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结束后,紧接着是期中考试。
按照成华的传统,每学期的期中期末考试均为全市统考,并且会出一次全市排名,之后便是学期中的表彰大会。
期中考试虽然重要,但陈玥也不是第一次考试的陈玥了,有紧张但并不多,走出考场后也并没有什么感觉,硬要说大概是:好累。
成绩在运动会之后出来,这段时间是难得的放松,当然,这些与苏落星没有关系。
除了学生会的事物,她还要准备sat。
苏落星是国际部的第一名。
这段时间她忙完学生会的事情,仍然在客厅抱着电脑,戴着耳机,做题刷听力。
陈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落星。
苏落星做完最后一套题,摘下耳机,才发现陈玥正看着她。
“这位游客,已经要本动物园已经准备停止营业了
苏落星的力气已经被电脑中的题目吸干,玩笑话说了一半便降不下去了:“怎么还不休息?”
“刚刚才做完题。”陈玥坐到她身边,说。
苏落星舒了口气,长腿屈着,手臂环着膝盖,头脑牵动脖颈,向着陈玥的方向摇摇欲坠着——桌面上,耳机可怜的横在电脑的键盘上,屏幕上的分数是漂亮的1550。
“这个满分是多少?”
苏落星的身体微微晃动着,合着眼睛,散乱的发丝与陈玥的肩头碰触又离开:“1600。”
陈玥微怔,倏然,苏落星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好累。”
“这些题目不是给人做的。”
陈玥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她们就这样静静坐着。
陈玥扣在沙发边沿的手收紧又松开,呼吸也缓慢;
最后,两人的气息纠缠、合奏。
她垂眸望着苏落星。
靠在她肩上的人依旧合着眼眸,眉心微微蹙着。
陈玥总觉得苏落星无所不能。
她总会把事情一件件,完成的完美。
但精力再旺盛的人,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也会有精疲力尽的时刻。
那一刻,陈玥卑劣地庆幸,见证这一刻的人是她。
她庆幸苏落星也有这样的一面,这样如同“普通人”的一面,如同她的这一面。
那,
她内心那些关于的她情愫,是否就不算悬在夜空上的月亮?
想到这,陈玥不敢再想了。
苏落星好像睡着了。
陈玥犹豫要不要叫醒她的时候,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轻了。
她看向苏落星,“回房间”三个字还没有讲出声音,苏落星率先开口了:“陈玥。”
“嗯?”
苏落星手抚在胃部,一双眼睛深如潭水,声线喑哑:“我胃疼。”
陈玥立刻起身:“我去给你找药,是怎——”
话音未落,苏落星拽住了她的衣角,好似撒娇:“不用药,吃饭就好了。”
陈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在确定她这句话中的含“真”量。
苏落星松开手,抚在胃部的手也放下了。
陈玥的视线这才松动了下来,但仍然确定了一句:“只是饿了?”
“嗯,”苏落星重重地点了下头,“只是饿了。”
“想吃酸汤饺子。”
陈玥嗯了声,没有怨言和犹豫地走向了厨房。
苏落星的视线追随着她,人也不自觉地起身,跟在陈玥身后,“飘”到了厨房。
陈玥看了她一眼,打趣道:“还有什么指示?”
苏落星本来没什么想法——她对待食物一向宽松要求,但陈玥问了,她想了想,说:“番茄酸汤,不要韭菜。”
“那东西的味道像呕吐物。”
陈玥握住韭菜肉馅水饺的手松开了:“玉米虾仁和茴香猪肉,选一个?”
苏落星悠悠晃到了餐桌的椅子上:“随便。”
陈玥看向她,无言无奈。
苏落星耸肩,诚恳地说:“真的随便,我选不出来。”
陈玥笑了下:“你还有选择恐惧症?”
“看起来不像。”
苏落星来了兴趣,微微偏头,问:“为什么看起来不像?”
“陈玥,我在你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闻言,陈玥的手顿了下。
敏锐如苏落星,这个问题或许真的不容易回答吧。
其实在问出口的瞬间,苏落星便后悔了——
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习惯从他人的言语中,去确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学生时代,根据取得的成绩高低评定自己的价值高低;走入社会后,量化的绩效、同期同事、职场前辈在一场项目里可能无心的一句话,也会成为落在自我价值上的一把刀;恋爱时,恋人的浏览的视频、风格完全与自己不同的另一个人,心中一闪而过的“我会不会不是她的类型”、“她同我一起是否只是一句‘合适’?”
