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最终还是“管”了苏落星。
——她毕竟是为了她才被淋湿了。
苏落星裹着毛毯,坐在空教室的椅子上。
金色的阳光横进教室内,光束里,尘埃缓缓坠落;
落在已经被堆高的桌椅板凳上,落在东倒西歪的讲台上,落在苏落星的肩上,最后落在她们中间的刹那——
陈玥拉上了窗帘,转身锁上了门,身体挡在门上的玻璃前。
苏落星望着她,微微偏头,黑猫一样,似乎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陈玥下巴朝着她脚边的袋子扬了扬,言简意赅道:“换衣服。”
“学生下课了。”
苏落星恍然大悟:“谢谢。”
她起身的瞬间,毛毯落在了地上。
陈玥别开视线,垂着的手不自觉收紧。
苏落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行为不妥。
她攥住毛衣下摆,线条紧致白皙如瓷的肌肤袒露在蓝色微光中的刹那,陈玥条件反射一样想要转身——身后的走廊已经热闹起来了。
苏落星就这样在她面前,十分无辜地从袋子里拿出干净的衣服。
换下的黑色毛衣连同那条白色毛毯一起搭在椅背上。
散在她脸侧的碎发仍然湿润着。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蓝色的微光里,仿佛晴天里平静的海面;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是湿润的,长睫的阴影散在眼下,偶尔轻颤。
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偷偷吹动窗帘,金色的光束便又偏爱地落在她身上。
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被光影拉长。
仿佛她拥住了她的腰肢,在最漂亮的地方落下了一枚吻。
“阿玥
陈玥回神,抬头望向她。
苏落星抱起胳膊,眼眸澄澈:“我还是有些冷。”
“头发,”苏落星指尖勾起湿哒哒的发尾,小声又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湿的。”
陈玥刚想说什么,只见她自己从装衣服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吹风机,问:“这间教室通电吗?”
闻言,陈玥伸手摁了两下灯的开关:“没有
她看向苏落星,又转身看了一眼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去我办公室吧。”
“好。”
说完,苏落星弯腰提起袋子,另一只手上搭着毛毯,陈玥看着换好衣服的她,没忍住笑了声:“还挺像刚下体育课的学生。”
——苏落星穿的是成员的拍摄前的便服,上身的黑白修身长袖来自周念一,同色系的长裤则是来自另一位成员姜满。
“沾了孩子们的光,”苏落星笑了下,“我也能嫩回来一瞬间。”
“我大了她们十二岁呢。”
“是嘛,”陈玥垂眸,说:“咱们分开那年她们出生。”
苏落星微怔,陈玥语气平常,却也没有给她再讲话的机会——话音刚落,她便打开门,自顾自走出去了。
“我那一刻竟然是狂喜,我听不清任何声音了,跳动的心跳声占据了我所有的感官——她还会提起,她没有放下,这是不是说明,她还在爱我?”
“不爱也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不是无感就好。”
——
办公室内,老师们都去上课了,只剩下她们两个。
陈玥也庆幸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
不然怎么解释说明,都会让她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烦躁。
吹风机的声音占据了整间办公室,陈玥看着苏落星散着头发,背对着她吹头发的吃力模样,最终还是扣上了电脑。
她伸手握住吹风机,苏落星亮亮的眼睛在乌黑的发丝中顿了下,其中的惊喜来不及掩饰——或许她根本也没想掩饰。
陈玥别开视线,熟练地帮她吹着头发,微微泛凉的指尖穿过发丝,苏落星的肩膀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极轻的一个动作,陈玥并没有察觉到。
“一会儿下课的老师就要过来了。”陈玥有些生硬地解释道。
苏落星笑了声,她轻轻抬头,望着陈玥:“我们只是在吹头发。”
陈玥哽住了。
她偏过视线,手不轻不重地摁下了苏落星的头,没有接话:“低头。”
苏落星低下头,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也很有眼力见的没有再讲话。
嘴角却一直上扬着。
“好了。”
陈玥关上吹风机,拔下电源递给苏落星后,逐客令还没等开口,苏落星抬起头,顶着蓬松的鸡窝头,用无辜又澄澈的眼睛与她对视的刹那,陈玥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嗯?”
苏落星透过窗户玻璃上的倒影,看到自己的模样后也笑了:“我现在可以找棵树蹲着,说不定会有小鸟落在我头上。”
陈玥笑容灿灿地望着她,点头认同道:“不需要到树上,说不定走在路上,就会有小鸟落在上面。”
“什么啊……”苏落星失笑,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走廊上的穿堂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苏落星不由得又瑟缩了下。
陈玥见状,把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披风递给了她。
苏落星微怔,接过了:“谢谢。”
她看了眼披风,笑了下:“valentino?”
