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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89 章 · 3,636

赶路的疲惫经久难消,陈玥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

她坐起背对着苏落星摸过手机,想要确认时间。

苏落星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于是也顺势起身攀上了她的背,下巴垫在她的肩窝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冷白色调的面容之上附上了一层阴恻的浅蓝——

聊斋故事里的妖。

“才六点嘛。”她移开视线,额头抵在陈玥的肩上,轻轻蹭了两下,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已经很晚了。”

陈玥咽了咽,垂眸看向她,努力用还算自然的声线说道:“成华这个时间,也差不多天黑了。”

苏落星抬起头,贴近的身体又紧了紧,环在陈玥腰间的手自然向上,轻触过她的耳垂,漫不经心道:“是嘛?”

“没注意过。”

陈玥背上的温热移开了。

苏落星掀开被子,陈玥下意识垂眸,手撑在身体两侧,光影明灭下,小臂的肌肉线条利落漂亮。

“陈玥

苏落星转头望向她,对视的刹那,陈玥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看到了小小的,神情懵然的自己——像无措的小狗。

“可以帮我扣一下内衣扣吗?”

她的语气无奈且无辜:“手腕很酸。”

陈玥的脸红了一瞬。

原因不言则明。

苏落星把长发顺到身前,陈玥的手泛着凉意,修剪齐整的指甲轻轻剐蹭过她的皮肤,便落下了一道红印。

陈玥脸上微微消散的红晕就这样再次卷土重来了。

古水镇的温度要比成华高一些,尽管已经十月,夜晚的空气的夏天的暖流被秋风调和,苏落星带来的大衣这段时间的命运只会是行李箱了。

她们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学生放学的时间,好不热闹。

卖糖葫芦的小摊上,饱经岁月风雨的红白喇叭撕扯叫卖着;炸货小吃的摊前是最热闹的,摊主外衣之上罩着一层暗红色格纹围裙,头发也齐整地用蓝色的一次性头罩罩着,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利落地忙活着,同顾客有一搭没一搭话着无足轻重的家常话。

苏落星望着小吃摊,一个兴致冲冲的孩子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

她侧身给孩子让开路后,才意识到陈玥没了影子。

“苏落星。”

苏落星循声看去——

陈玥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笑容灿灿。

她的视线追随着陈玥,直到她在自己身前站定——

这个人的眼睛,真的好漂亮。

“喏,想吃那个?”

两根糖葫芦,一根圆的,一根扁的,轻薄的糖衣上撒着匀称的白色芝麻。

苏落星没有立刻选,而是问:“你想吃那个?”

陈玥眨了眨眼睛:“我都可以。”

苏落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走了扁的那根,两人同时开口——

“扁的更甜一点。”

“嘴巴酸,咬不动圆的。”

陈玥侧过脸,鲜红欲滴的耳垂暴露在了苏落星的视野里。

苏落星垂眸,笑意合着晚风,一同湮没在帽檐的阴影下。

她不太忍心再逗她了。

“今天不是假期吗,怎么还有学生上课?”

陈玥回神,有些无奈地说:“因为‘自愿补课’。”

“哦。”苏落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眼神淡漠地表达了自己并不真心的关心,“可怜。”

陈玥哭笑不得,不等她说话,苏落星先开口了:“陈玥

“嗯。”

苏落星伸手,望着她一字一句说:“我手冷。”

陈玥莞尔,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自然而然,十指相扣。

——“想吃什么?”

“不知道,我好饿。”

“米线?”

“好。”

——

周围仍旧热闹,车辆人流在不算宽敞的路上缓慢移动着,她们处在其中,这是短暂的一瞬间,是只属于她们年少时光里的灯火。

米线店在镇中学大门的正对面,两个人逆着人群走着。

苏落星走的很慢,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陈玥放慢步调,转头看向她,苏落星便停下了。

“这里,”苏落星环顾一圈,视线扫过身侧护栏围住的操场,“你初中是这里嘛?”

“嗯。”陈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这个操场特别小,一圈只有三百五十米,中考的时候,体育要考八百米,就要围着这个操场跑两圈半——我当时被陈宝国拦在家里,是四姐姐偷偷把我帮我出来的,没有车了,我就一路跑了过来。”

陈玥没有看苏落星,但她能感觉到苏落星正在看着她。

她舒了口气,望向苏落星,委屈却云淡风轻:“十五公里,我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吧,跑了过来。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苏落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一股羞耻感由内到外的,把陈玥缓缓地浸透、淹没。

——很拙劣吧,我故意卖弄的可怜。

陈玥垂在身侧的说不自觉攥紧。

倏然,苏落星走近——额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陈玥,你恨他吗?”

意识到她说的是陈宝国后,陈玥的喉咙紧了紧,没有犹豫地脱口而出:“恨。”

“有多恨?”

“想让他死吗?”

