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53 / 89 章 · 3,637

[……“我们在古水镇待到假期最后一天,回到成华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五点——我忽然期待,如果当时我们顶着同样迷蒙的眼睛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她们看向我们的眼神会是怎样?会是不必言明的揶揄吗?她会作何反应,会视而不见还是干脆牵紧我的手?我更希望是一个吻。]

[“我们会一起完蛋*吧。”]

[“一起完蛋吧。”]

回到学校后的第一周,陈玥都处于一个精神微醺的状态,身体连同灵魂,都是轻飘飘的。

周围的一切好似蒙着一层纱——景象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模糊的,除了苏落星。

只有苏落星。

万幸学习和刷题已经成为了肌肉本能,作业和课堂上的东西并没有落下太多,但还是稍稍有些吃力。

倪随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不一会儿,许柯也转了过去。

陈玥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两双如铜铃般的眼睛。

“怎么了?”

陈玥放下笔,坐姿不由得端正,试探地看着两个人。

“小月亮,”倪随一字一句,语气肯定,“你不正常。”

许柯点头,附和:“嗯,不正常。”

陈玥扯了下嘴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扣紧凳子的边沿——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心虚了起来。

“假期回来到现在,你不对劲。”

许柯重重点头,半眯着眼睛审视着陈玥:“不对劲!”

倪随轻啧了声,瞥向她:“捧哏?”

许柯白了她一眼:“这叫观点恰好一致。”

“真以为我夸你呢?!”

“谢谢。”

陈玥僵硬的腰放松了一瞬。

但倪随打准主意的事不是几句俏皮话能糊弄过去的。

“我也讲不出来你到底哪里不对。”倪随蹙眉。

——但可以被削弱。

许柯目的达成,事了拂衣去地撑在孟非晚的空桌子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她们。

陈玥垂眸,重新拿起了笔:“可能小长假休息过来了吧。”

倪随蹙眉,看着她:“是嘛?”

“好像气色确实好一点了,红润了,也白了。”

陈玥确实白了不少,相比刚刚到成华的时候。

那个时候夏天刚刚宣告结束,余温和阳光里的毒辣尚未完全退去,陈玥整个人仿佛被扔在土里的树枝,营养不良的黄黑色,唇色也淡。

适应成华的气候后,阳光也变得温和,皮肤细腻了不少,营养也跟上了,个子也长高了几厘米——从营养不良的小麦变成了健康的小麦。

——但,好像不止如此。

具体是什么样子,倪随也讲不明白。

陈玥却意识到了其中的微妙。

握着笔的手不觉更紧了,指尖泛白。

不能再想了。

陈玥深吸了口气:不应该在继续用沉默降低存在感了。

——这是心虚的人最大的错觉。

人越心虚的时候,越会试图粉饰太平,岔开话题或者举例自证,但开口的瞬间便破绽百出。

万幸老天仁慈,让她免了一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尴尬——

许柯借着倪随的遮掩,有一搭没一搭划着手机,手顿了下:“哟,今年剧团的其中一个赞助商,就那个教育集团,出事了。”

倪随果断凑了过去,陈玥的笔也顿住了。

“不太严谨,赞助商没事,是负责和剧团对接的部门的科长——”许柯没有言明,手向下指了指。

“事情还挺大,十年起步的样子。”

“嗯——”

倪随想到了什么:“对了,他还是当时那个苏……就是附中那位,他是那位的舅舅。”

“苏栀。”陈玥说,话音刚落,她刚想说什么,许柯摁灭了手机——

上课铃声响了。

成华市教育集团前宣传科科长是苏栀的,舅舅?

陈玥看着那位科长的照片,莫名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那时候沉浸在微妙的、难以言明的雀跃里。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空空荡荡,除她以外的另一位同学坐在最前排,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刷着单词。

陈玥摘下耳机,确认门外走廊静谧,周围是安静的后,手伸进桌洞,熟练地拿出了月亮小狗背包里的信。

她只打开匆忙地看了一眼,脸便红了,指尖也是烫的:字实在难堪。

如果满腔的喜欢,要被这样的字包裹,她宁愿苏落星永远也不知道。

这几天她同苏落星睡在一起。

学校这个似乎最不安全的地方,竟然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

信纸是干净的白底红色横线,信封也是干净的牛皮纸。

陈玥避开了花色,总觉得那样不够郑重。

在这个年代,手写的爱意本身便是一份珍重。

她并没有计划誊抄。

喜欢,爱,是一份玄妙的存在。

如同宇宙中存在的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是超脱理智的存在。

落在笔尖下的瞬间,总能发现新的爱她的原因,心又因为这个瞬间,不争气的雀跃轻盈。

纸张与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合着心跳,被无限的放大,落下最后一个句号的刹那,陈玥向窗外看去——

一阵风起,不知何时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

恍如一场黄金雨。

[“我的心动,是一场金色的雨。”]

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窗外,教学楼通往食堂的小路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学生。

陈玥的心越来越紧张了。

仿佛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自下而上,将整颗心脏罩住——“好饿好饿,阿玥!”

