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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89 章 · 3,633

“此心安处是吾乡”中的“乡”,于陈玥而言,绝不是故乡。

某个瞬间,她后知后觉,这样的感受并不是她一人的独享。

大学时期没有课的某天,舍友外放的视频中,女声无奈悲凉,悲苦自己无人可依,无处可归——

“这不就是好听点的‘为什么没有人爱我’嘛?啧,怪没意思。”舍友叹了口气,关掉了视频。

女人不需要归处,她们要逃出去,

然后,活下来。

未来,理想,如同儿时记忆中,杂货店铺里装满各色弹珠的玻璃瓶。

透明的玻璃瓶子放在垫着老报纸的玻璃柜台上,阳光透过木质窗棂的窗户,弹珠折射出的光线映在了旧报纸上,好似晨曦的雾气蒙在其上。

那是她那时最想拥有的东西;

为了这样一颗劣质的弹珠,她承接了恶毒咒骂,还是没有得到。

如今再看,弹珠劣质,瓶子斑驳。

纵然如此,那段时光也算是一个象牙塔。

塔告诉她,也告诉苏落星,不要害怕

这世界尽管糟糕,却并不完全;于是她们反问,那美好的部分是什么?

没有回响。

她们没有得到答案,走出塔的时间到了。

塔外是一场暴雨,蔓延她们三分之二的人生;

空气潮湿,雨气透过墙面的缝隙,四面八方,如同丝线,一点点将她缠住,由下至上,呼吸也黏腻;

阳光在夜晚。

某个夜晚,身边总是那个安静陪她身边的人,眼睛总望着她;

是雾,是雨,是晚来的春潮。

是难以做结的词章。

而这些是后话了。

——

此时她们年少,阳光肆意,天空晴朗,云朵可爱。

苏落星担任这次运动会的学生代表。

而陈玥站在台下,在运动员方阵内,一高一低,她能完全的听清她发言的声音。

“怎么样?”许柯拍了一张照片后,靠近陈玥问。

许柯负责径赛部分的后勤工作,田赛部分由倪随负责,拍照记录纯属她的个人爱好。

照片里,苏落星和陈玥角度错位的“合照”了。

现实里,她们的距离不算近,陈玥只是能看见苏落星而已。

她们今天穿着同样的运动校服。

唯一的区别是,陈玥耳朵上的耳钉在阳光下熠熠光彩,苏落星手背在身后,唯一的配饰戒指也被这样“藏”了起来。

苏落星很漂亮,尽管已经知道,但陈玥还是忍不住感叹。

黑色的运动服,整个人姿态挺拔,侧脸线条明朗,照片里还有很多人,无可否认,第一眼会被人注意到的那个,只会是她。

林北矜是晴天里的阳光,苏落星则是阳光与阴影分界上的一滴露水。

晶莹却也寒凉。

“啧,”许柯轻啧了声,“这张脸真会长。”

“这显然是把妈爸的优点都遗传走了。”

许柯收起了相机。

陈玥的视线才收了回来,她看向许柯:“阿姨一定也很漂亮吧。”

漂亮的人有了漂亮的苏落星,有了漂亮的林北矜。

陈玥那一瞬间是羡慕的,怎么会不羡慕呢。

没有苦痛,完全的拥有着所有人的爱与关心长大的苏落星,怎么会叫人不羡慕。

在她拥有的爱里,来自她的那一份,似乎是最隐秘,最轻的一份。

莫名的哀叹蔓延过了胸腔。

陈玥不敢再想了。

“嗯,”许柯诚实说,“应该吧,我也没有见过她——北矜姐和阿苏是亲姐妹,姐妹俩都长得和女娲炫技似的,妈妈肯定也是大美人。”

“不过说真的,阿玥,你有没有觉得北矜姐有点混血像?”

“嗯?”陈玥怔住了。

许柯:“北矜姐的眉眼,还有鼻子,仔细看其实有点西方人的感觉——北欧那边。”

陈玥看着照片,语气不太确定:“是……吗?”

许柯轻啧了声,不等她在展开辩论,运动员进行曲响起。

话题戛然而止,陈玥也没再深思。

走过主席台的时候,陈玥侧目,苏落星站在几位老师们的旁边,表情沉着。

老师们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她对此话题兴趣不大,于是只是保持微笑,在有相机镜头对过去的时候,掐准时间提醒一下,为新媒体部门的同学撰写公众号的时候,留下几张可用的素材照片。

她也觉得无聊吧。

陈玥想。

一中的运动会除了田赛和径赛,还设有网球赛和篮球赛,在室内的场馆举行。

没有固定的观众席,观众拥有选择观看感兴趣的项目的自由;操场外的梧桐道上则是学生组织的自由市场,小吃、工艺摆件,文创、今年运动会和金秋晚会设计的系列纪念品小摊也在其中。

陈玥的项目在最后,且只有一场,因而便被许柯拽着一起充当了径赛的后勤保障人员。

第一场是女子四百米初赛,加上国际部的两个班级,共十四个班级,五人一组,共四组,前十名进入复赛。

十班参加这项比赛的人是孟非晚。

陈玥和许柯拿着外套和水,提前到终点等待。

看着聊得火热的其他人,陈玥渐渐明白许柯为什么一定要拽着自己了——如果一个人,许柯单纯会感觉无聊。

许柯调好相机,对准跑道,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也没办法。”

“我和她们也不熟,也不想熟,阿玥,和第一眼就无感的人社交好累的。”

陈玥点头,表示理解。

她也如此。

——“嘭!”

