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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35 章 · 4,444

04

七月十五日,黑云压城。

郝春打开门,然后靠在墙角点了一支烟。钱瘪三站在楼梯口,满脸不耐烦地瞪着他,目光凶狠。“怎么磨蹭这么久?”

“睡晚了。”郝春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吐了口烟圈。“昨晚去医院换药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就不能不睡?你他妈就不能给我清醒一点?!”钱瘪三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声不绝,内容不堪入耳。

郝春垂下眼皮,单手插入裤兜。

下一刻,怒骂声又飘入耳蜗。“让你穿的正式点!你穿着破洞牛仔裤是想去见谁,啊?说!去见谁?!”

“见你。”

像是从牙膏里挤出来两个字。

“知道是陪老子去领证,你就不能高兴点?整天哭丧着个脸,做什么?!”钱瘪三说着要来揪他耳朵。

郝春侧了侧脸,避开昨夜的伤口。“轻点。待会儿流血了,不吉利。”

他知道钱瘪三最怕这事儿。出门都要翻老黄历的人,说了见红,对方肯定能消停一会儿。

钱瘪三果然住了口,伸手来拽郝春胳膊。

郝春没动。

他一手叼烟,一手插裤兜,没理他,迈动长腿率先从楼梯走下去。

老式的楼。

两人脚步声回荡在清晨九点的楼道间。年轻人都出去工作了,老头老太们忙着接送孩子。

二十年了,这栋楼内的住户越来越少。

越发显得空寂。

下楼后,郝春一支烟也抽完了。他耷拉着眉眼,站在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旁,球鞋碾灭烟蒂。

这辆面包车是钱瘪三的,买了七八年。郝春很奇怪,这人分明残疾了,只剩下一只手,买车做什么?

那时钱瘪三的回答是,这车是买来给你跑货的,你整天也就靠你妈那点抚恤金,你爸又是那样的一个人,万一我不在了,以后谁给你养老?

说这话时,倒有几分真心。

郝春摸不清钱瘪三这个人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好的时候,恨不得扒心扒肺,哪怕家里只剩下一碗米饭,也能全部倒在他的碗里。但兴致一来,摁住他就要动手动脚。

若是郝春不搭理他还好,他自己弄一会儿也就消停了。假如郝春说一句,无论说什么,钱瘪三都会咆哮着对他吼,十年了,你他妈还没忘记陈景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老子拉个手,亲个嘴?啊?

郝春不想碰他,只能沉默。

他倒不是想做贞洁烈夫。这个年代,即便他想守身如玉,说出去也会被人笑死。他只是生理性厌恶。

每当钱瘪三有了那个意思,他就只能默默地递给钱瘪三一瓶油,然后关门走开。

有次,钱瘪三在黑暗中哭的特别凶。那次是在电影院,最后一排,他们看到一部不知什么狗血桥段的电影。

那场电影,是工作日的下午场。整个电影院只有他们两个人。

钱瘪三突然毫无预兆的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郝春当时觉得很尴尬,试图跟他说话。郝春刚凑过去,钱瘪三突兀地大力抱住他,充满汗臭味的脑袋凑过来,双唇拼命在他脸上胡乱亲吻。

郝春蜷曲的手动了动,然后垂下眼皮。想,算了,这一次就随他吧。总会有这么一天!

他心里是这样想,可是等钱瘪三当真吻上他唇瓣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大力推开钱瘪三的脸,随即转身呕吐。

狂吐不止。

直奔洗手间。

他那天在洗手间直吐到脸色苍白,黄胆水几乎都吐出来了。对着洗手台前明亮的镜子,他看见自己双眼赤红,脸色惨白,如同一只游荡在阳世间的鬼。

再后来,钱瘪三就不哭了。只是打他打的更凶。

*

郝春等钱瘪三走到近前,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车子发动起来后突突的颠了两下。

“这车该换了。”钱瘪三闷声闷气的来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车?”

“随你。”

车子发动,一路往民政局去。

郝春专心致志地盯着方向盘的正前方。

在路上,两人堵了二十多分钟,人潮汹涌的闹市街口一个个撑着雨伞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雨点打在前玻璃窗上。郝春开了雨刮器,默默地看着红绿灯路口一动不动的红灯。

这条路过去,向右拐就是民政局。向左拐,是二十年前郝春与陈景明一同就读的金星中学。

呵,二十年前。

05

嗤啦!