“嗯。”

死亡并不是惩罚,但对于畏惧他的人来说,它是最严酷的惩罚。

陈宝国在自己的世界里充当着野蛮而权威的霸主,在真实的世界里作为无知无畏地活着。

铸就的不幸,落在了除他以外的人身上。

陈玥曾经憎恨自己为什么不同母亲一样,地狱一样的生活里,感染疯症也似是上帝的一种怜悯。

——“我好羡慕你。”

陈玥怔住了,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不等她询问苏落星这句疯了一样的话从何而起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陈玥?”

陈玥转身。

身后,一位同她差不多高的女人穿着黑色外套,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掩着,头戴着一顶黑色的冷帽,银色的金属logo边沿已经泛着砖色的斑驳。

陈玥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你好?”

女人露在空气里的眼睛在得到肯定地回答后马上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直到她走近了,陈玥才发现黑色外套下是耸起的腹部,同她一起的还有一辆蓝色的婴儿车。

小朋友安静地躺在里面,已经睡着了。

“不记得我了吗?”女人拨下口罩,“我,李艳。”

苏落星淡淡看着陈玥。

眼眸中光影明灭,读不出情绪。

陈玥却恍惚了一瞬。

李艳是她初中三年的前桌。

成绩中等,性格也安静,两人最多的交集是传递试卷,后来也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午饭搭子。这样安静的姑娘,在初二下学期便没有再到过学校了。

如今,谜底揭开了。

陈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李艳却率先继续着话头,语气自然道:“这是放假回来?”

“嗯。”

李艳:“吃了吗?”

陈玥笑了下:“正准备去吃。”

李艳粲然,打趣道:“米线?”

陈玥也莞尔,没有否认:“嗯。”

“那,一起?”

陈玥看向苏落星。

苏落星偏头,没有回答。

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李艳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这位是?”

苏落星的视线又落了回去。

沉静。

陈玥哽住了。

该如何介绍她呢?

朋友?

还是,女朋友?

——“你好,”苏落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望向李艳,笑容恬淡,“我是苏落星。”

李艳点了点头:“陈玥朋友是吧?那你们吃,我顺路去打个包。”

苏落星仍然笑着,点了点头,温柔说:“好。”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苏落星和李艳接了过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等到了米线店,苏落星同李艳的热络程度,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陈玥却还兀自失神着——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了,她是苏落星。

也对。

她是苏落星啊。

陈玥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头脑一热,讲出来那三个字。

如果说出来了,自取其辱是一回事——苏落星会不会感觉到丢脸,或者,好笑?

倏然,孩子嘹亮的哭闹声把她纷乱的思绪一刀切断了。

李艳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忙把孩子抱了起来,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的动作更像是祈祷——求你不要闹了,至少不要在这里闹。

好丢脸的。

店内客人不满扫过的视线,都好似一滴浓硫酸溅落在了她的身上——酸的生疼。

孩子仍然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意思,甚至因为被吵醒,大有要好好发作一番的意思,手不满地捶打着妈妈的胸口。

老板皱眉,正欲上前,陈玥轻声对李艳说:“给我吧。”

孩子在她怀里,竟然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苏落星对老板笑了下:“你好,两碗番茄米线她看向李艳,无声询问。

李艳深吸了口气:“一碗牛肉米线,在这里吃。”

那个傍晚,米线店内,她们谈论的话题陈玥已经很模糊,只记得,到最后,三个人分道扬镳的后,她同苏落星肩并肩走着。

秋天的晚风是初冬的序曲。

再次路过镇初中的时候,苏落星停下了脚步。

她望着她。

苏落星抬头,帽檐下亮亮的眼睛望着她——悲伤的,仿佛阴天下的海面,每一个拍击在礁石上的海浪,都是海洋平静之下的汹涌郁结。

陈玥忽然想到了《小美人鱼》的结尾。

阳光下晶莹的泡沫,小美人鱼获得了不灭的灵魂。

苏落星呢?

——“陈玥,谢谢你。”

“谢谢你,逃了出来。”

谢谢你逃了出来。

因为逃出来了,所以陈玥是陈玥。

野草一样,烧不灭。

[那一刻,她同我讲完这句话,我在她的眼睛里只看到了我,那晚是有月亮的嘛?记不清了,我的月亮在我面前。我有一个冲动——我想带着她向前跑,跑到没有力气,跑到我们都瘫倒在地,那个时候,我们会在那里倒下?我们的手还是牵着的嘛?]

[“冲动最终还是被克制住了——太晚了,她太累了。我也没有勇气,我始终没有勇气。是夜,她睡着后,我躲在卫生间,借着手机的光,写了一封情书,放在了月亮小狗的背包里,我想叫她知道,我是因为爱她才亲吻。第二天查看的时候,却发现字写得实在难堪,于是月亮小狗的背包又空了。”]

[“回到成华的时候吧,郑重的,在阳光下再写一封,我们总有时间的。”]

——[苏落星消失在我们回到成华的两周后。]

陈玥的十七岁就此宣布终结。

苏落星是个坏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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