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的声响由远及近。
车厢内空空荡荡,三两位下班的人一人占据一个角落,口罩耳机将外界的所有隔绝开来,手指上下滑动的细微声响都似嘈杂。
她们并肩坐着,之后又一前一后出站。
陈玥在苏落星身后,亦步亦趋。
她望着苏落星的背影。
一瞬间,她很想唤一声她的名字。
——“苏落星。”
苏落星停住,转身。
帽檐下的眼睛望着她,夜色接连着夜色。
“你为什么是苏落星呢。”
这是一个疑问句。
陈玥却垂眸,自言自语似的喃喃。
苏落星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立刻回答。
陈玥兀自摇了摇头,抬眸笑了下。
她想说的话刚发出第一个音节,苏落星走到了她身边,两个人又从静止回到了行动——
“因为星星落下了,往后是白天了。”
“有星星可以落下的夜晚, 第二天总会有太阳。”
苏落星望着她,说。
“你的名字也是姐姐取的嘛?”陈玥问。
苏落星点头:“也?”
陈玥笑了下,说完自己名字的来龙去脉后,感叹了一句:“初中老师告诉我玥的意思的时候,我还在震惊,原来这个字真的存在,也真的读作yue。”
“苏落星,”苏落星循声看向她,陈玥笑容灿灿,笑意溢出眼尾,高悬的月牙也变得俏皮,“我名字是神珠的意思,但我更喜欢月亮——也可以是月亮的意思吧。”
“为什么不可以,”苏落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是你的名字。”
——今夜只有月亮。
苏落星收回视线,快到家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没有任何征兆地转过了身:“陈——”
“嘶——”
陈玥低着头,不偏不倚撞到了她的怀里。
惯性作用,苏落星的后背与门产生的“亲密”接触,腰窝卡在了门把上。
陈玥几乎是往后跳了一步,苏落星的半悬空的手恋恋不舍的悬着,不等她开口,陈玥与她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收紧——“疼吗?”
密码门,把手是小巧的方形,其实算不上疼。
苏落星望着她,眼眸湿润,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有点,动不了了。”
陈玥怔住了,嘴唇张张合合,手也上下无措地摆动着——似乎苏落星不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且未丧失自主行动的能力的健全人类,而是一个瓷质的珍宝。
动哪里都需要小心翼翼。
苏落星偏头,轻笑了小,终于还是自己讲了出来。
她仰头看着陈玥,手伸向了她,语调噙笑:“可以扶我一下吗?”
“啊?啊!”陈玥攥住她的手,“我要用力了。”
苏落星笑了声:“好。”
“我会记住不要疼的。”
陈玥小声的倒数三个数字:“3,2,1——”
苏落星在她的怀里了。
胸膛紧贴着胸膛,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
麻酥酥的。
呼吸停滞了。
眼睛不止所措地张望,感官被无限放大,清淡的柑橘香恍如果味香槟,轻飘飘的,**同灵魂——她听到苏落星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耳垂也变得湿润了。
小猫的舌尖舔水似的。
怎么不动?”
苏落星环着她的手收紧了,整个人全部依靠在她的怀里:“密码忘记了吗?”
陈玥摇了摇头,出走的精神强制回归。
“楼上?”
“不用,”苏落星说,“沙发吧。”
“可以自己换鞋吗?”
苏落星没有回答,环着陈玥的手松开了,踩下鞋跟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玥忙阻止:“我帮你吧。”
她单膝在苏落星面前,解开鞋带后,苏落星很配合地抬起了脚,陈玥轻握住她脚踝的瞬间,头顶响起了一声轻笑。
陈玥抬头看向她。
湿润,极黑又极亮的一双眼睛。
苏落星手撑在墙面上保持身体的平衡,侧开了视线,难得诚实:“痒。”
陈玥又低下了头,手松下了。
——苏落星是个娇气的瓷娃娃。
换好后,她把这位假病号小心地安置在了沙发上。
陈玥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上楼?
坐下?
好像都不对。
但现在站在原地,更奇怪。
“陈玥。”
“嗯?”陈玥垂眸看向苏落星。
一时间,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有了一个感觉:
如同她没原因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苏落星唤她,似乎也是原因不明。
——但世界上的所有事,并不是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缘由。
苏落星望着她,眼眸粲然,眨了眨,细碎的光聚合又散落:“挡到我晒月亮了~”
“啊?”
陈玥怔了下,正欲躲开,苏落星的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或者说捏住了,手指蜷起,两节指节。
屋内并没有开灯,月光混着街灯,斜照在她的手上。
骨感,冷白,青紫色的血管上,有一颗小巧的痣。
——“一起嘛。”
陈玥什么话讲不出了。
但还是绕到了内侧,坐在她旁边。
苏落星合着眼睛,
陈玥在她身边;
不看月亮。
“陈玥。”
“嗯。”
苏落星睁开眼,看向她:“陈玥。”
陈玥笑了下,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我在的。”
“我想喝水,”苏落星甩掉了拖鞋,在沙发上缩了起来,像是想把自己融进怀里的抱枕里,只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地看着陈玥,声音也闷闷的,“温热的,甜的,柚子味。”
陈玥失笑,但还是起身顺着她问:“蜂蜜柚子水?”