一溜儿小男孩站在学校的长条白色瓷砖前,比赛谁尿得更远。

一个眉眼清秀的男生推开厕所门,撇了一眼,缩回手,收回脚尖,掉头打算出去。遛鸟的郝春一回头,发现门口那人,高兴地喊了一声:“陈景明,你也来啊!”

陈景明脚步顿了一下,垂下眼皮,淡淡地道:“无聊!”

“切!就会假正经!”郝春收回视线,吹了个口哨,抖了抖,拉上裤子。校服裤肥大的很,上身背心太长,郝春胡乱塞了塞,走到外头洗手。

陈景明却还没走,正站在门口,板着个脸儿。

“你不是中途一向不上厕所的吗?”郝春边洗手边问他。

陈景明绷着脸,视线平视,看也不看他。

这家伙,又生闷气了!

郝春甩掉手上的水珠,在校服上衣胡乱抹了两把,斜着眼,打量了一眼陈景明。

“昨晚你爸又打你了?”

声音很冷。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郝春龇牙笑。“没事儿,皮肉伤。咱不在乎!”

说着大咧咧地笑了一下。

陈景明凑过来,掰开郝春的脸,仔细地打量他。

两人凑得太近,呼吸喷洒在郝春的脸颊。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别,别,别凑这么近!”

陈景明不搭理他,仔仔细细地将这人检视了一遍。从头发丝到鼻梁,哪里都没错过。然后皱眉,“这回没打脑袋?”

“哪能次次都打脑袋!上次班主任不是还找他谈心来着。”郝春满不在乎地道。

“那打你哪儿了?”

语气凶狠,像在审问。

郝春不自觉地脊背缩了缩。

陈景明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个小动作,一把拉开他校服拉链,剥卷儿似的往两边肩头扒拉。

“别动手动脚!”郝春往后躲。却赶不上陈景明手快,将他胳膊反过来一拧,校服外套就剥了下来。

九月份的天气,郝春里头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校服上衣一脱,从肩头到胳膊都是伤。

陈景明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将他掀过来,检查后背。

背上大片淤青,条缕纵横。

从脖子下头全是青青紫紫,显然是被鞭子抽过。有几道血红的鞭印高高坟起。陈景明掀起黑色背心,挪到颈子下头,手指冰凉,抚在那坟起的鞭印上。

“他又抽你!”

愤怒至极。

郝春见这事儿瞒不过他,只得笑。“没事儿,没事儿,咱皮实。从小揍习惯了,不怕他。”

“你就不知道躲?!”

“怎么躲?他人那么高,那么壮!”郝春一把推开他,慌慌张张把背心放下来,又从陈景明手里抢外套。“又不关你事儿,你就爱瞎操心。”

“怎么不关我事儿?!”

校服外套没抢下来。陈景明凶狠地瞪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躲不过,你就不知道来我家睡?”

“又去你家睡?”郝春夸张地挑动两条浓眉,眼珠子亮的跟黑玻璃弹珠似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爷爷该烦我了!”

“瞎说,我爷爷特喜欢你。”

陈景明目光下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突然泛起一点可疑的潮红。在苍白皮肤上,就像开了桃花。比班花还漂亮!

郝春咦了一声,凑到他面前笑道:“呀,你脸红了!你脸红了,陈景明。”

说着哈哈大笑。

哗啦一声,厕所门打开,刚才和郝春一起比赛遛鸟的男生脚步乱哄哄地从里头走出来。

陈景明放开他,将外套一扔,就直接罩在郝春脸上。郝春啊啊地叫着,胡乱将外套从脸上扯下,再看时,陈景明早就跑了。

远远地走在前头,腰杆笔直,在阳光下如同一株正在青葱生长的树苗。

06

郝春吹了声口哨,和后头那帮小无赖汇合,晃晃悠悠往课堂走去。

刚走到教室门口,上课铃就响了。陈景明早就脊背绷的笔直坐在第一排,目视前方,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对他耍流氓的样子。

郝春笑笑,拖沓脚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然后将书本高高的摞起两路,遮住老师投过来的视线,双手往课桌上一趴,头埋在臂弯,开始睡觉。这一节英文课,反正上和不上对他这个学渣来说没什么区别。他索性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下课铃响也没能唤醒他。

一双手不停地推他,那力道十分不客气。郝春不耐烦。“谁这么讨厌,苍蝇似的!”说着巴掌一扬,就朝那人挥去。

那人叼住他胳膊,用巧劲捏住他手腕。

“哎呦呦!”郝春终于疼醒了,迷惘地睁开双眼。陈景明那张放大的俊脸落在他眼皮底下,险些将他吓的蹦起来。“班长!”

