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随从会议室回来找到陈玥的时候,陈玥背对着她,兀自趴在桌面上。
校服搭在椅背上,衣袖透过椅背的缝隙,可怜兮兮地坠在地面上。
自从苏落星消失后,陈玥变得更加沉默了,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丝——她仍然在学习,甚至比一开始更加认真,同样的,也比一开始更加安静。
倪随从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这是她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言语的安慰太过薄弱,她们能够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被压抑的情绪,仿佛即将决堤的河口,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们也没有办法给出最有效的安慰。
能够给出最有效安慰的那个人去向不知。
她们也不知道。
何况……她们也要离开了。
几乎是同时,她们的家长向她们提出了干脆去国外交换的建议,反正都是要出国读大学的,早出去还可以早点适应。
只是建议,但她们都明白,这建议不容反驳。
倪随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任清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任清川顺着倪随的视线看去,倪随想要阻拦的手刚刚抬起,任清川便自顾自向前,在陈玥身边停住了——
她轻敲了两下陈玥的桌子。
陈玥瑟缩了下,像是重启的老旧机器,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后,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处理起那两声敲桌子的声音。
“老师。”陈玥说。
任清川余光瞥到了她桌子上习题——
“题做的很潇洒嘛。”任清川莞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补充了句,“出来一下,有好事情。”
“好。”
陈玥怔愣了下,但行动上还是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倪随吁了口气,脚步算不上轻松地回到了座位上。
许柯转身看了眼陈玥的桌子——桌面整齐,摊开在桌面上数学题册,划着两个漂亮的对钩。
“这套题是她上周刚买的吧?”
倪随循声转头,看了一眼,点头:“嗯,晚自习之前买的。”
题册已经被她刷了一半了,进度已经超过了学校的进度。
“这算不算,化苦痛为动力?”
倪随转过身,没有否认:“算是吧。”
“但要是有的选,我宁愿她没这么大的动力。”
“什么都不要发生最好。”
许柯垂眸,难得没有反驳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命题——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会有如此大的动力吗?这个答案当下的陈玥无法回答,后来的陈玥也无法回答,只有平行时空里,那个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陈玥可以回答。
但那个时空里的陈玥,遇见苏落星吗?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与她从来没有遇见。”]
走廊尽头的空教室内,任清川拉开蓝色的窗帘。
刹那间,阳光本来的颜色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陈玥抬手挡在眼前,但那一瞬间,眼睛还是刺痛了一瞬。
“有两件好事情,想先听那一件?”
任清川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阳光折射在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懵然的陈玥。
“第一件?”
陈玥试探说。
“好,”任清川说,“晚上在礼堂的学期中表彰大会,你要作为进步之星,上台领奖。要求高二年级每个班都上报两到三个人,你是咱们班——不对,应该能算上整个年级了,进步最大的一个。”
陈玥垂眸,眼底的疲倦湮没在了阴影中。
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好累。
那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询问任清川可不可以不参加,但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这行为太过幼稚。
如同三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都开心的时候故意发出尖锐的哭闹声,让所有人的好心情都一扫而空,只剩厌烦。
“好,谢谢老师。”陈玥抬头,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任清川看着陈玥的眼神不由得心疼。
不足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进来,从不足百分的英语成绩开始,到现在——临时抱佛脚的英语演讲比赛可以撑到复赛,六门分数全部顶进优秀的行列。
全理科,620加的成绩接近630分,如果保持稳定,高考稳稳冲进双一流高校。
——“陈玥,有兴趣试试竞赛吗?”
陈玥眨了眨眼睛,懵然地看着她。
“生物竞赛,这个比赛虽然是企业赞助、近三年才连续举办的,但是属于市级比赛,所以还是有一些含金量的,我问了你们生物老师,她也认为这个竞赛作为初次尝试还是很合适的。”
任清川:“不需要交报名费,选拔范围也是咱们市内的学校。难度比这次生物考试的难度要高一些,但毕竟是竞赛,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陈玥,你这次生物考试的成绩,原始分是92,我和生物的老师的意见是,很希望你可以试试。之后高考,很多高校是需要这些成绩背书的。”
说完,任清川期待地看着她。
陈玥似乎这一刻才回过神,嘴唇嗫嚅——
“所以,”她的声线轻颤,“老师,我现在是可以考那些很好的学校?”
