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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89 章 · 3,613

“——阿玥,快来救我!”

倪随嘹亮的语音就这样划破了教室内的安静氛围。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玥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

“老师,没关系的,这是正常的意外。”林夏很善良,安慰她的时候捂住了嘴角。

陈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教室安静了下来,不等她开口,放学铃声响起了——

她站在讲台上,睥睨着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放学了还不走,这么舍不得学习……”

话音未落,教室重新回归了嘈杂和喜悦。

陈玥那声尾音的“啊”也淹没在了这些喜悦中,也笑了。

——只是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倪随这次发来的“求救”信号并不是往常惯用的夸张修辞。

“辞职这么大的事情,你一声不吭!就这么干了?!”

陈玥和苏落星敲开倪随家的门,倪雾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倪雾生气——

神情严肃,直直望着倪随,两人一高一低的位置,倪随偏过头,小声地回了一句:“那工作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不可以自己辞职?”

倪雾一时语塞,但不耽误她更生气了。

不等她开口,陈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苏落星拦都拦不住,她瞬间到了倪随面前:“你辞职了?!为什么!”

倪随望向她,没有回答,而是平静反问道:“你也要加入这场大批斗吗?”

“我……”陈玥怔愣了一瞬。

倪随的这句话再次为倪雾旺盛的怒火填了一把新柴:“批斗?所以在你眼里我们都不可以问问你吗?辞职,倪随,你当工作是你小时候上的兴趣班吗?想不上就不上了?”

“在编的工作,你一声不吭的辞职了,我们难道都不可以问问你了吗?你如果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看我问你吗!”

倪随深吸了口气,缓缓看向倪雾,冷嗤了声,一字一句道:“我请你问了吗?是我想要一出生就和你有关系吗?需不需要我为你是我姐姐这件事向你磕两个头、以表感恩啊。”

“工作是我自己的工作,我没有把它当想不上就不上的兴趣班——我也从没有当兴趣班是来去自由的场所,咱们两个小时候一边弹琴一边哭的从来都不是我!”

“哈——”

“说实话,你也不关系我到底为什么辞职吧?”倪随没有给倪雾开口的机会,她直直地望着倪雾,“你只是担心我辞职了,一直要在妈妈身边的那个人会变成你吧?”

“倪随!”许柯出声制止。

倪随瞥了她一眼,讲出的话更是冷漠:“许柯,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讲话?”

“朋友还是姐嫂?又或者是她的一条舔狗?”

许柯怔愣在了原地。

倪雾深吸了口气,往前一步,把许柯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没有讲话,只是看着倪随:“所以,你就是不愿意说到底为什么辞职是嘛?”

倪随没有躲避,她迎上倪雾的眼睛,继续说着:“我有这份工作的时候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这些——我们两个之间,你才是那个需要解释的吧?”

“你自己的品牌,在国内离得开妈妈的资源吗?”

陈玥几乎头皮发麻,她横在两人中间,一手攥住倪随的手腕,根本不给倪随反应的时间:“——我们出去聊聊!”

同时,车钥匙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她手中。

苏落星望着她,朝她点了点头。

——这边我来。

——好。

——

车上,两个人沉默着。

陈玥透过后视镜看了倪随一眼,两人同时开口:

“想吃点东西吗?”

“我饿了。”

话音刚落,倪随就不太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陈玥笑了下,红灯恰好亮起,车辆被稳稳停住后,陈玥腾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倪随看向她。

“想吃什么?”

倪随眼神晦暗了一瞬:“想吃你本科时候,老带我去吃的那家牛肉面了。”

“这个有点难办,”陈玥说,“那家店倒闭很久了。”

“哦……想起来了,”倪雾望着窗外,“好饿啊。”

“本来都泡好面了,我姐风风火火地杀过来,面也坨了,”倪雾舒了口气,食指的指尖在车窗玻璃上画着圈,“我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有点。”

信号灯重新变成了绿色,陈玥启动车子:“吵架说的话,一半以上都算不上真心话——只是情绪而已。”

“嗯。”倪随点了点头,舒了口气——胸口的憋闷感并没有得到半点放松。

两个人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陈玥的家。

“牛肉面面馆是吃不到了,”陈玥把筷子递给她,“我这碗速食产品,您笑纳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倪随学着日剧里的角色,双手合十,蹩脚的日语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倪随刚回国的时候日语很流利,大学的时候,她有一段时间极其沉迷《电锯人》,总觉得字幕影响自己投入,干脆就自己学了日语——学成后,也对《电锯人》没什么兴趣了。

不是因为剧情不刺激了。

学习能够摧毁一切热情。

“我不是不想告诉她为什么,一开始我想说来着,但她太凶了。”

陈玥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了她手边,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

那场景不用倪随赘述,也能够想象的出来。

她们自己还是十七岁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妈妈”——明明这是自己的事情,她为什么总是控制欲这样的强?

