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穷尽的夜。
身体越来越轻,分不清是灵魂脱离了沉重的肉身,或是肉身同灵魂一样轻盈,黑暗一点点下沉——
终于,天光大亮。
苏落星同云层一起漂浮,俯瞰身下的一切:绿茫茫的平原峭壁如刀削,坦荡的平地又起,连起一片如霞的赤色,她在巍峨的白色宫殿上空,钟声悠长,人类试图将信仰透过这钟声传与神佛;
金色大殿,佛像威严端庄,苏落星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她没有信仰,不信所谓神佛,她遇到过绝境,绝境里也未曾想过神佛——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神佛的亵渎。
苏落星缓缓睁开眼睛,静静望着天花板,直到脑中忽然响起一声“叮”声,她才回过神,意识到美梦已经结束了。
这应该算是一场好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依靠药物便可以睡到天亮了。
身边空落落的。
——陈玥,离开了吗?
难道,那也是一场清梦?
什么味道?
苏落星嗅了嗅,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裹上衣服,小心的、猫一样探出了房间——明明这是她的家。
客厅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钟,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陈玥在厨房。
她背对着她,光透过白色的衬衫,漂亮紧致的曲线若隐若现,黑亮的长发披散着,发稍微微湿润着,水滴自顾自滴落,落在了她纤细的脚裸上,微凉的触感让她转过身——于是,四目相对。
衬衫只随意扣着几颗扣子,领口半敞着,衣摆下是黑色的短裤。
黑白的搭配永不过时。
锁骨上的痕迹展现在她的眼前,裸露在空气中。
苏落星喉咙干涸,她偏开视线,咽了咽,手不自觉背到了身后,食指纠缠着食指——应该说点什么的。
明明最擅长讲话的人,此刻却词穷了。
像做错了事情,等候发落的小狗。
陈玥转过身,她做的早餐是三明治。
两份。
“——吃饭吧。”
“——今天不上班吗?”
两人同时开口,苏落星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讲了多么愚蠢的一句话,不等她解释,陈玥微微偏头,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她,淡淡道:“今天是周末。”
“啊……对,是周末。”苏落星干笑了两声,空气里名为尴尬的氛围更浓了。
她同手同脚地坐到了陈玥对面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陈玥再次抢在她之前开口道:“我在这里,你好像很尴尬。”
说着,她便起身。
苏落星呼吸停滞,几乎是弹跳起来:“没有!”
陈玥仍然站着,静静望着她。
苏落星垂眸,轻笑了下,再望向她,眼眸清明水润:“是,像梦。”
陈玥微怔,苏落星从背后轻环住了她的腰,小狗一样蹭着她的颈窝:“这一幕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你身上是我的味道,我们在一起。”
“阿玥,”苏落星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语调缱绻,“今天的阳光是有颜色的。”
陈玥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最后,她推开了苏落星。
窝在沙发上的猫抬起眼皮,纡尊降贵地撇了她们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又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续合上了眼睛。
陈玥想要说什么——
她想问她,那从前的阳光呢?
苏落星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深色的疤痕,疤痕之下的皮肤是微微凸起的,那是皮肉曾经被主人划开,最终又愈合的证据。
——苏落星身上有很多类似的疤痕。
她像一个被破坏,又被自己粗糙地缝合起来的娃娃。
[“……她说,今天的阳光是有颜色的,那从前呢?我们不见的这十二年里,她所看到的风景,又是什么样子的?她这句话的心情是开心又或者畅然,但其实,可以早一点看到有颜色的阳光的。”]
[“我们究竟为了什么分开了?”]
[“明明,你爱我,不是吗?”]
陈玥久久地望着她,苏落星从一开始的平静,到无措,最后她抬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前。
“阿玥,那些事情……荒唐又污秽,你不要知道好不好?”
陈玥看不到的地方,她在颤抖,已经结痂——其实从未愈合,尚且阵痛的伤口被碾压着的疼,让她生理性的颤抖。
五脏六腑共同翻涌着,苏落星的声音很轻,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阿玥,我很爱你,我很爱你,我只爱你。”
“阿玥,我只爱你。”
如阴天悲鸣的大海,她们都被海水一同淹没。
陈玥扣住挡在自己眼前的手,苏落星又重新,一点点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苏落星,我得知道真相。”
陈玥一字一句,清醒而克制:“苏落星,那年我们只有十七岁,我没有喜欢过谁,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喜欢你,结果被不清不楚地留在这里十二年,苏落星,这不是一句你爱我,你只爱我,我就可以像小狗一样,热烈重新扑向你的怀抱——我爱我自己,我们都更爱自己,不是吗?”