在教室里,他从来都是叫陈景明“班长”,哪怕俩人自小在一个小区,相隔不过几栋楼。

在很小的时候,郝春奶奶还在世。听奶奶说,他俩当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接生的还在同一家医院。两家一起遛娃的时候,大人说起来,都觉得稀奇,经常将这两小子放在同一辆婴儿车里,让他俩胡乱地咿咿呀呀地爬。

光屁股的陈景明,小时候郝春应该见过很多次。可惜了的,那时候没记性,不然也该把那样子记下来,如今好好的糗一糗这位一本正经的班长大人。

陈景明一声不吭,拎起郝春胳膊就往外走。郝春被他拽的打跌。“哎哎哎!有话好好说!班长大人,你这是要把我拖哪儿去?老师没要我去罚站啊!”

陈景明拖他走到教室门口,同学们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支楞起耳朵,准备听八卦。

陈景明脚步顿了一下,道:“老师让你去补作业。”

这英语老师见他睡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都睡了快一个星期了,怎么今天想起来教训他?郝春摸不着头脑,只得暗叫倒霉,老老实实跟陈景明出去了。

出了教室后,陈景明直接带他到了黑暗的楼梯间,沿着楼梯直接往学校天台走。

郝春觉得不对劲了。“陈景明,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陈景明也不理他,反手将人拎到身前,推着他往前走。两人直走到拐角处,再推开门,就上教学楼的天台了。这里极少有人经过,校工常将扫帚垃圾桶堆这儿。臭倒不臭,就是觉得芜杂。

郝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缩了一下。“你到底要干嘛?”

“上药。”

闷闷的。

“上,上什么药?!”郝春一急就结巴,转身就跑。

陈景明一把拉住他,将人推在墙角,不由分说,拉开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将背心直推到上方。

黑秋秋的墙角,光线幽沉。陈景明微凉的手指抚上郝春后颈。郝春后颈上有块小软肉,他平常最怵人碰这块儿,一碰就笑。

“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着求饶,“别,别挠我!我,我不动就是了!”

陈景明不说话,手指上不知抹了什么膏药,那冰凉的触感过后就是一阵麻辣辣的疼。郝春疼的滋溜滋溜抽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

“废话!我这不是……”

“知道疼还不躲!”

陈景明凶狠地打断他。

郝春摸了摸鼻子,没吱声。

陈景明的手沿着他后颈一路往下,整个后背都涂满了。

“打得这么重,你就不考虑个法子?”

“考虑啥,我又没妈。”郝春笑,没心没肺的。“可怜,咱亲妈死的早啊——”拖着嗓子开始唱洋腔。

陈景明沉默,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过了一会儿,郝春听见陈景明在黑暗中喊了他一声,“阿春。”

两人自打上了初中,基本就没怎么来往。小学时其实交往的也不多,虽然一直同校,但那时陈景明与他不同班。如今到了中学,也不知为什么,永远全校第一的陈景明和他这个向来全校倒数的学渣居然分到了同一个班,而且还每天监督他上下学。

郝春都不止一次怀疑,是陈景明借用他爸的关系,给学校打了招呼。不然这,这cp怎么组起来的?!

郝春思绪不知飞到几万八千里外,陈景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喊了一声阿春。

这一声嗓子有点哑。

呼吸喷洒在他刚涂过药的后背上,原来只是麻辣辣的疼,现在又酥又暖,像是有万千只蚂蚁在他后背上爬。

郝春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墙角抵了抵。“干嘛?”

底气不足。

语气很虚。

陈景明凑过来,鼻尖擦过郝春脸颊,温热的唇几乎要碰到郝春耳朵。

郝春吓了一跳。“你你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啥?”

陈景明也不知在想什么,就保持这个诡异的姿势,将他抵在墙角,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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