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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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丰盛的晚饭过后,陈严还主动承担起洗碗的义务,舒童抢了几次没抢过,便也随他去了。

陈严走后,屋子里就又剩她一个人。

舒童把阳台上的门窗都悉数打开,闭着眼睛感受夏夜的晚风轻轻刮到身上,拂过脸颊,吹动着落在肩头的长发,整个人沁凉舒爽。

她安静的坐在客厅的小茶几旁,沉默的看着对面那栋的13楼,从下午到晚上,那个带阳台的房间始终房门紧闭,漆黑一片……

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一直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舒童才站起身。

让她意外的是,门外站着的竟是许久不见的凡珂。

这个直来直往的姑娘,从来都习惯于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舒童开门的那一刹那,凡珂也并没有客套的说些好久不见的寒暄,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苦闷与哀愁。

她并没有打算进来,只是直直的立在门口,舒童也没有特意邀请她进屋,见对方不说话,只将门打开,便转身朝客厅走去。

“你放过他吧……放过我们吧……算我求你了……”

凡珂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带着些许哭腔,也带着满心的酸楚和委屈……

舒童愣了愣,静默了片刻才转过身,她冷笑一声,面容平静的直视着脸上仍挂着泪痕的凡珂,声音清清淡淡的,“那谁来放过我?”

凡珂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的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我们不能在州城待下去了,你是知道的啊!他现在之所以不愿意走,完全是因为舍不得你,这你也是知道的。当然,你比我更清楚,他如果继续待在州城送快递,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你应该也不想看到他再受伤害,再遭遇不测……”

凡珂顿了顿,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禁哽咽出声,“——所以,我请求你……能不能不要再耽误他?能不能不要让他这么辛苦?能不能放他离开……”

那天晚上,舒童依旧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和往常一样,b栋13楼带着阳台的小房间一直灯光紧闭,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到那个期待的身影出现……

自那天以后,陈严常常会打电话约舒童吃饭,也并不介意她频繁的推辞。

每逢听到舒童在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我晚上要加班。”或是“不好意思,我等会儿有事。”

陈严也总会一脸轻松的说,“没事,那下次吧。”

有时候,舒童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他热情的邀请,这时,陈严也总是一脸坦然,平静的帮她解围,“今天不方便是吧?那没关系,下次吧。”

他从来也不会像其他步步紧逼的追求者一样,让她觉得尴尬难堪,他就像身边一位清风霁月的朋友,总能把握到合适的分寸,相处之中让人感觉舒服适宜、沁人心脾……

没有了肖晨,没有了邹昊勤以后,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除了陪伴妈妈,其他时候,舒童都是自己一个人……

其实有的时候,她也不想自己一个人……

久而久之,舒童也没有那么排斥这位能够一起吃上饭的小伙伴了,毕竟,作为一枚饭搭子来说,他做饭实在太好吃了,让所有的吃货都无法抗拒。

今天的晚饭,陈严又开拓创新,展示了一门新技术——瓦罐煨汤。汤足饭饱后,舒童快步跑到厨房,抢先洗起碗来。

陈严站在门口,面露微笑,没有再与她抢功劳。

平日里,陈严刷完碗筷便会离开。而今天,舒童为了答谢他精湛的厨艺,特意拜托懂茶的单位老同事买来一批上等茶叶。

谁能想到,陈严才三十来岁的人,却有着退休老干部的喜好——品茶。

刚烧好热水泡上茶,还没来得及尝鲜,陈严就接到了办公室临时开会的通知,于是匆匆起身离开。

舒童努力将手中的茶叶盒往他怀里塞,但无论她如何劝说,对方却始终不收。

舒童略显无奈的站在门口,“我送你下楼吧。”

陈严连忙摆摆手,“不用了,我开车来了。”

舒童已经走到门外,人字拖踏在楼道里嗒嗒作响,“没关系,我顺便也下去走走。”

盛夏里,一天中最好的时节就是晚上,晚间的风不似白日里那般燥热粗暴,转而也柔软缱绻起来。

舒童刚踏出电梯间,就能感受到一阵沁凉的微风袭来,她眯着眼睛在黑暗里不觉微笑起来,心情似乎瞬间开阔了许多。

她与陈严一前一后走着,脚步轻快的穿过矮矮的假山和窄窄的人工湖。

看着舒童一路上心情愉悦哼着欢快的歌,陈严也不禁跟着笑起来,他很久没见她如此轻松过了,平日里即便是开怀大笑的她,也似乎总是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前方的路灯越来越亮堂,已经快到小区门口,舒童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毫无预兆的牵起陈严的手……

陈严瞬间愣在了原地,舒童的手很小很软,紧抓着自己的手心或许是由于紧张,在一直冒汗。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她,身边的姑娘面色凝重非常,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前方不远的地方……

然后,陈严看到了邹昊勤和凡珂……

是的,他认识他们,很早就认识……

像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他喜欢舒童,从相亲那天的初见开始,他就很喜欢她……

所以,当她过来找他帮忙的时候,虽然很早就能预料到结果并不会乐观,但他仍然在拼命帮她,也是在那时候,他便知晓了邹昊勤与凡珂。

而这两人与舒童之间的种种,虽然他从未开口问过她,也从未听她提及,但每次从她异样的情绪里,大抵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此刻,陈严明白舒童在做什么,也能猜到她的心思,更懂得自己的努力和先前的拼命一样,到最后或许都是付诸东流,百无一用。然而,在舒童牵起他的同时,他仍然义无反顾的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邹昊勤和凡珂正并肩走过来,相比不久前的小卖部偶遇,他走路已经灵便多了,全然看不出有受过伤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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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忆事 作者:苗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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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的瞬间,邹昊勤似乎也有稍许停顿,但昏黄的路灯下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是片刻,他又回复到一脸平静默然,继续朝前走着……

只有凡珂停下脚步,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仔细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璀璨的弧度,开心的向陈严打招呼,“陈警官好!”

