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舒童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堆零食水果,高高兴兴拎着去了医院。
心情一好,感觉医院大楼里这条悠长阴暗的走道都不复以往那么压抑烦闷,舒童步伐轻快的往病房走去……
还没来得及推门,便听到安静的病房里传来凡珂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才哭过,“我们离开州城吧……”
舒童腾出的一只手,刚刚触到门把,却又缩了回来。
然后,她听到那把久违的清清淡淡的声音,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其实从认识他开始,她冥冥中就有种感觉,她知晓他并不会在州城待太久……
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太小,太偏,太远,也太杂,无论如何都关不住邹昊勤这只鹏程万里的鸿鹄……
两个人在一起以后,她一直奢望着能将他拴在身边,难得的是他也真的愿意如此。
可人心如何都拧不过天意,兜兜转转,几番浮沉,现如今,他终是要走了,去他应该去的地方,做他应该做的事。
只不过,她未曾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还记得不久前他才坦然提及过毕业计划,听见他清清楚楚的说“打算留在州城”……
那一幕仿佛还在昨天,转眼竟已是桑田沧海。
手中的柑橘忽然一个不稳,全都滚落在地。舒童连忙蹲下身去捡,无奈不听话的橘子在长长的楼道越滚越多,好像永远都捡不完……
兴许是动静太大,吵到了病房里的人,舒童听到有清晰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往外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她急忙将手中的零食袋子搁在门口放好,匆匆转身下了楼。
舒童一路小跑着上了车,打开冷气吹了很久,一直等到车里燥热的空气终于清凉起来,她才平复好心情。
她掏出手机给凡珂编了一条短信:单位临时有事,我晚点来。
这次,凡珂回复的很快:不用来了,明天一早就出院,晚上我陪他就好。
舒童将手机放下,旋转车钥匙,干脆利落的发动车子,疾驰而去。
开了没多远,她却又停了下来,把车挪到路边的树荫下,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简单的短信,只有一个字:好。
……
往后的日子里,舒童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们。
如果结局注定要分开,那么就应该更早的让自己适应……
这天下午刚下班,陈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舒童,你吃饭了吗?介意一起吃个便饭吗?”
说起来,他真不像一个做警察的,谈吐谦和有礼,举止温文尔雅,连说话都是极其的斯文有礼貌。
舒童不禁微微笑起来,余光瞥见后座还有几袋子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原本打算买回去囤着,想着总有一天能再次有机会煮给邹昊勤吃,现在看来,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还不如借花献佛,答谢一下陈严,毕竟他前段时间一直在不辞辛苦给予帮助。
“还没有,你到我家来吃晚饭吧,我刚好买了很多菜。”
电话那头,陈严拿着手机开心的笑起来,“好啊!”
二十分钟后,陈严提着几大袋东西出现在舒童家门口。
没想到看上去应该很少进厨房的陈严竟然是一个手艺精湛的宝藏男孩。他不只把家常菜炒得色香味俱全,连这个内陆小城里很少吃的海鲜都煮的有模有样,最后还熟练的煎出一块有滋有味的牛排……
原本打算尽地主之谊的舒童,识趣的将掌勺之位让给陈严,还不忘站在厨房门口时而震惊、时而感叹道,“你怎么会这么多菜式?”
陈严撸了撸袖子,继续择菜,“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一个人在外地求学,为了填饱肚子,什么菜多少都会点,但只是会的多,都不精。”
此时,舒童的手机响了,打开短信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那条久违的短信,和很久以前的内容一模一样:
——包裹已放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记得拿。
她立即回复了一条:我马上到。
接着与陈严交代了一句,便匆匆转身下了楼。
意外的是,他竟真的在小卖部门口站着,没有离开……
盛夏的傍晚,空气湿热黏腻,舒童一路小跑过来,汗水将额前的发丝都搅得湿糯糯的,狼狈的贴在脸上,连衣裙的裙摆迎着微沁的风,温温热热的从裙摆钻进来,虽然起不到很大的作用,但多少也能解解暑。
越走越近,她不觉放慢了脚步。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此刻正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站得直挺挺的,像棵俊逸挺拔的树。
他正沉默的看着自己,容颜舒展,眉清目朗,离得越近,越能清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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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忆事 作者:苗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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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英挺的眉宇间似乎带着满满的愁绪,浓得化不开……
他站在摩托车旁几步远的位置,左手拿起一个包裹,右手托着一枚头盔,气色比住院时看上去好了点,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得出大病初愈的模样。
舒童走到他身边,略带恼火的说,“你不要命了?”
她说话轻轻慢慢的,哀怨缠绵着,带了些许久不见的惦念和隐隐的埋怨,更多的是对他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苛责。
伤筋动骨一百天,都这样了还出来送快递……
邹昊勤依旧没有动作,直直的站在原地等着舒童过去,然后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她,清清淡淡的说着,“没事,已经好了。”
舒童走近了以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他安静的立在原处,像一尊生长在此的雕塑,除了那张冰冷俊俏的脸此时看上去有些憔悴疲倦,他一整个的状态还是挺好的。站姿挺拔昂扬,就和往日一样;双腿也是直挺修长的,看不出一丝不久前还打过石膏的印迹。
兴许年轻吧,所以身体的恢复速度也比平常人要快……
如此想着,舒童不禁觉得宽慰了一些。
她接过包裹,双手捧着,有些无措的摩挲着坚硬的塑料壳,仍旧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你才出院多久啊?”
