抱头蹲在旁边,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嚎的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这一看,就是狗血三角恋啊!人群聚拢的越来越密,话语纷杂,如同浮在尘世里的水。载着郝春或沉或浮,竭力想要耸动胸腔呼吸,却只能在更多的闲碎话语中被人摁住脑袋沉下去。

“啊——!”他又凄厉地叫了一声,脑袋里的碎片砸下来,黑色的,沉重而又狰狞。

这声哀嚎终于引起陈景明注意,他扭头看了一眼,陡然间,面容剧烈震动。

嗖地一声。

钱瘪三一记飞踢脚,踹在他裆.部。陈景明痛的嗞了一声,却不管了,一瘸一拐蹒跚着朝郝春跑过来。

那姿势,可笑至极。

周边围的人越来越多,人语繁絮,如同一大团一大团的黑色海藻,理也理不清。缠住郝春的胳膊与后背,拖拽着他沉入深渊。

郝春咧开嘴角,想笑,唇角却在往外渗血。血珠凝在干裂的唇皮上,触目惊心。

“阿春!”陈景明跳着朝他跑过来,努力将人抱在怀里,郝春却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病又发了。

他开始抽搐,血迹混杂许多白沫,从嘴角溢出。双眼上翻,四肢神经质地抽搐,整个人往地下瘫。陈景明大力搂住他,他却一次次往下滑,抱也抱不住。肚皮一挺一挺的,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在砧板上绝望地挣扎。

11

“……阿春,阿春你怎么了?”

喊声越来越模糊,郝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当真,又见到了那年的金星中学。

二十年前,初二(三)班。

课桌前是一摞崭新的教学辅导书,里头的题目认得他,他不认得它们。

郝春从参考书上抬起头,陈景明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手指敲在他课桌上。

“这些题,你每天写二十道!不会的我教你。”

“凭什么?”郝春将背往后一靠,双腿摊开,懒洋洋地道:“你又不是我老子!”

“就因为你爸不管你,你才成这样!”陈景明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腰杆笔直。“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我陪你写作业。”

“不要!”郝春下巴扬起,别开头,看也不看一眼。

大约过了一分钟,陈景明都没再说话。郝春悄悄地用眼角偷瞄了他一眼,见那小子眉眼严正,满脸写着不高兴。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啊?”郝春惊讶地回头,嘴里衔的那支圆珠笔掉下来。

他拿校服袖子擦了擦嘴,一脸茫然。“你说啥呢?老子天天上学放学都和你一起,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了,就班里这些女孩子,人也看不上我啊!”

“你也知道自己废!”

“嘁!”

陈景明见他这傻样,薄唇微扬,不自觉笑了一声,露出左边脸颊上的一粒小酒窝。

然后陈景明又敲了敲他课桌。“每天与我一起写作业。”

又重复了一遍,真唠叨!

郝春双手抱胸,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想怎么样?都放学了,也不让我走,你看看这教室就剩下咱俩了!”

陈景明瞥了他一眼,回答的一本老正经。“老师让你抄一百遍课文。”

说完,又跟变戏法似的从咯吱窝夹着的书里翻出一本语文书。

郝春看着这书就头疼。“咱能不能打个商量,陈景明?你呢,就继续做你的三好学生。我呢,继续做我的学渣。行不行?”

陈景明不说话。

“班长大人,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郝春和他打洋枪。

陈景明依然一声不吭,硬的像茅坑里的石头。

郝春见这招没效果,眉头一挑,计上心来。他索性放下胳膊,身子前倾,靠近陈景明。拿小拇指勾了一下陈景明的白衬衫袖子。

陈景明低头看了他一眼,依然杵在课桌边,站得像一杆标枪。

郝春加大力度,五根手指齐上,使劲摇晃了一下陈景明的胳膊。

“真的,我这人吧,别看平时挺聪明的,”郝春大言不惭地自吹自擂。“但一写作业吧,就头疼!我这儿,恐怕遗传了我妈。”他手戳了戳太阳穴。

“别瞎说!”陈景明脸色一沉。“别自己咒自己!”

“哟嗬!你还忌讳这个?年纪轻轻的,活的跟老头似的。”

那天大概也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郝春记得那时的光线不是很明亮,大概傍晚六点多,明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爬进来,毛毛的,像起了一层朦胧的雾。

雾光里的陈景明最终也没答应他,反倒是一把捏住他后颈的小软肉,挠的郝春笑瘫在课桌前,身子趴在桌面上,手还勾着陈景明的胳膊。一摞书胡乱地摊开,风吹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笔一笔,所有的难点重点,陈景明都帮他标注好了。字迹清劲颀长,晕漾在黄昏的光线里。

雾越来越淡,十五岁的陈景明与十五岁的郝春,并排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埋头沙沙地写作业。

“这题我不会。”

“我教你。”

“这题也不会!”

“……郝春你动动脑子!”

“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没给我这玩意儿!陈景明你他妈烦不烦!老子不做了!”

“……是我不对,阿春,咱们再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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