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可以给世间所有的久别重逢选择一首与之相配的背景音乐,陈玥选择《泪桥》。
无他,清吧位于金华大桥南路;
自己的车的惨烈模样让人想泪洒大桥。
街灯晦暗,各色的霓虹幻化为大小不一的彩色圈点,苏落星逆光站在她面前,骤然晚风起,围巾下的发尾随风散乱,她就这样无措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顿时,我的视线失去了色彩……想想你的相爱编织的谎言懈怠……”
苏落星垂眸,望向陈玥时眼中的无辜不是装的:“抱歉……这个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而言之,真的很抱歉。”
陈玥很想说没关系。
但这三个字偏偏卡在喉咙。
她望着苏落星,一股巨大的无力编织成网,却好像只套住了她一个人。
陈玥正过身,用摇头代替没关系。
她想回到店内,但下一刻又意识到,这样是不是显得自己有些,心虚?
于是,她再抬眸。
苏落星一直望着她,眼眸灼灼。
“我没有酒驾,也没有疲劳驾驶苏落星垂眸无奈地笑了下,左手自嘲一样握住了右手的手腕,卫衣宽大的衣袖盖住了颤抖。
她舒了口气,“总而言之,这件事我全责。我会负责维修费用,或者
苏落星望着她,真诚道:“赔你一款新车。”
陈玥怔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气笑了。
“苏落星。”
陈玥直直看着她,眼眸沉静:“你说得对,确实是你全责。”
苏落星嘴唇嗫嚅,陈玥继续道:“但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需要新的车。”
“我的车有保险。至于今晚意外也好,你是不是酒驾也好,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陈玥舒了口气,“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
陈玥安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地说:“还记得国内的打车软件怎么用吧?”
苏落星望着陈玥,嘴唇张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记得。”
“好,那就好,”陈玥深吸口气,开门的瞬间——“陈玥。”
陈玥没有转身,也没有应答。
车灯的光线在她们身上快速落下又快速消失。
陈玥用余光扫着一侧玻璃上倒映着的苏落星的影子,攥着门把手的手不觉收紧。
[“我在期待,尽管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我期待她能对我刚才咄咄逼人的嘲讽做出回击,或者回答,是的,我在期待我们能够大吵一场。但是没有。”]
[“苏落星什么都没有讲,简单的一句’你也早点回家‘也讲的生硬,甚至泛着苦涩。为什么?”]
出租车上,倪随靠在她的肩膀上睡得安静。
车窗外林立的梧桐树不等她看清枝叶便迅速过去,路灯总是昏黄的,这些街景也并不新鲜,除了月亮——月亮高悬,只有弯弯一道,天空也变得遥远。
[“我该怎么办呢,苏落星*。”]
陈玥直到此刻才真正承认,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直在原点。
停在:[“苏落星,你千万不要好好的。”]
——
苏落星没有立刻离开,等到清吧内的灯光转为全暗,她才仿佛一位偷盗者“溜”了进去,坐在最不见光亮的角落里。
倪随很安静的喝酒,陈玥似乎也点了一杯什么。
她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没有上前,直到胸口的憋闷酸涩再也不能忽视,才回过神——陈玥和倪随也已经离开了。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两位女士经常过来吗?”
店员警惕地打量着她:“女士,您和她们认识?”
苏落星哽住了。
是认识的,但如果认识,为什么还要问这样的问题。
十二年了,真的还认识吗?
苏落星曾在选修的哲学课上听到一个理论,名为忒修斯之船。
——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归功于不间断的维修和替换部件,只要其中的一块木板腐烂了,它就会被替换掉,以此类推,直到最初的所有功能部件都被替换。
那么,这艘可以航行百年的船,是否还是忒修斯之船?
如果不是了,那又是从那一刻开始不是呢?
是从第一块腐烂的木板被替换掉的瞬间吗?
如果不替换,这艘船势必不会航行百年。
最初的忒修斯之船永远停留在第一块木板腐烂之前。
苏落星认识的她们,她们认识的苏落星,也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女士?”
苏落星回神。
“不好意思,”她没有回答吧台店员的问题,“可以告诉我她们刚才喝的是哪一款酒吗?”
苏落星坐下,翻看着酒水单,从善如流地撒下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我想喝一杯,但不知道喝什么。”
“whiskey sour。”
“两位喝的同一款?”
“只有一位女士喝酒,另一位喝的是热抹茶牛奶。”
喝酒和喝牛奶的人是谁很显然,并不难猜。
“谢谢。”
苏落星没有点任何酒品,走出了清吧。
她没有打车,兀自往地铁站“飘”着。
等到地铁站内,苏栀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还活着?”
多么热情真切的关心。
苏落星笑了下,看了眼地铁的时间:“多谢,还在喘气。”
“可怜你的新车了。”
“不可怜,”苏栀坦白说,“那是你的车。”
苏落星怔了下。
倒不是因为遭殃的是自己的车,而是:“我有这辆车吗?什么时候有的?”
