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食堂内仍然嘈杂,倪随和于妙相视一笑,于妙没有说话,眼神却无言对倪随表达着:“朋友?仇人吧。”
“我吃饱了,先回去了。”陈玥垂眸,装好打包好的饭盒,过苏落星兀自离开了——于妙也顾不上自己了,忙追了过去。
——确认了,这是相爱相杀啊!
“聊聊?”
倪随静静望着苏落星,又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什么,满目茫然的苏知之:“知之,她是?”
苏知之回神,莞尔道:“妈妈。”
倪随微怔,看向苏落星。
苏落星舒了口气,垂眸不轻不重地在苏知之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干妈。”
“自己去那边吃饭吧。”
苏知之揉着自己的脑门,闷嗯了声——小姑娘显然不想走,但还是碍于“干妈”的威严,转身自顾自找了个空位吃饭去了。
倪随重新望着苏落星。
苏落星没有闪躲,她静静坐着,任由倪随的视线打量着她。
倪随舒了口气,阔别十二年后,她对这位老友讲出的第一句话是:“瘦了。”
苏落星笑着,眼睛成了一道弯弯的缝,那一瞬间酸涩的泪就这样被锁在了眼眶里,她点了点头:“嗯,国外的饭太难吃了。”
倪随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这么多年,原来还活着。”
苏落星点头:“嗯,老话说了,祸害遗千年,我这种的应该能长命千岁。”
倪随望着她,说心里没怨是假的:“你也知道自己是祸害。”倪随深吸了口气,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不算大,但足矣苏落星听清楚,“苏落星,你就当是积德,别祸害陈玥了。”
“她一个人走到现在不容易。”
苏落星没有回答,只是手顿住了。
倪随垂眸,继续说:“你不告而别,这些年没人知道你的消息,我们尚且理解为你有不能说的原因,阿玥也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她就不痛苦——她现在好不容易从痛苦里自洽成功,你却又回来招惹,何必呢?十二年了,就算是有仇,也该散了,对吧?”
“各自安好吧。”
苏落星微微偏头,眼眸失焦了一瞬,点了点头:“这似乎是个很正确、很美好的结局。”
“是——”倪随话音未落,苏落星重新看向她,笑容浅淡却也苦涩,“可是倪随,我不需要为自己积攒德行。”
倪随怔住了,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
眼前的人本来就是一个陌生人。
她所熟悉的人,是十七岁的苏落星。
“你刚才说,她好不容易在痛苦里完成了自洽,所以她还在痛苦对吗?因为我而痛苦。”苏落星眼中的笑意渐浓,神情却平静,平静的偏执着,纠结每个字眼,“看你的表情,我没有理解错,她现在还在因为我而痛苦,她没有她自己讲的那样平静坦荡
“太好了。”
倪随嘴唇张合,想要说什么,苏落星却并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望着她,进行了关于自己最真实的剖白:“阿随,谢谢你,你给我送来了最灵的药——我不需要你讲的那样美好的结局,你知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是梦吗?像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夜晚的梦?于是,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当她手腕上的脉搏在我指尖跳动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把她藏起来。”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仅有的几个人端着自己的餐盘从她们身边过去又回来。
苏落星神情坦荡地望着倪随,一字一句,仿佛自己讲的并不是违背常理的话:“我想用锁链绑住她的脖颈,用手铐把我们两个铐在一起,她什么都不要做,最好吃饭也需要我来喂;她什么都不要做,除我之外什么人也不要见,你们也不可以见,我要她的世界里从此只有我,她只能爱我——无所谓是身体还是精神,身体离不开我也好,她在我身边就好,我们是一体的就好。”
倪随怔愣地看着苏落星,这位同自己一起长大的老朋友。
老朋友已经起身,俯视着她,眼神悲悯又清醒:“吓到你了,抱歉。但阿随,这就是我,不要问我离开的十二年经历了什么,我不想对你们再说谎了,也可以保证,我现在的样子同那些年没有关系,我生来如此。”
苏落星恍如走到山穷水尽处的囚徒,声音不大,每一声喘息透着无力,清醒的无力:“阿随,抱歉。”
——这么多年,一直没能让你认清我,一直对你们也带着面具;
抱歉。
倪随望着她,直到她同苏知之一起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才恍然回过神。
她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说:“何必呢
“徒增怨怼罢了。”
——
陈玥没想到苏落星会说到做到。
体育课结束后是自习课,她照常到班里,刚踏上走廊便听到自己班欢腾的声响,进门口的那句“整个走廊就咱班最闹”还没等开口,迎面便是自己的班长林夏的灿灿眼眸——以及摆在讲台上的两大个白色保温箱。
“老师,快看我们当路人甲乙丙挣来的’工资‘!”
陈玥看向保温箱。
苏落星说到做到,两大箱装着整整齐齐的各种样式的甜品。
苏知之仿佛勤劳的小蜜蜂,乐颠乐颠的给每个人发放着小蛋糕。
——算了,孩子们都挺开心的。
自己还是不要当扫兴的大人了。
陈玥浅笑,默默回手把教室的门关上了。
“老师,你想吃那个?”
