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83 / 89 章 · 3,633

在编老师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提交申请,所有的流程走完,倪随离开学校的正式时间也得到十二月。

“老师。”

任清川抬眸,望着倪随。

倪随微微颔首,浓密纤长的眼睫洒落在眼下的阴影轻颤了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手也不自觉护住自己的后脑:“就……我算是您的下属嘛,下属辞职,上司一句话都不讲,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感觉这么久的工作好像没得到认可——”

“因为我相信你。”

任清川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斜靠着桌沿,在她的面前。

这么多年,倪随第一次距离如此近地望着她。

她有些震惊地发现,任清川的眼尾竟然有了几道细纹。

在她的脑海中的那个任清川,二十岁出头模样,那是初见时的她们,岁月于她而言应当是不存在的假设条件才对——

可那细纹无声地告*诉她,不是的。

她们都在时间里向前,任清川眼尾的细纹,终究会有一天,同样地出现在她的眼尾——她的太阳是同她一般的人。

任清川望着她,认真地说:“倪随,我是你的老师,虽然这个前置条件很奇怪,但,我了解你,所以我相信你。”

“你善良又正直,热情且浪漫,也并不是一个没有任何计划规划的人,所以,你做什么,作为老师,”任清川顿了下,又说,“也作为朋友,我相信且支持。”

“倪随,你是特别好的老师,”任清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感慨,“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哎,刚见你的时候,才有我腿高。”

“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把我‘炒’掉的时候了。”任清川舒了口气,调侃打趣道。

“什么嘛,”倪随笑了下,阳光横落在她的眼中,潋滟波动,“老师。”

“嗯?”任清川望着她。

倪随深吸了口气,迎上任清川的视线,一字一句,“你是我的老师这件事是我人生最幸运的事情之一,真心的。”

任清川微怔,不等她说什么,倪随的眉眼弯成了一弯细月,绕过她向门外走去:“那——老任,我去站我的最后一班岗了!”

“对了——”

倪随已经出门,又探过脑袋,俏皮地望着她:“以后没事的时候,你记得多想想我呗~”

——多想想我就好。

倪随明白自己的感情是已经失传的唱词——这并不可悲,她反而庆幸。

如任清川认识到的倪随,她是善良而正直的人。

她因为自己对她的情感曾经无比痛苦,师生的身份是两个人之间无法消除的客观存在。

她不认可这种背德的情愫,可每当视线与她相撞,那一刹那,世界仿佛被摁下的静音键。

她只看得见她,也只听得见她。

如果得到回应,倪随会更加的痛苦——得到回应的结果,更像是一种讽刺,讽刺她爱了一个并不正直、甚至为她自己的原则所鄙夷的人。

任清川不是那样的人。

而我们只是差点缘分。

“——也不是,对我而言,她有路过我的生命,已经是天大的缘分。”

“嗯……给你。”

倪随看向许柯,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了冰激凌,香芋巧克力口味的。

“谢了。”

倪随接过,咬了一口——香芋香精的味道浓烈,经济飞速发展,物价也成指数倍的增长,这支冰激凌却还是她们小时候的价格。

小时候哭着闹着也要吃的东西,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吃到了,反倒觉得味道没有之前那么美味了。

但是不喜欢了吗?

不是。

还是喜欢的。

“买这个干嘛?”倪随移开视线,十分不给面子地怼了许柯一句,“苦肉计?过来给我姐当说客的……叛徒!”

“啧,”许柯斜睨着她,“过分了啊。我怎么就叛徒了?我那天就喊了一声你的名字,然后就被你一顿阴阳怪气,还失去人籍,成为舔狗了。”

“咱俩到底谁是叛徒?”

倪随:“……”

“当时不是,吵架上头了嘛,”倪随学着陈玥的话,道,“吵架讲的话,算不上真心话的。”

许柯白了她一眼:“这道理还用你来教我了。”

她顿了下:“阿随,雾子很爱你的。”

倪随垂眸,手指扣着甜筒的紫色纸圈。

“她这些年自己在国外,工作强度、面临的压力,这些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替她分担,当然,并不是批判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所谓的‘福’本身也是一个一半概念,人只要活着,就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压力,她只是出于自己的人生经验,不愿意你受和她一样的压力。”

“她更没有逃避照顾阿姨的义务。”

倪随舒了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开始,我想告诉她原因的,但是她根本不给我讲话的机会,在那边自顾自想当然的一通输出,好像我一直都是长不大的青春期毛丫头,后面就问我是不是就是不愿意告诉她原因——我哪里还有开口的机会?”

“那种情况下,开口说原因,就是很奇怪啊?好像我服输了。”

“明明就是她不对。”

倪随说着,咬了一大口甜筒——

霎时间,牙齿冷得发烫,丝丝麻麻的疼直通太阳穴。

眼圈红了。

许柯探身,弯腰看着她:“哭了?”

倪随躲开她的视线。

“这次她不先给我道歉,我是不会和她低头的。”

“好。”

“嗯?”