“姐姐,这辆车是跟你漂洋过海过来的,”苏栀叹了口气,“声明一下,我没想忽悠你啊。我也是忙昏了头了,你拿钥匙走了我才想起来——什么大g,我只是付了款还没提呢。”
“苏落星,你得去医院了。”
“嗯,我也感觉到了。”
苏落星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谈的只是晚上吃了什么,她看着一侧显示着到站时间的屏幕,风马牛不相及地喃喃了一句:“这么多年,它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忒修斯之船。”
苏栀:“你说什么?”
“你现在人在哪儿?”
苏落星收回视线,轨道尽头响起轰鸣。
“地铁,准备回家了。”
“我会去看医生的,别担心。”苏落星舒了口气,“怎么样也得活着啊。”
苏栀还想说什么,但苏落星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精神科医生的电话。
苏落星在地铁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界面在微信的界面上,与陈玥的聊天框是唯一的置顶,界面里的谈话停留在她发出的那一句:“陈玥,我是苏落星。”
——叫我苏落星好不好,不要是什么知之妈妈。
我们是认识的人。
苏落星舒了口气,退出了当前的界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黄女士对吗?嗯,我想租个房子。”
“不是工作室,我自己住的,位置在……”
我知道这样很卑劣,我应该高尚一点,正常人应该这样做的。但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是一个病人。该死却硬要活着的病人。
行驶百年的船的腐烂从一块木板开始,可我的心脏一开始就是溃烂的;血管在溃败的肉里跳动,亲爱的,我假装正常的爱你。
你是我的爱人,或者我们本就同病相怜,所以互相吸引。
我们不适合粉饰太平,我们要至死不休。
——
关于任清川和绿女士十五周年的礼物,任女士特意再三叮嘱,不需要带礼物,非要带价格也不允许超过200块。
虽然送财女子,但陈玥的财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这话没错,”孟非晚坐在沙发上,剥着坚果,“但也能在这句话里感受到岁月不饶人了。”
“我第一笔工资到卡上的时候,带我妈和我小姨去绿城顶楼的餐厅报复性消费,后来她俩一模一样的话念叨了一个月。”
陈玥笑了下,回头问道:“那你现在还会去那边吃饭吗?”
“不会,”孟非晚拿起剥好的坚果,到了餐厅,“黑心店早倒闭了。”
“现在好像是个工作室。”倪随说。
“啥样的业务,还得在开在绿城顶楼租工作室,啧,想不通。”孟非晚调侃完,问陈玥,“奶油ok了吧?”
陈玥端着调好的奶油奶酪,也“转移”到了餐厅,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工!”
尽管任清川说了不需要带礼物,但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真的空手过去了,才会真的不自在。
陈玥称之为,长大成人魔咒。
出于实用主义,三个人选择自制面包和甜点作为礼物。
共做三款:蓝莓果酱贝果、黑芝麻肉松碱水棒,甜点是芝士巴斯克。
这三款也是陈玥有时间会做出来带去学校分享,并且得到学生和同事们一致好评的“招牌”。
蓝莓果酱是陈玥手工自制,倪随尝了一口,眉头不由得皱在了一起:“好甜。”
倪随递给孟非晚,孟非晚尝过一口后,本就小的脸皱成了一张纸:“玥,你和卖糖的打起来了?”
“那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陈玥接过果酱,“空口吃果酱不齁到才奇怪吧。”
——好像是这样的。
两个厨房小白面面相觑,选择相信老师傅。
而且——
“绿女士是爱尔兰人,老任是英国留学生,甜一点应该对她们来说刚好。”倪随说。
话音刚落,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点头。
贝果完工的同时,冰箱里为碱水棒准备的面团也松弛完毕。
陈玥擀面,倪随调好馅料后和孟非晚一起整理面团,面团冷冻的时间里,倪随做芝士巴斯克。
面包特有的甜香逐渐蔓延整个房间,面包的包装袋也已经准备好,烤箱的倒计时还有十分钟。
距离赴宴还有半小时。
倪随站在阳台,背影单薄,莫名孤寂。
陈玥和孟非晚相视一眼,一起去到阳台,站在她身边。
阳光透亮,给灰尘的世界加了一层清明的滤镜。
“我没事。”倪随对她们笑了下,吁了口气,“十五年,不容易的。我应该开开心心的。”
陈玥舒了口气,搂在她肩膀上的手更紧了。
倪随反而笑了:“搞这么煽情好像我失恋一样。”
“才发现,”倪随看向窗外,转移话题道,“你这边能看到绿城哎。”
“嗯,”陈玥吁了口气,“所以房租贵的要——”
话音未落,余光瞥到某处的刹那,陈玥怔住了。
倪随和孟非晚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恍惚了。
被玻璃围起来的阳台侧面,苏落星同样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们。
——好巧啊,又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