苏落星彻底低下了头,脸埋在了抱枕里,头上下动了两下,算是肯定。
蜂蜜柚子茶是刘阿姨做好装罐,存在冰箱里的,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林北矜即便出差,也要带上几罐。
工作重心转移到国外后,更是隔三差五就要给她转运。
陈玥记忆中,冰箱里不多了,但万幸,还够冲两杯。
做法并不难,但耗时的同时也需要细心耐心。
盐搓洗柚子表面后,柚子肉去籽切小块备用;柚子皮去掉白瓤,越薄越好,切成细丝后放盐,这一步的目的是抓出苦水,后盐水浸泡一小时;
浸泡好的柚子皮丝挤出水分,放锅中煮开后淋干水分,此步骤反复三到五次后,锅中倒入清水,加入柚子皮、果肉和冰糖,中火煮开后转小火熬制浓稠。
放凉后再加入蜂蜜,装罐后再淋一层蜂蜜,延长保质期。
陈玥把柚子水递给苏落星:“有点烫。”
苏落星摇了摇头,小口啜饮:“还好。”
陈玥这时才发现苏落星的姿势,问:“腰好点了?”
苏落星没有看她,嗯了声。
——算不上明确的肯定,中性的回答,做不得说谎。
陈玥没有再问,口袋里,做好的月亮小狗静悄悄。
不等她想好措辞,苏落星捧着水杯,开口道:“刚才,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落星看向她:“我的生日是11月22日,秋天出生,在英国,英国进入了冬令时,我呱呱坠地的时候,老林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星星全部落下了,太阳跳出了海平面。”
“所以,我叫落星。”
陈玥眼眸颤动,她欲开口,苏落星望着她,笑容温柔:“我也很厉害的,陈玥。”
“我出生的时候,月亮和太阳同时存在。”
她没有再讲话,只是看着陈玥——
我也很厉害的,
所以,
你要只看着我。
只贴近我。
好不好。
陈玥忽然很想抱住她。
——被拥住的瞬间,苏落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是意料之外的馈赠。
窗外的月亮清明。
窗外只有月亮。
这是只有月亮知道的拥抱。
口袋里的月亮小狗好像仍未到出场的时候。
月亮小狗有一个星星样子的书包。
书包里面,应该有给星星的礼物才对。
——
有了初赛的经验,复赛的时候陈玥其实已经没有很紧张了。
但终归是临时抱佛脚,最终还是遗憾落败。
任清川事后又把她叫到办公室,开解了好一阵,确定陈玥真的没有深受打击难以走出来后,才放心的放她回去了。
但犹豫了下,还是又告诉了苏落星。
苏落星是在操场上看到陈玥的。
——陈玥戴着耳机,穿着学校体育课的运动服,在操场上一圈又有一圈的跑着,嘴里振振有词,耳机里放的大概是英语的听力材料了。
她跑得专注,苏落星没有打扰,直到她跑到最后一圈,苏落星才大喇喇地起身,站到了终点线。
陈玥一眼便看到了她。
日头已经落下,天空被分裂成了一半幽蓝,一半橙金。
晚霞落在她身上,马尾随着步调轻扬,眼睛也亮亮的,笑盈盈地向着她挥手——
仿佛热情扑来的小狗。
苏落星不自觉张开了手。
或许是惯性,又或是故意的“没看见”,陈玥很乖的、减速,落在了她的怀里。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乖的。
苏落星故意踉跄——“啊”
她们拥抱着,倒在了绿坪里。
陈玥撑起胳膊,望着身下的人。
“你是故意的。”
苏落星偏头,笑容粲然,并没有否认:“嗯,是。”
她坦坦荡荡,“为什么”三个字却莫名哽在了陈玥喉间。
陈玥垂眸,躲开了她的视线,起身坐在了一边。
苏落星仍旧躺着。
陈玥看了她一眼,还是开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想那么做,所以做了。”
陈玥吁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会受伤。”
苏落星眼中的笑意更浓,她抬起手臂:“没有受伤。”
“……”
“陈玥
“嗯?”
“看,星星出来了。”
陈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努力看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是启明星。”
“是嘛?”苏落星舒了口气,手垂下了,并不算丝滑地问了一句:“复赛的事,还好?”
陈玥收回视线,看向了“星星”,意识到前因后果后,轻笑了下:“真的没有什么。”
“初赛是临时抱佛脚,复赛也是,其他同学准备的时间比我长,基础也比我好,所以我真的感觉还好,”陈玥并没有客套,一五一十地诚实道:“我能通过初赛,就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陈玥舒了口气,“明年也会有英语节,我今年可以通过初赛,明年就一定可以通过复赛。”
“我有你呢。”陈玥说。
苏落星睨了她一眼,脸侧到了一边。
“嗯。”
晚霞照不到的地方,苏落星的耳垂微红——倏然,耳垂上落下了一点微凉。
“苏落星,你耳垂好红。”
陈玥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很冷吗?”
她很冷的时候,耳垂便会泛红,手一摸,烫的。
“没有
苏落星偏过头。
“烫。”