倪随看向她,眼神凌厉——许柯的右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好?你为什么说好!你很想看我姐跟我低头吗?”

“你就是这么对我姐的是吧!”

“啊!?”

许柯彻底懵了。

以至于坐在后座上的时候,听着倪随义愤填膺地“谴责”的时候,只能眼巴巴望着后视镜里倪雾的眼睛。

“好了。”

倪雾打断道。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许柯——许柯眼中写满了无措,无言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好像被诬陷却不知道怎么辩解的狗狗。

可爱。

倪雾的唇角微微上扬。

“回家吃饭了。”倪雾说,“妈妈今晚亲自下厨。”

话音刚落,车内的气氛安静了一秒。

倪随深吸了口气,认真地对倪雾说:“今晚你不要拦我,我是一定会点外卖的。”

“哦。”

倪随警惕地看着她。

倪雾瞥了她一眼:“给我也点一份,我要汉堡和薯条。”

“你去拿,我到时候给你开门。”

“嗯?”倪随看怪物一样看着倪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要吃夜宵了。”

倪雾嘴角上扬的弧度漂亮,悠悠道:“说不定今天早上太阳就是打西边出来的呢。”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许柯坐在后座,冷冷看着两个人,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和好就好。

——

“秋天吃羊肉,一秋暖洋洋,”苏落星掀开锅盖,“清炖羊肉汤,请陛下品鉴~”

陈玥失笑:“你这话和刘阿姨异曲同工。”

不等苏落星回话,正埋头吃猫粮的猫率先“喵”了一声——“你看,猫也同意。”

“那我希望味道也会和刘阿姨做的一样。”

苏落星盛出一碗,放到陈玥面前后,白色瓷勺盛起一勺汤,她轻轻吹温后,才凑到陈玥。

“好鲜!”陈玥的眼睛骤然亮了,如晨光下的黑葡萄,她接过苏落星手中的瓷勺,又尝了一口,“虽然和刘阿姨的手艺还差一些,但是,为什么会一点羊肉的膻味也没有?”

清炖羊肉并不是香料越多越好,去除膻味的关键有三样:白芷、良姜和陈皮。

炖汤选择羊排或者羊腿肉最佳,羊肉清水浸泡至发白后再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后,葱姜焯水;撇去浮沫,捞出的肉要用热水冲去表面的肉沫,最后放入国内,加入去膻三件套,大火煮开后去掉锅盖,一个小时左右,暖呼呼的清炖羊汤便完成了。

“哼哼~”

苏落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故弄玄虚道:“原因无他,唯爱与时间而已——爱是第一条件。”

陈玥笑了声,不给面子地调侃道:“好土的情话。”

“那你喜不喜欢嘛?”

苏落星眨了眨眼睛,望着她。

陈玥睨了她一眼:“喜欢什么?羊汤还是——”

“我!”

苏落星打断道:“喜不喜欢我。”

“只有我。”

陈玥放下勺子,迎上她的视线。

夜色未央,路灯代替太阳,每一条路均通向那个名为“家”的目的地。

苏落星背对着暮色与万家灯火,眸光灼灼的望着她。

“喜欢你,”陈玥一字一句,她总觉得这话要讲的郑重,无论被问多少次,“只喜欢你。”

“开心了吗?”

苏落星笑了下,如果有尾巴,她的尾巴大概已经翘到了天上——“喵”。

猫冷眼看着自己不争气的人。

“苏落星,”陈玥说,“你现在还想画画吗?”

“嗯……”

苏落星没有立刻回答,陈玥也没有催促。

“我不知道。”苏落星诚实道,“阿玥,我已经能太久没有拿过画笔了。”

她瞥了自己的右手,喃喃道:“我的手已经坏掉了。”

“抱歉——”

“没事的,”苏落星对她笑了笑,“这只是客观事实。”

陈玥垂眸,舒了口气:“抱歉。”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脑子乱乱的。”

——倪随的话无疑对陈玥是有冲击的。

甚至是巨大的冲击。

她的理想是什么?

一开始是体面的生活,后来似乎变了。

她后来,站在讲台上的这些岁月,工作似乎不只是工作这样简单的事情了。

[“我那时的思绪像是满是死结的团线,所有的死结指向一个问题:理想。我隐隐察觉到了这个答案,但我在逃避,为什么逃避呢?我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传来巫女的吟唱,她在呼唤我回去——我在恐惧。原因不明。”]

[“直到苏落星握住了我的手——”]

苏落星握着陈玥的手,掌心温热,柔软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压着。

她什么都没有讲,她先于她感知到了答案。

于是,苏落星望着她,一字一句:“阿玥,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如果,它自私呢”

“我们不是十全十美的善人。”

“如果——”

“如果你杀人,那我就会去埋尸;如果你想活着,我们就一起逃跑;如果你不想,那我们就一起溺亡在大海里。”

陈玥久久地望着苏落星,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线颤抖:“我是底线?”

“不,”苏落星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最高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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