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编老师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提交申请,所有的流程走完,倪随离开学校的正式时间也得到十二月。
“老师。”
任清川抬眸,望着倪随。
倪随微微颔首,浓密纤长的眼睫洒落在眼下的阴影轻颤了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手也不自觉护住自己的后脑:“就……我算是您的下属嘛,下属辞职,上司一句话都不讲,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感觉这么久的工作好像没得到认可——”
“因为我相信你。”
任清川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斜靠着桌沿,在她的面前。
这么多年,倪随第一次距离如此近地望着她。
她有些震惊地发现,任清川的眼尾竟然有了几道细纹。
在她的脑海中的那个任清川,二十岁出头模样,那是初见时的她们,岁月于她而言应当是不存在的假设条件才对——
可那细纹无声地告*诉她,不是的。
她们都在时间里向前,任清川眼尾的细纹,终究会有一天,同样地出现在她的眼尾——她的太阳是同她一般的人。
任清川望着她,认真地说:“倪随,我是你的老师,虽然这个前置条件很奇怪,但,我了解你,所以我相信你。”
“你善良又正直,热情且浪漫,也并不是一个没有任何计划规划的人,所以,你做什么,作为老师,”任清川顿了下,又说,“也作为朋友,我相信且支持。”
“倪随,你是特别好的老师,”任清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感慨,“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哎,刚见你的时候,才有我腿高。”
“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把我‘炒’掉的时候了。”任清川舒了口气,调侃打趣道。
“什么嘛,”倪随笑了下,阳光横落在她的眼中,潋滟波动,“老师。”
“嗯?”任清川望着她。
倪随深吸了口气,迎上任清川的视线,一字一句,“你是我的老师这件事是我人生最幸运的事情之一,真心的。”
任清川微怔,不等她说什么,倪随的眉眼弯成了一弯细月,绕过她向门外走去:“那——老任,我去站我的最后一班岗了!”
“对了——”
倪随已经出门,又探过脑袋,俏皮地望着她:“以后没事的时候,你记得多想想我呗~”
——多想想我就好。
倪随明白自己的感情是已经失传的唱词——这并不可悲,她反而庆幸。
如任清川认识到的倪随,她是善良而正直的人。
她因为自己对她的情感曾经无比痛苦,师生的身份是两个人之间无法消除的客观存在。
她不认可这种背德的情愫,可每当视线与她相撞,那一刹那,世界仿佛被摁下的静音键。
她只看得见她,也只听得见她。
如果得到回应,倪随会更加的痛苦——得到回应的结果,更像是一种讽刺,讽刺她爱了一个并不正直、甚至为她自己的原则所鄙夷的人。
任清川不是那样的人。
而我们只是差点缘分。
“——也不是,对我而言,她有路过我的生命,已经是天大的缘分。”
“嗯……给你。”
倪随看向许柯,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了冰激凌,香芋巧克力口味的。
“谢了。”
倪随接过,咬了一口——香芋香精的味道浓烈,经济飞速发展,物价也成指数倍的增长,这支冰激凌却还是她们小时候的价格。
小时候哭着闹着也要吃的东西,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吃到了,反倒觉得味道没有之前那么美味了。
但是不喜欢了吗?
不是。
还是喜欢的。
“买这个干嘛?”倪随移开视线,十分不给面子地怼了许柯一句,“苦肉计?过来给我姐当说客的……叛徒!”
“啧,”许柯斜睨着她,“过分了啊。我怎么就叛徒了?我那天就喊了一声你的名字,然后就被你一顿阴阳怪气,还失去人籍,成为舔狗了。”
“咱俩到底谁是叛徒?”
倪随:“……”
“当时不是,吵架上头了嘛,”倪随学着陈玥的话,道,“吵架讲的话,算不上真心话的。”
许柯白了她一眼:“这道理还用你来教我了。”
她顿了下:“阿随,雾子很爱你的。”
倪随垂眸,手指扣着甜筒的紫色纸圈。
“她这些年自己在国外,工作强度、面临的压力,这些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替她分担,当然,并不是批判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所谓的‘福’本身也是一个一半概念,人只要活着,就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压力,她只是出于自己的人生经验,不愿意你受和她一样的压力。”
“她更没有逃避照顾阿姨的义务。”
倪随舒了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开始,我想告诉她原因的,但是她根本不给我讲话的机会,在那边自顾自想当然的一通输出,好像我一直都是长不大的青春期毛丫头,后面就问我是不是就是不愿意告诉她原因——我哪里还有开口的机会?”
“那种情况下,开口说原因,就是很奇怪啊?好像我服输了。”
“明明就是她不对。”
倪随说着,咬了一大口甜筒——
霎时间,牙齿冷得发烫,丝丝麻麻的疼直通太阳穴。
眼圈红了。
许柯探身,弯腰看着她:“哭了?”
倪随躲开她的视线。
“这次她不先给我道歉,我是不会和她低头的。”
“好。”
“嗯?”