苏落星理解也尊重这些规则,并且也遵守其中的一部分——
但它们的大部分,太蠢了。
人是什么样子,或者说,人最本来的样子,只凭人本身决定。
那时的苏落星太过骄傲,所经历的人生几乎顺风顺水,她并没有意识到,人难以跳脱出环境——她自己那时的认为,不过也是环境下各个因素碰撞的产物。
——“你很好。”
苏落星怔了下。
陈玥关上冰箱门,走进厨房,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是漂亮;然后一些事情过后,我觉得你是个一片漂亮的雾,看不明猜不透——当然,我现在也无法全然明白你,就像你也不能完全明白我,但
“苏落星,你很好,我讲不明白好在哪里,但我总觉得,你很好。”
叫我总想离你近一点。
再近一点。
此刻,她们共处于同*一个空间内。
车灯透过窗户横在她们中间,冷白的月亮悬在夜空之上,女人的交谈的声音模糊又遥远。
是夜,是漫长——
“嗯,”苏落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陈玥,“现在呢?”
“你还觉得我是一片雾吗?”
陈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没有回头,眼睫微颤,苏落星也没有再问。
案板上切菜的声响成为了两人之间唯一的声音。
——“陈玥。”
苏落星的声音近了,她在她身后,眸光灿灿,恍如星光。
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束光仍未熄灭,月光依旧冷白到有些凄凉,她们在同一空间里。
陈玥回眸看向她。
苏落星笑了下,偏头望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撒娇:“我真的好饿了。”
“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陈玥笑了下:“本来准备只煮一点的,现在要全部煮了。”
苏落星探身看了眼厨房,不由得怔了下——陈玥做饭的习惯很好,边做边收拾,做完饭厨房也和没开火之前一样。
和她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这也是刘阿姨禁止她进厨房的一大原因。
手脚利落,厨艺超凡。
苏落星默默在心里那个关于陈玥的角落上又填上了一点——
与她相反,互为互补。
但其实,陈玥也是第一次做酸汤水饺。
老厨子手里没新菜,她看了遍教程,也做的像模像样。
第一步准备料汁,蒜末芝麻辣椒面的比例一比一比一,考虑到苏落星的口味,辣椒在此基础上减少了一半,热油淋上后,加入生抽陈醋蚝油,少许盐和盐量一倍左右的糖——苏落星嗜甜。
番茄两个,画十字烫开去皮后,切丁后冷锅热油,加入翻炒至出汁;而后加水煮沸,下入饺子,饺子煮熟后倒入最开始的料汁,最后撒入一把葱花提味。
陈玥期待地看着苏落星。
苏落星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样好像我下一秒就会开出百万大奖。”
陈玥抿唇,收回了视线——但下一秒,苏落星咬了一口的饺子的瞬间,她又直直地看着她了。
小狗似的圆眼睛,耳朵也好像竖了起来。
“好吃。”
酸辣的平衡掌握的刚好,回味里还带着一丝甜。
汤底更是惊艳。
身上绷着的那根弦,似乎也松快了。
美食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苏落星只吝啬的给了两个字的评价,但看她埋头认真吃饭的样子,胜过了一切长篇大论的好评。
“陈师傅”于是满意地笑了。
“嗯!”苏落星抬头,眼眸晶亮地看向她,“你把两个馅的都煮了。”
陈玥点头:“你说随便的嘛。”
“不喜欢?”
苏落星摇头,两口吃完了夹的芹菜肉馅的水饺,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说:“很喜欢。”
“那就——”
陈玥的“好”字还没有讲出来,只见苏落星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整个人也变得湿漉漉:“你会不会嫌我很麻烦?”
“吃饭都吃的很多事儿。”
“可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啊。”
陈玥讲的认真,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迟钝如她,也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苏落星故意的“作妖”——但,
这点,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苏落星娇气的漂亮又可爱。
陈玥再一次明白,为什么苏落星在别人眼中,是完全受欢迎的形象——
即便是她,在见到她刻薄又傲慢,不正义甚至恶趣味的一面后,见到此刻湿漉漉她,心还是软了下来。
苏落星不是高悬的月亮。
她站在月亮下,是被月光赐福的妖精。
叫她怎么能不爱她。
陈玥脑海中忽然闪过苏落星的电脑屏幕:“苏落星,sat是做什么的?”
“类似,美国的高考。”苏落星说,“怎么了?”
陈玥的手不自觉缩紧:“你要去美国吗?”
苏落星垂眸,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闪躲的意味。
“嗯。”
陈玥顿了下,她移开视线,下意识看向了窗外——月亮不见了。
被树影撕扯成了冷白色的碎片。
可怜凄惨。
“我还以为,你会去英国。”
“小林姐姐在那边,你也在那里出生。”
陈玥看向她,犹豫了下,试探着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会留在那里吗?”
苏落星的眼眸微顿。
碗中还剩着一个饺子,其实还没有吃饱,她却忽然吃不下了。
苏落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会留在成华吗?”
沉默的人成了陈玥。
常言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归属感是让人扎根的关键,所谓归属感,无非一个念头,一个“啊,我属于这里啊”的念头。
陈玥抱着逃出来的念头到了成华,适应良好,但灵魂扔游离在城市边缘;
至于苏落星——
美国不是那个地方,英国也不是。
那个地方是哪里?
十七岁的她们都无法回答。
活在今天的人,
如何回答明天的问题。
十七岁的她们坐在月亮下,灵魂靠近着。
月光悄悄说,
她们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