指令枪响了,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加油助威。

孟非晚离弦之箭似的冲出起点,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t恤,下身是校服裤子,长发尽数扎起,绑成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伴着扬起的风而动。

出现在陈玥视野中的时候,她是第一名。

最后一百五十米的竞争是焦灼的,第二名几乎与她齐平。

哨声响,孟非晚同另一个同学几乎是同时冲过了终点线。

只是刹那,孟非晚踉跄了下,顺着方向看去的时候,那位同学已然走向自己班的后勤。

大概是不小心的吧。

陈玥把外套给孟非晚披上,许柯拧开杯盖,把水杯递给了她。

“谢谢。”

孟非晚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气息稍稍顺了,“我是第一名嘛?”

陈玥和许柯点头:“是——”

——“女子四百米初赛,第一名,七班,李媛,第二名,十班,孟非晚”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懵了一瞬。

她们没有商议,这是一次全凭默契的“行动”——

许柯扶着孟非晚一起翻看相机录像,陈玥没有这样做过,但那一刻,她没有犹豫的,走向了负责吹哨的裁判老师。

架着相机的位置正对跑道,孟非晚在第三道,两个人反复倒带,调速,终于找到了证据,陈玥这边却遇到了麻烦——

“是这样的情况啊,”老师站在高处,语调松懈,“没什么大的影响,复赛的名额是小组全部跑完后,从快到慢选的,按照往年惯例一般就是每组的前两名——”

话音未落,陈玥声音和身后孟非晚的声音一同响起:“今年也一定会和往前一样吗?”

孟非晚走到那位老师棉签,直视着她的眼睛,语调不卑不亢:“我觉得,咱们谁也没办法保证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一定会遵循过往经验吧。”

赛程安排一环扣一环,工作中的人没有几个会开心,遇见问题掩盖问题是社会人的本能,但老师与学生的身份中的不平等,如同老板与员工——那位老师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悬空着,左手扶着扶手,拿着发令枪的手已经举起。

孟非晚也注意到了这点,鼻唇翕动,递台阶的话还未想好,一道女生忽然横在了她同老师中间——“老师,枪卡住了吗?”

老师的眼神略过孟非晚,言简意赅地回了句没有——“嘭!”

女子跑步八百米初赛开始。

老师走下台阶,深吸了口气,在孟非晚开口前率先道:“同学,抱歉,刚才是我讲话有问题。”

陈玥怔了下,孟非晚垂着的手也收紧了下。

两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最轻松的人反倒是刚才过来的那位女生,她抱着胳膊,视线在孟非晚和老师之间跳转,手指轻点了两下,看向孟非晚,漫不经心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打趣道:“同学,你悄悄和我讲讲,老杨又捅了什么大篓子?”

奇怪的人。

孟非晚微微蹙眉,忽略了她的这句话,同老师诚恳道:“老师抱歉,我刚才的语气和找您的时机都不太对。”

“但,我才是第一名。”

“虽然按照传统,我第二名也可以进复赛,但,我是第一名。”

许柯把相机递给那位老师,说:“老师,我们班是四百米初赛的第一名,这是我刚才录的视频,您和裁判组可以放慢速确认,孟非晚要比那位李媛同学快0.2秒。”

老师问许柯:“同学,这个慢速要怎么调——咱们一起去裁判组那边吧。”

许柯把水杯交给陈玥,“玥玥,八百米那边先麻烦你了。”

“好。”

陈玥的手紧了下。

孟非晚看着陈玥,刚想说什么,方才的女生倏然凑近——

“你——”

女生把自己的外套系在了她的腰上。

“口袋里有卫生巾,你可以用。”

“场馆训练室那边,我还有有备用的新的运动裤,”女生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孟非晚懵了下,看向陈玥。

陈玥笑了下,向她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去就好。”

“好,”孟非晚看向女生,“谢谢。”

“客气。”

“对了,”女生眉眼弯弯,笑容粲然,“我叫舟因。”

“小舟的舟,因果的因。”

孟非晚望着她,一个没原因的感觉:舟因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但她的记忆中实在没有这一号人。

算了。

大概只是一个普通好人。

“你好。”

“孟非晚。”

“是非的非,夜晚的晚。”

说完,她先一步走进了场馆。

以至于她没有听到身后周因的那句极轻的话语。

——“我知道的。”

“怎么办呢,不记得我了。”

场馆外,女子八百米初赛落下帷幕,播报完毕后,广播再次响起:“现纠正女子四百米初赛第一组结果,第一名,十班,孟非晚。”

陈玥舒了口气,许柯也脚步轻松地回到了她身边。

——“喏。”

陈玥伸手,手心里多了一把包装闪亮的糖。

许柯指了指主席台:“有个人要我给你的。”

她说:“有个人很喜欢你哦。”

陈玥拆开一颗糖。

话梅味的,甜。

“不,”她看向许柯,笑意恬淡,“是我很喜欢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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