“不是的。”
陈玥怔愣住了。
苏落星苦笑了下,她平静地说:“阿玥,如果我爱你像爱自己,那现在在你面前的人,一定不是真的我。”
“阿玥,我爱你,要远胜于爱我自己。”
陈玥望着她,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分辨苏落星讲的话真假,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原因——苏落星,我没有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回来找我,这些年,我试图找过关于你的消息。”
“我查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信息,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当年走的时候,坐的是那一班航班都不知道;我查你的画作,然后我发现,你这些年再没有画过画了陈玥深吸了口气,“你说我对你残忍,可是苏落星,我这些年在干什么,甚至我喝的水是什么牌子的,你都清楚,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现在你告诉我,你爱我,”陈玥摇了摇头,“苏落星,这不公平。”
“我——”
陈玥打断了她,望着她的眼睛淡漠,仿佛刀刃:“苏落星,你并不爱我,只是觉得我好欺负而已。”
苏落星愣住了。
这罪名太大,一时间,她仿佛齑粉。
“你只是仗着我喜欢你,在欺负我而已。”陈玥一字一句,苏落星望着她的眼睛,她想要在她的眼底看出哪怕一点的波动,可是没有。
陈玥绕过她,想到了什么,才又转过身:“昨晚的事情,没关系——我们都不是什么佛陀信徒,我有欲望。”
苏落星没有回答,陈玥也垂眸。
门被打开,穿堂风溜了进来,窝在沙发上的猫瑟缩了下;
“嘭”,很轻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纱帘微动,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仿佛波浪。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对,是本就没有向前过。
苏栀推开苏落星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残阳饮血,染红了整片天空——苏落星屈腿在角落,日头最后的一点阳光也没有照到她。
确认她周围没有血迹后,苏栀松了口气。
门又被关上的时候,苏落星仿佛重新输入程序的机器人。
她看向苏栀,笑了下,一个程序化的笑容:“你来了。”
“我又没接到你电话吧?抱歉,刚才睡着了,手机在卧室——”
“好了。”
苏栀坐到了她身边的沙发上,望着她,轻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看到知之的班主任了。”
“你是为了她才搬过来的,”苏栀没有拐弯抹角,“现在这个样子,也和她有点关系吧。”
苏落星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是我的问题。”
苏栀太了解她了,或者说,她太了解这十二年里的苏落星了,有些话不用苏落星讲明白,她也能猜出个大概。
她一边给李沅发消息,一边没忍住说:“这个结局,你其实已经预见到了,对吧?”
苏落星没有否认,她有预感。
那个问题,那个她不愿意讲出答案的问题,是横在她们中间的天河。
“你不愿意讲,那又何苦非要回来、非要去招惹呢?”苏栀淡淡说,似感慨。
苏落星没有回答。
“你干嘛不说呢?”苏栀不理解,“陈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在顾虑什么?”
苏落星看了她一眼。
身侧,最后的夕阳也被夜幕吞并。
“因为,实在太难看了啊。”苏落星喃喃说。
——
林粼当年找到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她这颗棋子发挥最后的作用——
她需要一个足够漂亮的成绩单确立自己的声望,野良集团的核心业务是生物与电子,生物领域的aroe作为后起之秀,势头正猛,最好的解决方案便是将“敌人”收编成为“朋友”。
aroe的创始人是陈遥。
她是被陈遥带走的。
当初抛下她是为了自己,现在强硬地把她带走,也是为了自己。
aroe最后没有被收购,也拿下了同野良竞标的项目,林粼的地位并没有因此受到威胁——一切的牺牲由她承担。
陈遥的行为违背了当年与林北矜签好的合约,不过现在的她也不在乎当初那份合约里的一切了——而且,林北矜是个好人。
母亲当然有资格带走女儿,苏落星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虽然她带走苏落星的手段卑鄙,但她也相应的给出了所谓的补偿。
她足够有钱,苏落星从小学画,跟她走可以接受最顶尖的教育。
把能想到的一切补偿,全部堆到了她的面前,已修补所谓的“良心”。
可她让苏落星一夜消失。她的全部证件被销毁,她被困在这里,困住她的人却言辞恳切地说,这是她对她的补偿,她必须接受,所有人都说,她应该接受。
她那时认为自己毁了苏栀的人生,当陈遥说,眼前的一切是她对她的补偿的时候,她笑了,平静地将刀刃横进手腕里。
她说,这才算是抵消。
于是,她被送进了疗养院。
她失去了讲话的能力,每天只是沉默,她在纸上,墙壁上,不停地写陈玥的名字,可以写一整天。
病房里,苏落星坐在地上,肥大病号服包裹着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陈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说,她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
确实,太难看了。
她自己搞砸了一切。
如果没有对苏建国睚眦必报,如果没有自作主张地诱惑苏栀,如果如果……
“……我没有爱她的资格,从来没有。”
“可我偏偏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