邹昊勤没有答话,任由她生气着,抱怨着,责备着,不言不语,也一动不动,只是贪婪的看着她……
天气很热,眼前的姑娘穿着一件及膝的白色连衣裙,脑后绑着松松垮垮的马尾,脚上圾拉着一双人字拖鞋,涂着火红的指甲油,显得一双小脚愈发白皙魅惑,她就在他对面一步远的位置站着,低着头来回揉捏着那盒小包裹,藏在拖鞋里的双脚略带紧张的一拱一拱的,甚是可爱。
一路小跑过来,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发丝、胸前的衣襟,双颊绯红,愈发显得娇俏可人,秀丽温婉……
他一直站在那里,认真的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个暌违已久的身影映入脑海里,揉进骨血中……
舒童也默契的没再说话,面容沉静的回望着他……
背后忽然传来了陈严的声音,“舒童……”
喊了好几声,舒童才反应过来。
回头一看,陈严竟系着自己那件滑稽的kitty猫图案的围裙跑了出来,微笑着对舒童说,“家里没盐了,想打电话让你带一包回来,发现你没拿手机,我就自己出来买了。”
舒童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回头看到邹昊勤已经转身朝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只是两三步的距离,邹昊勤却走得异常缓慢而艰辛,他的腿显然还没有全然恢复,走路也不是很灵便,每一步都是右腿先起势,左脚再慢慢落下,着地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疼痛难忍,总会抑制不住的稍稍往回缩一缩……
摩托车疾驰而去,掀起阵阵灰尘。
舒童眼圈红红的,站在原地,未曾挪动一步……
陈严此时也从小卖部里走了出来,他能感觉到舒童低落压抑的情绪,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慢慢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姑娘瘦弱的肩膀,柔声道,“我们回去吧,饭菜都快凉了。”
“嗯。”
……
出院以来,凡珂发现邹昊勤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自从她住过来以后,这个原本就很小的单间卧室被他用阳台的推门硬生生隔出了两间,她睡在里头的卧室,而他睡在外面的阳台……
没出事之前,他说他喜欢睡在外面,天气热,阳台比较凉快,即便每天都会被夏日里凶狠的蚊子叮的全身包,他都乐此不疲的坚持撒着自己喜欢睡阳台的谎。
他性格执拗决断,凡珂根本劝说不动……
出院以后,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凡珂自作主张将两人的床单被子全都换了过来,想让他睡在软软的床上,能好的快点。没想到他一回来以后就一声不吭又将自己的东西搬到阳台……
他每天都是安静默然的,两人之间的交流也甚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凡珂讲,他听着,如非必要,更是极少回应。
能够主动问起她的也只有固定的几句,“饿了吗?”“想吃什么?”
他的腿还没好完全,就开始没日没夜在外送快递,关于这个工作,凡珂不是没有劝说过,不是没有哭闹过……
然而,他个性倔强固执,又无畏无惧,无论凡珂如何努力,他都始终坚持自我。所以,从头到尾,凡珂的话都没有发挥过一点作用……
他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出门,一直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家。
他本就如此……
即便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他永远都会是最拼命的那个……
但是,无论他如何忙碌,他从来也不会忘记到饭点时,打电话问凡珂要吃什么?然后点好外卖,送到家门口。
凡珂不想出门,不想面对外面世界那些是是非非、冷嘲热讽和异样的眼光。
幸运的是,邹昊勤正竭尽全力的让她过得适宜安稳……
他白天很少回来,即便回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阳台发呆,在阳光灿烂的白日里,他常常会支起一张小马扎,坐在阳台,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深夜回来,也是如此。
他晚上都会回的很晚,大部分时候,凡珂已经躺下休息了。他会小心翼翼的穿过卧室,打开推门,然后站在阳台上,两手扶着栏杆,面朝外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
一直到有一天,凡珂半夜起身,打开阳台的灯,想推开门和他一起站着聊聊天。
他却匆忙回过身,急切的说道,“快关了”,然后快步走过去关灯。
整个关灯的动作非常快,凡珂一脸懵懵懂懂,睡的迷迷糊糊的她并不明白邹昊勤如此急迫的关灯是为何。
他既然这么喜欢看外面的夜景,开着灯看岂不是能看得更清楚真切……
她带着满心的疑问,走到他身边,还没开口问,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对面的阳台上,此刻也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孤孤单单的站着,她的阳台也没有开灯,只剩卧室里那盏别致的落地灯发着幽幽暗暗的灯火,映衬着舒童周身都弥漫了一层清冷孤寂的光……
凡珂顿时哑然……
那个繁华似景的彼岸,她总觉得离自己并不远,以致于让她每次都误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用心一点,再付出多一些,就能马上触手可及了……
现实却是非常残酷的,她终于明白过来,有些事情,努力是完全没有一点用处的……
有那么一个位置,是穷尽此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黑暗中,凡珂安静的流完最后一滴眼泪,装作不经意间抬手,就势擦干湿润的双眼,像没事人一样轻轻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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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说,“你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抬头看天边无垠的夜空,此刻更像一块漆黑的幕布,把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迷雾里。凡珂看不清他的脸,但仍然十分认真的望着他的方向;她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无名指,正下意识的轻轻勾了勾。
暗夜里,他的声音不复往常那般清淡冷静,而是低低的,沉沉的,凉凉的,浩瀚渺远的像是一声梦呓,一度让凡珂以为这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他委屈郁结的像一个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茫然无助的说:
“我只想看看她,远远地看一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