倏然,丝线收紧——

几乎是肌肉的惯性,她猛地抽出一本书,“啪!”的一声,挡住了信封,手扣住了那幸存的一角。

动静之大,带着耳机的另一个同学也回过了头,蹙眉望着她。

陈玥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

“对不起”三个字不等讲出口,同学便又转回了头,摘下耳机,报复似的扣上了资料,桌椅板凳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主人潇洒的离开了教室。

全程没有再给陈玥一个眼神。

陈玥有些尴尬。

尴尬之下,却还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听错了。

她太紧张了。

国际部在顶层。

下课铃声响起,陈玥拿着信和月亮小狗,藏在后门旁边,门框玻璃照不见的角落,她静静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模糊的交谈声。

她的手攥着月亮小狗的白色小爪,等到走廊终于重新归于平静后,她垂眸,小狗的白色小爪已经变得“狰狞”,连同小狗的笑脸也平添了一丝坚强的意味。

——要不要去?

简单的一个问题,已经写好的情书,最终还是绊倒在了这个问题上。

[“……为什么会畏惧呢?我曾经以为原因只是因为害怕被拒绝,以及被拒绝后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共处一个屋檐下的尴尬,面对共友都在的场合时不敢相撞的视线,以及我们不对等的位置。是的,我们之间是不对等,我是被她姐姐资助的幸运儿,她是天生的幸运儿。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的幸运,这个疑问贯穿了我整个青春期。”]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幸运。幸运的拥有所有人的爱,幸运的拥有远比别人更能够成长为漂亮的柏木的机会,幸运的让我觉得,自己同她相比是那样的不堪——我并不是害怕被拒绝,我在害怕她不爱我,更害怕她爱我。”]

[“多么可笑的一个答案……我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她的教室同我的教室全然不同。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十几张桌子,多媒体的屏幕上放着我看不懂的英文ppt,另一侧的黑板上也写着漂亮的花体英文——我找到了她的位置,她的桌面很干净整洁,我翻开她的书,动作却是僵硬的。我只是来放下我写的信,却好似一个小偷。”]

苏落星从会议室出来,拒绝了倪雾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邀请——

她打开教室的门,倏然,一阵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拂过她的发丝,可能是错觉的,风里似乎带着淡淡的柑橘香味。

直到风停,苏落星顿了一秒——她忽然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教室了。

陈玥靠在教室前门的墙面上,高立的储物柜把她藏得严实,不自觉的,她连呼吸也放缓了。

一步,两步,

是凳子拉扯地面的声音,苏落星要坐下了吗?

陈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叮叮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

陈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松了口气——是苏落星的。

——“嗯,怎么了?我在教室。”

凳子又被推了回去,苏落星去到了另一个位置。

空旷的教室里,电话那边的人的声音虽然模糊,但也能听见几个单字。

大概是倪雾吧。

“……嗯,文件嘛,第二个夹层?找到了,现在给你送过去?”

“不麻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教室……你在二食堂?好,我这就过去。”

——“咔哒”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陈玥才走出储物柜的保护面。

没有迟疑的,她仿佛良心未泯的偷盗者,抽回了那封信。

迅速藏进了衣服口袋里,月亮小狗的明黄色月亮背包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笑得明媚。

还好,还好。

还好她没有发现。

是夜,陈玥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刘阿姨做好的饭菜已经凉透,在餐桌上,显得可怜。

房间里关于苏落星的一切都还在,只是苏落星不在了。

——那封信,

如果留下了……不。

陈玥翻出那封送出又被抽回的情书,信封上黑色的墨迹,娟秀清丽的“苏落星收”凄凉的皱着。

多可笑啊。

这个人就这样离开了,去向不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而前一天晚上,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月亮藏在山茶花树里,城市夜空罕见的漫天星辰。

而她,在遗憾抽回的情书。

在憧憬的明天。

林北矜的电话把她凌乱的思绪拽了回来。

那通电话林北矜讲了什么,陈玥已经记不清了,无非两点:苏落星没事,平安,不要担心,很抱歉没有同她知会一声;

其二是,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不会回来了,但对她的资助不会停止。

大概是察觉到了陈玥的一样,电话那边,林北矜的语气恳切,像在劝她也像在告诉自己:“小月亮,你一定要好好的。”

陈玥眼睫微颤——

她其实想问,你们现在在哪里;也想问,很长时间是多长的时间?

但,

她凭什么问呢?

以什么样的身份开口?

女朋友,还是虚伪的表姐妹?

她什么都不是。

“哒——”

情书落在了地上,横躺在光与暗的分界。

“嗯。”

“我会好好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