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嘭!
郝春脸颊歪了歪,右边脸颊坟起高高一块巴掌印。
单手的钱瘪三力气格外大。仿佛上帝拿走了他的右臂后,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他那只左手。
郝春回过神,撩动了下眼皮,淡笑一声,重新踩下离合器。
“你他娘的刚才在想什么?叫你叫了几十声,嗓子都破了,叫魂呢!”钱瘪三怒骂。
“没想什么。”郝春口气淡淡的,继续沿着红绿灯方向往前走。在路上十多分钟,剩下的都是钱瘪三不干不净的骂声。郝春早习惯了,也不吱声,一直开到民政局门口,货车发出呲啦一声。
他将车停下的时候,车身颠簸了两下。
“到了。”钱瘪三收住怨气。“过来,给老子解开安全带!”
郝春低头,凑过去帮他解开。
解安全带的时候,钱瘪三粗重的呼吸声喷洒在他头顶,带有一种燥热的汗臭味。
郝春略避开一些,露出半边脖子,后背刺的那只蝴蝶触须露出一角。
“郝春!”
郝春没动。
“你是不是恨我?”
“没有。”郝春不抬头,咔嗒一声解开安全带,然后帮钱瘪三开好门。
俯身过去的时候,两人身体轻轻擦碰了一下。
体温是热的。心是冷的。
波澜不起。
钱瘪三站在车旁等他,见郝春拖沓脚步低垂着头出来,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丧气!大喜的日子。”
郝春视线落在下方,雨停了。他嘴唇动了动,鼻梁起了点皱,慢慢地漾开一个笑。不知道是笑他这句话,还是笑这个大喜的日子。
“好。”
钱瘪三不知说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等他一起往前走。
郝春却没动。
“烟没了。”
钱瘪三烦躁地皱眉,左眉那道旧疤越发丑陋不堪。“忍忍!”
郝春抬头看了钱瘪三一眼。
“行,我帮你去买!他妈的老子前世欠你的!”钱瘪三骂了一句,到底转身帮他去旁边找小卖部买烟去了。
郝春也不知为什么要支开他,也许是没结过婚?
呵!
他笑了一声,抬起眼皮,看见民政局白底黑字的招牌前立着一个人。
也许是雨后的阳光太刺眼,那人低垂着头。利落的平头,一身黑西装,皮鞋锃亮。
单看装扮,就和他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郝春吹了个口哨,纯粹是中学时代的□□惯。他吹完,才发现与他这年纪不符,太幼稚。
他笑了一声,单手插裤兜,目不斜视的,从那人身边走过。
大概那声口哨唤起那人注意,那人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哑着嗓子喊出他名字——“阿春!”
这一声阿春,倒真的是叫魂。钱瘪三那么多声都没唤醒他丢在金星中学的魂儿,这一句,仅仅两个字,郝春却全身如同遭遇电击,簌簌抖了一下。
插在裤兜内的那只手不断痉挛,抽搐成惨白色。
他没回头。
那人又喊了一句。“阿春,果然是你。”
08
那人走到他面前,距离一步远,站住。就这样也够近了。古龙水的味道,淡淡扑入郝春鼻端。高级货!
郝春顿了一下,回头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好巧!”
“不巧,我特地在这儿等你。”那人望着他,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枚电灯泡。
插在裤兜内的那只手又惊了一下,手指抽搐。球鞋内十根脚趾绷的笔直。郝春拼命控制住身体,僵的就像一块石头。
他没敢动。
不能动。
“阿春,”那人强势掰开他肩膀,呼吸喷洒在他脸上。现在他比郝春高十公分,轻而易举就看到郝春不断颤抖的睫毛。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沉沉的,有些感伤。“怎么,如今见到我,连句别来无恙都不想说了吗?”
郝春低垂眼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阿春,我很想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那人兀自说下去。“我听酒吧一个朋友说,你去那里找我……”
那人眼睛越发的明亮。诱人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郝春感到窒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僵直,几乎绊倒在地,心口悸动。发病的感觉又要来了!
郝春拼命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当街失态,尤其不要当着这个人的面失态。
“我没有,我……”
“别否认了!”那人迫近一步,又道:“那个朋友跟我说,你去了他在的酒吧,到处找人问,有没有人见过我。”
然后那人停顿了一下,薄唇微动,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他说,你男朋友也去了,还把他打了,现在还躺在医院挂水。不过幸好,要不是他受伤要我去医院看他,我也不会知道……你要结婚这件事。”
“对,对!老子他妈要结婚了!”郝春猛地嚷嚷了一句,又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所以陈景明,你他妈别再烦我了好不好?”