陈玥刚想说不用,苏知之闻言,马上“飞”了过来,自作主张地拿出一个瑞士卷:“老师尝一下这个嘛!我吃的就是这个,好吃的!”
“有甜品的味道。”
林夏一语道破:“那这个绝对甜的齁嗓子。”
“老师你喜欢瑞士卷?”林夏在保温箱里搜索,拿出了一个蓝莓葡萄味的,“这个没有很甜。”
苏知之蹙眉,她只是单纯的不理解:“甜品不甜,为什么还要叫甜品。”
林夏便耐心地同她科普起来国人对甜品的评价标准,但显然,从小在国外生活的苏知之理解不了,陈玥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打断教室内欢乐的氛围,她收下两个甜品,然后自顾自走出了教室——同时带上了门。
刚关上教室的门,身后便传来秦书礼悠长的呼喊:“学姐——”
陈玥转身,秦书礼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刚下课?”
秦书礼深吸了口气,仿佛吸了这口气才能撑着她继续回话:“最后一节了,累死了。”
“辛苦——”
“学姐,”陈玥话未说完,秦书礼挽上了她的胳膊,撒娇一样,“你下面有课吗?没有的话,陪我吹吹风吧——我需要充电复活一下。”
陈玥没有课,她其实想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做出的动作却是点头:“好。”
“对了,”陈玥拿出两个小甜品,“想吃那个?”
“学生当群演,挣来了两大箱甜品。”
秦书礼苦笑:“这可千万别被我班孩子知道了,不然该不平衡了。”
“——嗯,绿色的这个吧。”秦书礼舒了口气,开玩笑一样说,“看起来很护眼睛。”
陈玥浅笑,把绿色的递给了她。
秦书礼接过,两个人转身,并肩向楼下走着,交谈的声音不大,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荡——“你这个是什么味道的?”
“好像是蓝莓葡萄味的。”
“好吃吗?”
“不知道,林夏推荐的,你的好像是青提开心果味。”
“——嗯,哦,好甜啊,有点齁嗓子,不推荐这款。”
“是嘛……”
——“阿*苏?”
走廊的另一边,楼梯口处,苏落星缓缓收回视线,下意识向下扣了扣帽檐。
同她搭话的人是merika的制作人、也是公司的老板舒予。
舒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空空如也。
“你在——”
“走吧。”苏落星没有回答,语调冷淡,仿佛鬼魅略过舒予身边,很快地踏下台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苏落星舒了口气,直到走出学校,回到车上,她才逐渐冷静下来。
——秦书礼。
她并不陌生这个名字,也不陌生这个人。
不安,强烈的不安,仿佛藤蔓,自心脏深处破土,疯狂滋长,由内而外的将她刺破、又紧紧缠绕了——
陈玥,陈玥。
“陈玥,我要疯了。”
她需要药,于是,她去寻找她的药了。
——
傍晚,天空不舍白昼,在尽头执着地保留着太阳最后的橙黄,越接近地平线,那色彩越近似血的红,恍如醉酒的画家打翻了自己的调色盘。
难言的不安在下午,从陈玥自体育馆同秦书礼讲明白一切,回到办公室后,便一直萦绕在周围,转身却只有安静流淌着的空气。
——想多了?
应该是最近没有休息好的原因。
陈玥摇了摇头,走出电梯,拇指扣上指纹,门被打开的刹那,一双手毫无征兆的从背后抱住了——不,抱紧了她。
力道之大,陈玥那一刹那几乎窒息。
苏落星并不给她发声的机会——吻,痛苦又热烈的吻,恍如不见天光的原野上,与燃烧天际的火共舞。
陈玥呼吸困难,手推搡着苏落星的肩,苏落星似乎察觉到了,嘴唇微微移开,却不等陈玥讲话,又吻了上去。
天空尽头,如火如血的残阳,最终被夜色彻底吞噬。
她们靠在房间的角落,苏落星执着又强硬地扣着她的手指,没有开灯,白昼最后一点光消失,她们完全陷落在黑暗里——
而身侧,万家灯火明亮。
陈玥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没有再挣扎的,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挣扎;
走廊尽头,故意分出去的青提开心果,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是一早就能预见的嘛?
但是为什么——
当血液的锈味在两人之间蔓延,她睁开了双眼,猛地把身上的人推开了。
苏落星双手撑在地上,毛衣的衣领已经被变形,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月光里。
她就这样望着陈玥,眼眶红润,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着,撑在地板上的指节被纱布包裹着。
陈玥看到了,她当然会看到。
苏落星的视线追随着她。
陈玥起身,越来越近了,在她的腿间,视线又恢复了齐平——陈玥望着她,眼眸悲伤,手描摹着她的眼眉,最后停在了破碎的唇上。
“苏落星
“我该怎么办呢?”
夜色之下,死亡与重生共舞;
下位者仰头,又一次吻上了上位者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