到底是关心是爱,还是以爱为名的控制欲在作祟?

每一句质问都是不信任的外套,每一句“我们是家人”都是控制欲的冠冕堂皇——我们都曾经发誓,不要变成这样讨厌的、喋喋不休的、甚至歇斯底里的样子;

如今蝴蝶煽动翅膀,多年以前的暗暗决心成为了擦过脸颊的子弹。

——是做错了吗?

没做错。

都没错。

“之前假期你没有去香港,假期结束就做出了这个决定,”陈玥淡淡说,“这个决定肯定不是你脑门一热就决定的,是吧?”

倪随点了点头,她抬眸望着陈玥,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讲了出来:“我是因为想去女校就职。”

陈玥怔了下。

“赵辰姐姐创办的女校,你们出发去香港后,我看到了一篇关于女校的报导,我没有去香港,也是因为我去到了女校,算是实地勘察吧——”

倪随顿了顿:“阿玥,我觉得女校更需要我。”

“我从女校出来,最大的感受是:我不敢相信,女校的孩子和一中的孩子,是共处一个时代的人。”倪随说。

——一中的孩子拥有最顶尖的教育资源,在全国硬件设施最好的学校里,接受着最顶尖的老师的教学,她们的人生有数不清的选择,甚至高考只是最后的退路。

女校的学生不同。

高考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考出去等于逃出去;

逃出去,才可以活下去。

“阿玥,我知道我姐生气的原因,正常人应该都很难理解我这个决定,”倪随说,“一中,整个成华最好的学校,我说辞职就辞职,好好的安稳工作不做了——她想我好好的,所以她会生气。”

“但是,我这一生,活到现在,好像才明确自己的价值是什么。”

“最开始想成为老师,是因为对任老师的钦慕,我想走到她身边,哪怕已经知道她身边有了另一个人,她一生都不会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但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没有吃过什么苦,我身边从泥沼里涅槃重生的人只有你,至于其他人,她们应该也有各自的苦恼,但与你相比,不过是隔靴搔痒

陈玥笑了下,缓和气氛一样调侃道:“听起来像是对我的夸奖,谢谢咯。”

“切~”倪随笑了声,垂眸,眼中光影明灭。

在真正踏进女校之前,她所经历的苦难不过是考试不过,奖学金评选失败;踏入女校后,她见到了真正的困境,只有女人会有的困境。

女校像一个笼子,布满了尖端朝外的钉子,赵辰不参与教学,她是校长、是食堂的打饭阿姨,更是学校的保安。

她到学校的时候,赵辰正在校门口,同一名父亲各牵着一个女孩的两只手。

女生最后还是被父亲带走了。

“他说没钱供她念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们学校是不收学费的;他又讲,家里的农活没得人干,她妈妈常年卧病在床,两个弟弟也没人管——好像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游荡的鬼魂。”

“常年卧病的妈妈,却两年生了两个弟弟。”

倪随的眼神怅然:“我知道我的力量很微弱,我也好,赵辰姐和春旎姐,学校里全部的老师也好,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加起来都只是微弱的火星子,但是总比连火星子都没有的好。”

“一中有太多比我优秀的老师,一中的孩子也有太多的选择,女校的孩子不一样。”

陈玥望着她,倪随看向她,耸了下肩,笑容粲然:“小时候老写在作文里的那句‘知识就是力量’的后半句你知道吗?”

“后半句是,‘教育是获取这股力量的钥匙’。”

“阿玥,我想要所有的女孩子,都拥有这把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的门,叫自由。”

“我真切或者说,有些迫切地,想要她们自由。”

一瞬间,陈玥心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情愫,名为热血。

她对理想二字十分鄙夷,从来如此。

理想,多么美好的词语,这样美好的词语,应该是像倪随这样吃喝不愁,且永远有人站在背后为她的人生兜底的人拥有。

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向前走。

成为老师算是她的理想,这个理想成型的最根本原因是:这是一份看起来很体面的工作。

没有什么工作是不会疲倦的,这份工作至少看起来体面——她想要活得体面。

但支撑她这么多年一直同学生们相处的动力,真的还是这样单纯的原因吗?

陈玥忽然感觉自己变得很渺小。

倪随是自由浪漫的理想主义战士;

她将自己活成了旷野的灿烂模样。

“阿玥——”

陈玥回神,循声望去。

蓝紫色的晚霞布满了天际,倪雾最终接受了倪随离职的现实,只是争吵之后的和好总需要些时间才会到来;

苏落星戴着白色的围裙,桌子中央的汤锅氤氲缭绕。

“吃饭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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