陈严礼貌的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而剩下的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谁都没有看过对方一眼……

但陈严仍能清晰的感觉到舒童被握在手心的五指此时正紧紧反扣住自己的手背,仿佛需要使出许许多多的力气,才能勉强支撑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揽了揽舒童的肩,而她并没有推开……

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陈严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垂着头的舒童,眼角边清晰的挂着两行晶莹的泪光……

自那以后,陈严会经常过来给舒童做饭,两人默契的除了菜式的花样和菜谱的做法,对别的事情绝口不提。

吃完饭刷完碗再一起下楼散散步消消食,陈严就会离开。

说来也奇怪,虽说住在隔壁楼,那天以后,陈严又来了几次,都没再见过邹昊勤和凡珂……

而今天,舒童一踏出a栋一楼的电梯口,便停在了门口,一动不动……

顺着她的视线,陈严又看到了久违的邹昊勤和凡珂……

他们也刚从b栋一楼的电梯口走出来,凡珂走在前面,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邹昊勤跟在身后,一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手还提着几个大袋子……

舒童像是入定了一般,直直的看着前方,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ab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说远不算远,但也不近。漆黑的夜晚,在a栋的路灯起不到很大作用的情况下,是不会注意到这边有人的。

但邹昊勤从踏出电梯口的那一刻开始,仍然抬头往a栋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他们拖着行李走出小区门口,舒童仍在原地站着,陈严就那么陪她无声的立在a栋电梯口,不打扰,也不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舒童才回过神,交代了陈严一声“有事先离开”,便一路快跑着去地下车库取车。

在离小区几百米的公交站牌处,舒童再次看到了拖着一大堆行李等车的邹昊勤。

她将车停在站牌很远的黑暗角落里,安静的盯着站在那里的邹昊勤,他正一脸沉静的立在站牌下,身边的凡珂偶尔侧过头与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始终答得清清淡淡,并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

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精致英挺的轮廓异常好看,舒童不觉伸出右手在玻璃窗上尝试着描绘他好看的剪影……

又一辆公车到了,凡珂急忙提着行李跑上前,边跑边转头喊了邹昊勤几声,他也终于跟着有了动作。

转眼,公车已经离开,热闹的站台前再也没有了刚才那个俊逸挺拔的身影……

舒童急忙发动车子跟了上去,25路车的最后一站是机场。

州城的机场和大部分城市一样,建在偏远的郊区,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为了配合公交车的速度,舒童一路都开的很慢,它停,她也跟着停;它快,她便也跟着快……

电台里播着一首很久远的流行歌曲,一位温柔的新加坡男生正用他干净的声线哀怨伤感的唱着:

那女孩对我说说我保护她的梦

说这个世界对她这样的不多

她渐渐忘了我但是她并不晓得

遍体鳞伤的我一天也没再爱过

……

车子已经开到城外,目之所及从幢幢高楼都变成了田野茫茫。舒童将四面的窗户都打开,跟着电台里的歌曲大声和着,开心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间泣不成声:

那女孩对我说说我是一个小偷

偷她的回忆塞进我的脑海中

我不需要自由只想背着她的梦

一步步向前走她给的永远 不重

……

此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短信提醒,舒童的手机放在右手边的抽纸盒上,她并没有打算拿起来看,只是下意识轻轻瞥了一眼……

然后,她将车停在了路边。

窗外的田野里正值蛙鸣阵阵,和小时候暑假回奶奶家一样,那时候她总会和隔壁的几个小朋友,在晚上趁着大人们睡着,拿着根本抓不到青蛙的工具,兴致勃勃的冲到田间泥地里捉泥鳅,抓青蛙,然后滚得一身泥再回家……

那时候,快乐是那样的容易,好像永远不会有难过,不会有眼泪,不会有疼痛……

想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舒童不禁往窗外瞧了一眼,会心的笑了笑,接着她又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盯着手机看了又看,将短信箱里为数不多的几条内容来来回回的翻了又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结束了这场本就滑稽无趣的游戏,释怀的放过自己,妥协的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了一场,声嘶力竭着,像婴儿呱呱坠地的第一秒那般肝肠寸断的啼哭,仿佛早就能预料到即将会尝尽这人世间的艰险和苦难……

这条短信依旧延续了他一贯而来简明扼要的叙事风格,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回去吧”。

他看到自己了……

他果然还是看到自己了……

他说,回去吧……

回去吧……

人啊,总要学着与命运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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