陈景明一声不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
“没什么你以为!”郝春挥舞着拳头,身体拼命往后仰,如一张绷的太紧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陈景明,你有没有想过,十年了,咱们分手已经整整十年了!老子他妈早就不爱你了!”
薄唇抖了一下。
陈景明眼皮微颤,一双亮的惊人的瞳仁内有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郝春见他不说话,拼命往后又退了几步,似乎转身就想逃跑。脚尖却卡在地面,竭尽全力都拔不动。
他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半拧着身子。头往后仰,上半身已经朝南面转过去了,但是脚尖却依然向着陈景明在的北方。
他想走,但他的身体不听话。
“阿春,我今年三十五岁了。”
郝春没搭理他,心想,老子他妈也三十五岁了。咱俩同年同月同日生,难道还要在民政局一起庆生?
他想笑,笑不出来。喉咙中发出空洞的呵呵声。
陈景明没再追过来,声音却稳得很,一字一句地传到郝春耳中。“我想过了,半辈子已经过去了。可是,我还是最喜欢你。”
“……阿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景明的语气太认真。
郝春脖子上的青筋迸出来,喉结尖利地上下滑动。他忍不了,也来不及听下去。
他必须得在钱瘪三回来前把陈景明打发掉,不然这两人会打起来。钱瘪三见到陈景明会抓狂!十年前那件车祸又会被翻出来。钱瘪三会打陈景明,就像打那个酒吧歌手。
他不想看见陈景明受伤,更不想他去坐牢。
“咱俩早就结束了。”郝春闭了闭眼,然后捏紧拳头回头吼道:“你他妈别犯贱了!”
“阿春,你……你说什么?”陈景明的声音难得有点抖。
09
当年郝春提分手的时候,陈景明也是这样颤抖着嗓子问他,阿春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那天分明是一个阳光很晴好的春天,两人坐在安静的咖啡厅内,咖啡厅播放着流利的钢琴曲,令人昏昏欲睡。
郝春低头搅动咖啡,那黑色液体抿的他嘴唇发苦。他低垂眼皮,又重复了一遍。“陈景明咱们结束吧,我不爱你了。”
陈景明蹭地站起来,拽住他领口,将人扯到面前。
乒铃乓啷。
烟灰缸掉在地上,砸的粉碎。咖啡泼洒在陈景明昂贵的白衬衫上。
这衬衫废了,可怜了老子的八百块钱。郝春斜耷着眼皮,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陈景明的逼问砸到他脸上,一句接着一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认识了你二十五年,谈恋爱谈了十年。十年!十年的感情,什么事儿都做了,现在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
“是,这事儿我说了算。”郝春掰开他的手,无赖地吹了声口哨。“陈景明你清醒点,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话都说的这么明白,还死皮赖脸拽着我干啥?”
“这就是你坚持要从家里搬出去的理由?!”陈景明脸色惨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中怒火灼热。
“你当是,那就是吧。”
陈景明喉口滚动了几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拎着他,慢慢松开。一根一根手指,极慢地,缓缓地,松开。
“你,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郝春抖了一下。这理由打死他也没想过!
天底下到哪儿去找像陈景明这样的人!
他有陈景明就够了。
这一辈子,他也只喜欢过陈景明一个人。哪怕散了,老了,死了,他也会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喜欢放在水晶玻璃瓶里,和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弹珠一起,珍藏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怎么会背着陈景明去找别人?他怎么能背着陈景明去喜欢别的男人?!天塌了也不能。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眼皮低垂。
陈景明当他是默认,冷笑一声,惨白着脸踉跄后退。
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后退的时候居然吧唧一声跌坐在地上。
郝春惊了一下,下意识弯腰想去扶他。陈景明打掉他的手,像一条狗一样,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拼命往后爬。沾着一地的狼藉。
脸是湿的。
陈景明哭了。
……郝春就是从那时候病的。
他忘不了那一幕,他打算爱一辈子的人,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
这些屈辱,是他给陈景明的。
他是个罪人。
他这辈子唯一能为陈景明做的,就是替他瞒下那桩车祸。
他爱陈景明,一直都爱。
可是他没有资格了。
*
“陈景明,你的骄傲你的自尊呢?”郝春声嘶力竭地吼。
七月十五日,雨过天晴。
“去他妈的复合!老子要结婚了,对象不是你!”
陈景明脸色苍白的像一只鬼,可是脚步却很稳,一步,又一步,坚定地朝他走过来。“阿春,我喜欢你,是一辈子的事。”
郝春仓惶后退。
“你不喜欢我,不要紧。”陈景明说:
“没关系的,我喜欢你就够了。”
“我重新追你。”
“你……不要和别人结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