倪随看向她,眼神凌厉——许柯的右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好?你为什么说好!你很想看我姐跟我低头吗?”
“你就是这么对我姐的是吧!”
“啊!?”
许柯彻底懵了。
以至于坐在后座上的时候,听着倪随义愤填膺地“谴责”的时候,只能眼巴巴望着后视镜里倪雾的眼睛。
“好了。”
倪雾打断道。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许柯——许柯眼中写满了无措,无言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好像被诬陷却不知道怎么辩解的狗狗。
可爱。
倪雾的唇角微微上扬。
“回家吃饭了。”倪雾说,“妈妈今晚亲自下厨。”
话音刚落,车内的气氛安静了一秒。
倪随深吸了口气,认真地对倪雾说:“今晚你不要拦我,我是一定会点外卖的。”
“哦。”
倪随警惕地看着她。
倪雾瞥了她一眼:“给我也点一份,我要汉堡和薯条。”
“你去拿,我到时候给你开门。”
“嗯?”倪随看怪物一样看着倪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要吃夜宵了。”
倪雾嘴角上扬的弧度漂亮,悠悠道:“说不定今天早上太阳就是打西边出来的呢。”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许柯坐在后座,冷冷看着两个人,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和好就好。
——
“秋天吃羊肉,一秋暖洋洋,”苏落星掀开锅盖,“清炖羊肉汤,请陛下品鉴~”
陈玥失笑:“你这话和刘阿姨异曲同工。”
不等苏落星回话,正埋头吃猫粮的猫率先“喵”了一声——“你看,猫也同意。”
“那我希望味道也会和刘阿姨做的一样。”
苏落星盛出一碗,放到陈玥面前后,白色瓷勺盛起一勺汤,她轻轻吹温后,才凑到陈玥。
“好鲜!”陈玥的眼睛骤然亮了,如晨光下的黑葡萄,她接过苏落星手中的瓷勺,又尝了一口,“虽然和刘阿姨的手艺还差一些,但是,为什么会一点羊肉的膻味也没有?”
清炖羊肉并不是香料越多越好,去除膻味的关键有三样:白芷、良姜和陈皮。
炖汤选择羊排或者羊腿肉最佳,羊肉清水浸泡至发白后再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后,葱姜焯水;撇去浮沫,捞出的肉要用热水冲去表面的肉沫,最后放入国内,加入去膻三件套,大火煮开后去掉锅盖,一个小时左右,暖呼呼的清炖羊汤便完成了。
“哼哼~”
苏落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故弄玄虚道:“原因无他,唯爱与时间而已——爱是第一条件。”
陈玥笑了声,不给面子地调侃道:“好土的情话。”
“那你喜不喜欢嘛?”
苏落星眨了眨眼睛,望着她。
陈玥睨了她一眼:“喜欢什么?羊汤还是——”
“我!”
苏落星打断道:“喜不喜欢我。”
“只有我。”
陈玥放下勺子,迎上她的视线。
夜色未央,路灯代替太阳,每一条路均通向那个名为“家”的目的地。
苏落星背对着暮色与万家灯火,眸光灼灼的望着她。
“喜欢你,”陈玥一字一句,她总觉得这话要讲的郑重,无论被问多少次,“只喜欢你。”
“开心了吗?”
苏落星笑了下,如果有尾巴,她的尾巴大概已经翘到了天上——“喵”。
猫冷眼看着自己不争气的人。
“苏落星,”陈玥说,“你现在还想画画吗?”
“嗯……”
苏落星没有立刻回答,陈玥也没有催促。
“我不知道。”苏落星诚实道,“阿玥,我已经能太久没有拿过画笔了。”
她瞥了自己的右手,喃喃道:“我的手已经坏掉了。”
“抱歉——”
“没事的,”苏落星对她笑了笑,“这只是客观事实。”
陈玥垂眸,舒了口气:“抱歉。”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脑子乱乱的。”
——倪随的话无疑对陈玥是有冲击的。
甚至是巨大的冲击。
她的理想是什么?
一开始是体面的生活,后来似乎变了。
她后来,站在讲台上的这些岁月,工作似乎不只是工作这样简单的事情了。
[“我那时的思绪像是满是死结的团线,所有的死结指向一个问题:理想。我隐隐察觉到了这个答案,但我在逃避,为什么逃避呢?我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传来巫女的吟唱,她在呼唤我回去——我在恐惧。原因不明。”]
[“直到苏落星握住了我的手——”]
苏落星握着陈玥的手,掌心温热,柔软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压着。
她什么都没有讲,她先于她感知到了答案。
于是,苏落星望着她,一字一句:“阿玥,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如果,它自私呢”
“我们不是十全十美的善人。”
“如果——”
“如果你杀人,那我就会去埋尸;如果你想活着,我们就一起逃跑;如果你不想,那我们就一起溺亡在大海里。”
陈玥久久地望着苏落星,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线颤抖:“我是底线?”
“不,”苏落星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最高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