任清川笑了下,温柔而心疼:“嗯,不仅可以,还有机会考取这些很好的学校里面,很不错的几所。”
那一刻,陈玥是眩晕的。
仿佛在深海里沉溺太久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没有停在原地——一直都在前进,没有丢掉呼吸和求生的本能。
这场生物竞赛在期末考试结束一周后进行,学期中表彰大会结束后的每个晚自习陈玥都需要去参加老师们组织的简易版集训。
于是,剧团的工作便受到了影响。
林挽表示问题不大。
期中过后,学校的活动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了,只剩下一些日常的排练,可以为她保留着职位。
地铁里,陈玥看着手机上林挽发过来的消息,最终还是打下“不麻烦了”。
微信那边,林挽过了三分钟回复了一个遗憾举着“好”的兔子表情包。
陈玥想要再说些什么,手指悬空着,最终还是收起了键盘,退出了对话框。
想说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让她心底不安的是对话框里,林挽发来的那些宽慰、通情达理的话语——这么久了,还是不能坦然的面对别人的善意。
——厌烦。
“……前方到站,小山村站,需要下车的乘车请提前做好准备,请从开启的车门下车……”
——嗯?
好熟悉的一个站名。
不等回忆起,她人已经走出了地铁。
地铁站内凄清,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低头走着。
想起来了。
苏落星,疗养院,那位老人。
陈玥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走出了地铁站。
她沿着记忆,走到了疗养院的位置,疗养院却不在了——
曾经纯白的墙面已经斑驳,透明的门上挂着暗红色的防盗锁,玻璃上蒙着水泥的灰尘,倒映在其上的她,也显得可笑。
——“谁在那?”
手电的白光直直打在她身上,一股羞耻感从脚底向上,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我……”
陈玥垂眸,讲了第一个谎:“我是之前在这里住院的人的家属。”
“路过,就过来看一眼。”
保安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学生吧?”
陈玥淡定点头:“外婆之前在这边。”
“这样啊。”
“那快回家吧!刚下课吧,这么晚了,来工地看什么啊。”保安推着她向外走,完全不给陈玥再说话的机会。
“快回家吧!”
她朝着陈玥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独自碎碎念着:“莫名其妙的孩子嘞……”
街灯昏黄,陈玥转身望了一眼已经关门大吉的疗养院——街对面,同样黑暗的购物广场,沉默地伫立在黑暗里,无声证明她并没有记错路。
那时没能遮掩住的她身影的树丛,如今已经枝叶凋零。
月牙横在夜空上,恍如讥讽。
但,
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嘛?
[“我站在原地,充当保安室的蓝皮屋透着昏黄的光,比月光有温度;我距离真相,距离她离开的真相,似乎只有一层夜色的距离。”]
[“但那不是白昼。”]
[“最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并没有这场莫名其妙的旅程错过回家的末班车——回到那个人的家。”]
——陈玥,不可以再想了。
无所谓她为什么离开,结局是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这里——即便时间匆忙,总有一分钟可以发出一条消息。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便已经是答案了。
——陈玥啊,陈玥。
陈玥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腔膜被刺破,血液染上舌尖,牙齿松开的刹那,细细麻麻的疼。
她没有流泪,夜半十一点的地铁,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轰鸣声,空荡的把手左右晃着,影子也变形成了陌生的样子。
陈玥看着月亮小狗。
扔掉吗?
舍得吗?
她舒了口气,没有让自己思考出答案。
——没关系的。
即便是第二天是阴天,见不到太阳,黑夜也总会退去;
明天总会降临。
明天总是新的一天,总会比今天好的——吧?
陈玥收到倪随和许柯出国的消息的时候,是第二天的自习课上。
[“……在我们共同的群聊里,倪随发了很多,大概是她们在这个学期结束后,便会一起去国外读书,学校有这样的交换项目。我才明白,她们也察觉到了我这段时间里的浑浑噩噩——真是丢人。”]
[“手替我维持着那份可笑的尊严,在我的幻想里,我打出那些淡定关心的话语时——诸如‘是好事啊,恭喜’是去英国吗?‘时,我幻想的我的语气,是同样的落落大方,可是不是的。”]
恨。
她所有的情绪就这样毫无道理的演化成为对苏落星的恨。
在她已经决定从水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又是别离——为什么连同她生命里,剩下的那些美好也要跟随着一起离开?
可是偏偏,在那一瞬间,她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她会不会也在那个国家?
手机震动了下,是许柯的消息。
【关于苏落星,很抱歉,我们都一无所知。】
【保持联系,还有,】
【阿玥,你要好好的。】
陈玥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忽然很想笑——
空荡的房间里,她疯了一样笑着。
这笑声让她熟悉。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间狭小的储物间里的哭声。
[“我从来没有好好的过。可她们都叫我好好的,怎样做才会好好的?”]
[“我又想起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