陈玥偏开视线,明明是用自己的钱买的,心里却莫名其妙闪过一丝心虚:“嗯。”
“很漂亮,价格和样式都很漂亮。”苏落星披上,语气真挚,“下午我过来还你。”
“不用。”
陈玥看向她,笑了下,“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回家给我就好,我们是邻居,你忘记了?”
苏落星微怔,不等她讲话,陈玥便又收回视线,打开电脑泰然自若地说:“苏落星,我们从重逢到现在,都太尴尬了,对吧?”
“你应该也不喜欢这种氛围,说实话,”陈玥看向她,轻笑了下,似乎也无比的无奈,“我们没必要搞得和互相欠八百万一样,对吧?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们就没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陈玥便看到苏落星的眼眸骤然顿住了。
她坐正了身体,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继续说完,打了很久的腹稿最终简略为了一句话:“总而言之,这么多年,还能看到你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地出现在我面前,作为朋友,应该算是朋友吧?作为朋友,我真挺开心的——”
陈玥舒了口气,电脑屏幕上倒映着她的侧脸,称得上是表情自然:“那天倪随和孟非晚也看到你了,她们也很开心。”
“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吧。”陈玥垂眸,重新正过身,手放在键盘上,“这么多年,她们也都不知道你的去向。”
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呢?
那是金秋里最漂亮的一个晴天,她身上所有的潮湿在物理意义上已经消失,却又仿佛被从头到尾淋下了一盆冷水。
苏落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一刻,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她回复陈玥了,回复了什么呢?
记不清了。
她需要吃药。
苏落星离开后,陈玥看着亮着的电脑屏幕,打开的空白文档仍旧是空白的,字符标旁边弹出的输入框里存在着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
——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打起精神啊,陈玥。
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不是吗?
苏落星是危险的,这难道不是你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确定的事实吗?
所以现在,你应该畅然。
——畅然吗?
陈玥删掉了乱码,退出了文档。
就这样吧,她们这样的关系,才是最正确的。
——
被榨干精力的秦书礼最后没有和她们一起去吃午饭,只拜托陈玥回来的时候从食堂帮她随便带点什么。
倪随看着点餐干脆利索的陈玥,与一旁的于妙相视一笑,陈玥没有回头却也能猜到两个人的表情:“我对她没别样的心思,你俩什么都磕小心食物中毒。”
“正主亲自下场撕cp了,”于妙调侃道,“哎,可怜的小秦同学啊。”
“——话说回来了,今上午替你挡水的那位美女,你们认识吧?”
陈玥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于妙的观察力,她一度觉得于妙不应该做老师,应该从警——但也不算跑偏,年底同她一起穿婚纱的那位是警察。
倪随看向陈玥,她内心隐隐猜到了什么:“什么挡水?”
陈玥回答的言简意赅:“苏落星。”
倪随的眼睛倏然瞪大。
陈玥忽视她震惊的眼神,很体贴的对于妙也解释了一句:“那位美女是随老师的发小,也是咱们学校的往届生之一,我们三个是高中就认识的。”
“这样啊,”于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陈玥舒了口气,干脆在她开口前“交代”了——
“我高中的时候很喜欢她。”三人坐下,陈玥喝了口水,笑了下,又补充说,“大学的时候也是吧?应该算,至少提起这个人的时候我不会波澜不惊。”
倪随望着陈玥,知道“真相”的人满眼心疼地看着她,她下意识想要打断,但视线与出现在陈玥身后不远处的人相撞的刹那,她停住了。
这个距离,她应该能够听清。
倪随移开视线,对陈玥道:“现在呢?”
陈玥垂眸,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抬眸看向她们,在发觉两个人都是满目惋惜后,不由得笑了,宽慰道:“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嘛,搞得我好像被渣女辜负了的恋爱脑。”
“我们之间是有关系,但说到底,也是没什么关系的,至少不是恋爱关系,我不是她女友,她也不是我女友,之前年纪小觉得牵个手、接个吻,就是了不得的事情,现在回想不过如此——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这两样不也是常见的游戏选项吗?”
“所以——”
陈玥话音未落,身后响起苏知之雀跃的声音和一阵清淡的柑橘香。
她转过头,苏落星在苏知之旁边,长发已经重新炸成了一个高马尾,眼中是浅淡温和的笑意。
“老师们好,”苏落星的手搭在苏知之肩上,眼睛却始终望着陈玥,“下午还有拍摄的工作,中午就陪知之过来吃个饭,抱歉打扰各位了。”
陈玥眨了眨眼睛,嘴唇嗫嚅,不等她发出声音,苏落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先开口对陈玥说道:“陈老师,请问你们班在几楼?她们告诉我下午的拍摄过来帮忙群演的学生是您班的孩子,我就给孩子们定了一些甜品,拍摄结束后到,我想让她们直接送到教室,能让学生好好休息一下。”
“啊?”
“不要有负担,这是我应该做的,”苏落星仍然笑容得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